山谷幽幽,鸟鸣声此起彼伏。
鸣剑山庄多植枫树,盛夏时分头顶上千万片掌状的绿叶交错,遮住午时的大片烈阳,只落下细碎的光斑映射到脚下的青石砖上,周遭清凉有风,舒适宜人。
秋铃从小活泼爱动,跟猴儿似的在后山乱窜,对山庄内外的大小路了如指掌,闭着眼都能走出去。
她本想径直回庄,却想起青霜剑明日就要大白于天下,眼下正藏锋于剑冢,便想着绕道前去看看。
她抬头看,只需穿过眼下流丹谷这一片茂密的枫林,再往东走,就是剑冢的方向,不禁加快了脚步。
铜雀被远远抛在了身后,那小丫头武功差,跑几步都喘,根本追不上秋铃,慢慢走回去也无妨。
枫树林间小径交错密集,更布有迷阵,一旦走错方向或误入阵中,景致就大有不同,最能使人迷路。
秋铃不过刚绕过一处山石,眼前忽然闪过一道青色的身影,身法极快。
记忆中她从未在山庄内见过此人,想来闯入的是近日来此的外派弟子,她急忙跟上去,只是随着林间阵法不断变幻,她始终离那道身影有一段距离,无法上前看清那人到底是谁。
跟了一段路程之后,彻底在枫林尽处跟丢了踪迹,转身时只见不远处有一抹白亮得晃眼,那人在原地打转不停打转,好像是被困住了。
她走近,拔高声量,“何人擅闯流丹谷?”
那人听见声音才转身,秋铃方看清他浑身的装束,外衫雪白,翩翩不染尘埃,内衬却是耀眼夺目的红裳,腰间系着一指宽的绦带,手里握着一柄玉骨扇,像斯文不懂世事的读书人,又像浪荡风流的纨绔公子。
她轻轻皱了皱眉头。
他倒是满面笑容,回身一刹那看见秋铃仿佛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急忙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双手抱拳在她面前站定,“姑娘可是秋家弟子?在下乃是千面阁的人,出来闲逛却一时不慎,在此地迷路不得返,烦请姑娘指一指路。”
说着从衣袖里掏出木制的腰牌,双手奉上。
秋铃当然认得这木牌的制式,为了方便认出各大门派的弟子,进山之时会由秋家的侍剑弟子在山门口分发腰牌。
每个腰牌上会将来人的门派与名姓写的清清楚楚,且不同门派的腰牌上还标有特殊的记号,这还是她想出来的法子,怎么会不认得?
秋铃回想,给千面阁的标记应该是面具式样,她伸手拿起递过来的牌子,果然在另一面看见了熟悉的花纹,翻转间也看清了来人的姓名。
——南疏容,千面阁弟子。
方才铜雀还提及千面阁带了不少人来,没想到才眨眼的功夫,就被她给遇上了。
秋铃将腰牌还给他,双手环臂胸前,乌黑清亮的双瞳闪了闪,道:“各大门派的弟子去哪儿都有山庄的侍从引路,可南公子竟然独自一人在此迷了路,倒是我们鸣剑山庄招待不周了!”
如果她记得没错,外派弟子进入山庄后会被第一时间引到下榻的院落,若是想闲逛,也只能在山庄内围的楼台阁宇,是不允许私入后山的。
南疏容没想到这突然窜出来的小丫头说话竟然这般不客气,阴阳怪气的,他方才随口胡诌的理由纵然破绽百出,但若是个给面子的人,直接领他出去岂不便宜?竟在这里以退为进,故意让他不得不解释来此的因由。
他敲了敲手里的扇子,环顾一圈四周似乎在欣赏景致,但面上又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回过来打量了她一番后,弯唇道:“早就听闻鸣剑山庄风景瑰丽,难得来一次就忘乎所以走错了路才误入谷中,还望秋二小姐不要计较!”
秋铃听见这个称呼,明显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低头的同时,伸手往腰间坠着的霜叶玉佩握去。
江湖上各门各派都有专属的徽记,像九宫山的徽记是竹叶,观澜派是卷浪纹,千面阁的是一条狐尾。
而鸣剑山庄的徽记正是霜叶,庄内弟子所佩戴的铁制令牌上均有此纹路,但玉雕的霜叶却只有两块,一个佩戴在秋银身上,另一个自然就挂她的身上!
秋银近日来都在接待外客,肯定有不少人都见过这枚玉佩。
南疏容能这么快猜到她的身份,定然是知晓这一点的,也想必已经见过她阿姐了!能让她阿姐亲自迎接的人,或许这就是铜雀口中千面阁的出色弟子了。
只是……谁能来告诉她,怎么千面阁的出色弟子不仅穿的花里胡哨,说话还油腔滑调,虽然长得不赖,但实在不着调,这种人能在江湖上混出名头来吗?
秋铃抿抿唇,不承认也不否认,只说道:“南公子,流丹谷乃是我秋家禁地,此行品剑大会并不开放众客观赏,还请不要再私自闯入,否则我只能禀告庄主了!”
无论是何因由,被人当场抓了个现行,南疏容自知怎么都辩解不了,况且还指望着走出迷林,自然是秋铃说什么他都答应,态度极为温和,脸上挂着的笑意不减反增,“多谢姑娘相告,在下谨记!”
话说完本该带他出去,但秋铃是为了去剑冢才走到这里,若是先送南疏容出去,自己再折返回来,这烈日岂不要将她晒化,也忒累人了!
真是麻烦!
正犹豫不决时,身后传来一阵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声,还伴随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声,“二……二小姐,你……等等我啊!”
秋铃转头朝声音来处展颜一笑,眼尾微微扬起,立刻决意将此事交给好不容易赶来的铜雀。
“铜雀,这可是千面阁的南公子,他迷了路,你务必要将人好好送出去!”
“啊?”满脸迷茫的铜雀还忙着抚胸平气,擦干汗水,一抬头竟然看见面前站着一位笑如春风的翩翩公子,那嗡嗡作响的脑子立刻就转过弯来,乐不可支的应承下来。
秋铃站在原地,看铜雀和南疏容的身影消失在了不远处,才抬脚继续往东边的剑冢而去。
只是她越想越觉得奇怪,千面阁在江湖上势力不小,此行应是住在山庄东面的上院,而流丹谷在北面,并不相连相近,况且庄内谷外四处都有侍从把守,怎么会有人迷路迷这么远,又恰好绕过看守闯进来?
秋铃顿时觉得不妙,流丹谷地形复杂,是为剑冢而设,南疏容都能闯进来,还有那个身法独特的青衣人,难保就没有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快步走出枫林,就到了山谷的腹地,此处天然耸立了许多山石,后来为了给修建在深处的剑冢立一道屏障,她爹就带着叶秋桐利用地形山势在此布置了几处巧妙的机关。
秋铃并不打算跟这些机关较劲,她自有办法进入剑冢。
谁知刚转身,就听见身后刷刷几道箭矢快速飞射而过,她侧目定睛一看,那些箭头完全钉入一侧的树干中,尾巴上的羽毛仍在震颤不已,可见射出的力道极大。
秋铃再熟悉不过这些箭矢,并非是人力拉弓所致,而是布置机关所用之物。
突如其来的响动让她心神陡然晃动,紧接着脑海里便意识到一件事:机关不会无故触发,只能是有人擅闯。
她立刻沉下脸色,心里五味陈杂,有些无奈、震惊又气恼,她前脚才刚送走一个谎话连篇的南疏容,怎么又来一个?
她秋家的后山什么时候谁想来就来了?偏偏这么倒霉还都叫她给遇上了?
“呃......”一道身影自移动的巨石后急掠而出,那人在半空中翻身挥剑,将机关吐出来的飞刀击落,落地的一刹那,不得已向后退了数步,黒靴倏地一横才稳住身形。
秋铃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离那人两三丈远,他身着玄色衣裳,外袍上遍织灿金纹样,半束的长发垂在后背,乌黑间插着一根形状复杂的银簪,整个人执剑肃冷,出手十分利落。
不过.....她怎么越看越觉得好像见过此人呢!
秋铃正低头摸着下巴思索,没想到那玄袍男子已经发现了她,且赶在她想起之前,先一步认了出来。
“秋小师妹……?”
男子声调略微低调沉厚,却吐字清晰有力,秋铃看清他的面容后,也逐渐在脑海里找到属于此人不算多的片段,但她立刻反应过来,上前寒暄,“竟是江师兄在这儿?”
江师兄,江寒渡!货真价实的观澜派大弟子,这她想起来了!
那是去岁,她随爹往观澜派贺老掌门寿宴,席间见过一面,彼时江寒渡执剑立于老掌门身侧,一身金丝玄袍,威风凛凛,眉宇间尽是正道君子的端方气度,引得满座来客频频侧目,她也在其中。
所幸那一面并没有隔太久,两人还记得彼此的模样和身份,才避免了见面不识的尴尬场面。
江寒渡将手中的长剑收入鞘中,朝她笑道:“来了几日都未曾见到秋小师妹,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秋铃知道来赴品剑大会的宾客都会在大会前陆续到山庄落脚候着,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会去素光院找秋银,见过各大门派来访的记录,如果她记得不错,观澜派来的不早不晚,只提前了三日。
然而正如铜雀所说的那般,山庄上下从她爹,到叶秋桐和秋银,甚至是随便一个弟子恐怕都在这段日子忙的脚不沾地,唯有她最怕麻烦,不想应付门派间场面上的来来往往。
因此无论是谁来了,她都未曾主动露过面,反正有秋银在,万事都不用她顶在前面。
“……真是太巧了!”秋铃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接道。
不同于面对南疏容时的从容,在江寒渡面前,秋铃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身为秋家子弟,在外人面前,她必须撑住山庄的体面与威严,因此对贸然闯入、不守规矩的南疏容,她尚且能够游刃有余的应对。
可观澜派与鸣剑山庄素有交情,她和江寒渡又勉强算得上是半生不熟的旧识,乍一相见,自然不能再用刁难、震慑的姿态。
这份相处的分寸,她并不擅长把握,便只能想方设法岔开话题,另寻话头。
秋铃望着眼前的石阵,清澈的眸底浮起一丝困惑:“江师兄怎会误入此地?这里的机关复杂多变,杀伤力极大,可千万不要受伤了,误了明日的大会!”
她本想问江寒渡是不是要去山石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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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冢,可话到嘴边,又半咽了回去,想到倘若他只是不慎闯入,压根不知剑冢就在此处,自己这一问,岂不是不打自招?
但若他本就知晓,甚至是专为剑冢而来,那便就另当别论了!
总而言之,江寒渡这副模样总不能仅仅只是为了来试试她秋家的机关厉不厉害吧!
“师妹言之有理,是我莽撞了!”江寒渡微微颔首,随即神情顿了一下,像是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便带着几分解释的意味续道:“明日便是各派留在山庄的最后一日,大会一散众人便会陆续离去,秋世伯为尽地主之谊,便允了各派弟子今日可在庄中寻剑,凡无看守之处,皆可寻觅,若是有缘寻得便可拿去,如此即便无缘青霜剑,也不算空手而归。”
山中藏剑,引各派弟子来寻?
秋铃确实不知此事,不过她爹既已当着众人的面许下寻剑之诺,江寒渡便算不得是擅闯。
只是她身为庄中主人,竟对此事全然不知,反倒要一个外人来相告,面子上实在有些挂不住,但也怪不得别人,谁让她整日游荡从不在会客堂露面,今日辰起用过早饭又直接来了后山。
她转念又一想,那方才南疏容莫不是也来寻剑的?既如此,为何不直言相告?若像江寒渡一般坦然,她也不至于语出不逊。
除非是他心中有鬼,怕一开口便露了马脚。
秋铃心里讪讪,面上却还是一副乖巧的模样,问道:“那师兄可有寻到有缘之剑?”
江寒渡却摇了摇头,只将手中长剑抬起横于胸前,垂眸自剑柄细细端详至剑身,神色之间流露出珍视之色。
她的目光不由得也随他这一抬手移了过去,只见长剑此刻静静归藏于鞘,剑柄遍覆江浪卷纹,雕刻的镂花繁复显得精巧,但却不失雄浑气度。
金辉灼灼,沉而不拙,想起江寒渡方才抵挡暗器挥出的那一剑,锋芒凌厉,威力可见一斑。
于是便听见他温声道:“我早有佩剑,是师父亲手赠授,此番也无意与各派师兄弟争寻宝剑,不过是路过此地,见这机关布置巧妙,想领教一番罢了!谁知学艺不精,倒教师妹看了笑话!这便要折返回院给师父请安了!”
秋铃听见这话,便知自己赌对了一半,江寒渡果然不知山石阵后便是青霜剑的藏锋之地。
她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把话说透,如今各派弟子都有机会寻剑,觊觎青霜剑的必不在少数,多一个人知晓剑冢所在之地,麻烦便多一分,她自己闲来无事是一回事,总不好给自家人添堵。
“江师兄过谦了!”秋铃只浅浅一笑,语气平淡,态度并不恭维,也不胡乱说些天花乱坠的夸赞来攀交情,她本就生得灵秀清丽,肤若莹玉,这一笑更显得乖巧无害,“可须我派人引路?”
江寒渡谢过她的好意,只说认得路,自己回去便是。秋铃暗想,他怕是猜到她来此另有缘故,但又没有追问,这般心有玲珑才不愧是门派翘楚的风范嘛!
目送他离开,秋铃趁四下无人,摸到一侧山石后藏着的机关,轻轻一按,一道石门在面前缓缓推开,她闪身而入,避开了外面摆在明处的那些机关,知道这条暗道的人少,只自己人用。
暗道不长,不到半盏茶工夫便到了出口,剑冢的入口就在前方,只是这一带山石地势是向上走的,因此暗道的出口反倒比剑冢入口还高出一截小坡。
秋铃拨开洞口垂落的藤蔓枝叶,探身而出,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入目是一片高大的梧桐林,棵棵粗壮结实,可容一人合抱,掩在其后的剑冢便愈发显得巍峨神秘。
剑冢入口素来有人镇守,品剑大会期间,更是戒备森严,但秋铃此时定睛一看,门口除了两名秋家亲传弟子以外,竟然还站着一位青衣少侠!
这一路上接二连三冒出的生面孔,着实让她应接不暇,到眼下竟已有些见怪不怪了,连擅闯二字都说不出口来,她爹这葫芦里,指不定卖的是什么药呢!回去得好好问问阿姐才行。
秋铃隔得不算远,只是立在侧后方不起眼处,隐隐能听见他们三两句的交谈,无非是查验身份。
只是她奇异地发觉,那人竟然空着一双手,身上也没带什么兵器,简简单单的一身浅绿绣纹外衫,衬着内裳衣料素白,乌黑长发高高束起,两支翠玉青竹发簪斜插入发,浑身清逸疏朗,比前两个人看着都要舒服。
只是不似江湖中人,倒像富贵人家的公子第一次出来闯荡江湖,竟连防身的剑都不曾配上一把。
他侧对着她,秋铃只能模模糊糊看到脸部线条的一点轮廓,正想走近些瞧,往坡下走去,那人却已一脚迈进专程为他敞开的剑冢大门。
等秋铃三两步飞奔过去时,石门正将拢未拢,就要合上最后一丝缝隙,她抬眼,看见那少年背对出口,长身而立,一袭青衫清逸出尘,盎然独立,然后“嘭”地一声,石门合拢,将那抹青色隔绝在冷硬的石门之内。
她几乎确信,此人与方才自己在枫林跟丢的那个青衣人,定脱不了干系!
他竟然能赶在所有人的前面进了剑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