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老李是从新疆退下来的汽车兵,只见他不停调转着方向盘,轿车轮胎都被擦出了火星。钱秘书抓着顶上的扶手,看着前面不停喊:“再往右边打,往右打死!宁可撞上也别掉下去!”

    这段路的护栏上山时就坏了,一直正在维修中。护栏下就是万丈山崖,要真掉下去了,完全没有活着的可能。

    一连好几次车屁股都甩到外边去了,以沈明聿的视角刚好可以顺着窗户看到半截车腾空在外面。他死死把陆定勉按在怀里,吓得脸都白了。

    陆定勉抬头看着沈明聿,黑漆漆的眸子,黑洞似的。沈明聿只当他没安全带害怕,把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说:“有我在,别怕。”

    老李咬着牙,看了一眼后视镜,猛地把油门踩到底。

    又是一阵轿车轰鸣,车爬上去了,直直往山壁上撞。钱秘书看见了,又连忙大喊:“趴下,趴下!”

    可是老李又往左打了一下方向盘,车头偏了,只见他缓速把刹车也踩到底,虽然依旧撞了上去,但和刚刚那一次比好太多了,起码人都没有受伤。

    直到这时老李才惊觉出了一身汗,整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腿软使不上劲,旁边的钱秘书却一个弹射冲了出去。

    钱秘书可以从前面的镜子看到沈明聿把陆定勉护在怀里,连忙走到后面拉开车门,就要扶陆太太出去。

    沈明聿还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手凉得可怕。还是陆定勉摸了摸沈明聿的脸颊,这才回神来撑着钱秘书出去了。

    沈明聿下了车,钱秘书连忙又去另一边给陆定勉开门。这时司机也下来了,陆定勉没开口,老李就连忙道:“领导,不是车的问题,是这路有问题。”

    只见他抬手给陆定勉看了什么东西,陆定勉面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钱秘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刚想张口,陆定勉就说:“这件事以后再说,先下山吧。”

    沈明聿一直靠着山壁去看陆定勉,他不明白陆定勉为什么会这么冷静。他的手还在不停发抖,这段路没有路过的车也没有护栏,山上还有雾。就算他们掉下去了侥幸有口气,也会因为没人发现搜救困难死在下面。

    这时雨淅淅沥沥又下了下来,今年春天雨水好像格外的多。陆定勉脱下外套,把发抖的沈明聿整个罩住,抱在怀中央。

    沈明聿说:“我以为我们会死。”

    陆定勉笑了笑,用手去整理沈明聿的头发。

    沈明聿不明白陆定勉是怎么笑得出来的,他问:“你不怕死吗,还死得这么窝囊。”

    陆定勉说:“有你在,我不怕死。”

    陆定勉好像还有没说完的话,钱秘书就突然招手,冲前面唤道:“这里,在这里!”

    沈明聿抬眼望过去,迎面来了三辆车。架势摆得很夸装,一辆探路,一辆在中央,还有一辆压尾。

    沈明聿和陆定勉坐的是中间那辆,钱秘书上了前面的,老李则坐到后面的车上去了。

    车徐徐往下开,在下山的路上,沈明聿看见有警车上来了。雨水打在玻璃上又缓缓往下滑,眼前的一切就又模糊了。

    陆定勉将他揽在怀里,手撸猫似的放在他的背脊上。外面的世界虽然模糊了,可沈明聿依旧可以看见山崖上的那一片片火红杜鹃花。它们在风里雨里不停摇曳着,火似的,血似的……

    也许是起得太早,加上昨晚没睡好,沈明聿又在车上垂眼睡过去了。

    随着黑色奥迪缓缓停在这双层小洋楼下,沈明聿人还是模糊的,吴妈的声音就先传过来了。

    “囝仔!”

    吴妈是申城人,讲话自带一口吴侬软语。当时沈明聿脑袋伤得重,记忆力也差得厉害。祁少虞在背后叫他傻子,只有吴妈一口一个囝仔,把他当亲儿子看待。

    喝水吃饭复健检查,全都被吴妈一手包办。

    吴妈不止一次在背地里小声说:要不是记挂着沈明聿,她早就辞职了。陆定勉天天煞着一张脸,吓死人。

    吴妈举着一把黑色的大伞就急急忙忙要过来开车门,结果手刚握上车把,就看见陆定勉抬起眼。

    吴妈被吓得不敢动,刚好这个时候司机也举着伞下来了,递台阶道:“吴阿姨,还是我来吧。”

    司机拉开车门,也站在旁边高高举起伞。先下来的是陆定勉,他刚下来就把沈明聿也扶出来了。

    沈明聿半睁着眼,雨帘斜斜挂着,吴妈急得往前走了一步。可是因为害怕陆定勉,一直踌躇着不敢上前。

    周秘书也在这候半天了,喊了一声领导。

    陆定勉微一颔首,周秘书就连忙举着伞过去,没一会钱秘书也过去了。

    沈明聿知道他们有正事,就走向前钻进了吴妈的伞里。吴妈举着伞,还不忘把沈明聿护在怀里。生怕旁边下雨沈明聿听不清,像一只护崽似的母鸡一样喊:“哎呀,我就说不让你上山。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那些封建迷信。我说了我专门去找老中医开了方子的呀,药我都抓好了,安神的,保准你可以睡个好觉。”

    “那老中医是隔壁宁太太告诉我的,人家是大学教授,可有文化,听她的肯定没错的呀。而且我之前就去替你算过的,师傅说你要好好呆在家里,可不能往外面跑。你瞧,这一跑不就出事了吧。”

    进了门,吴妈显然还有一肚子话要讲。沈明聿半湿着站在门口,吴妈拿了拖鞋,又冲进屋子里扯了好大一张浴巾出来,把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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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聿毛毛虫似的包裹住,推着他叫他去洗澡。

    等沈明聿洗完澡出来,吴妈已经把姜汤熬好了,又抓着毛巾给他擦头发。

    “我都说了呀,这寺庙不是好地方,又是在山上。马上鬼月了,那些牛鬼蛇神孤魂野鬼马上就会出来的呀,寺庙最吸引那些东西了。”

    这些话听得沈明聿满头黑线,捧着杯子说:“吴妈,你不是说你最不封建迷信的吗。”

    吴妈一点沈明聿脑袋,还没来得及说话,陆定勉就也开门从外面进来了。

    吴妈向来是不敢近陆定勉身的,只能沈明聿放下杯子,趿着拖鞋就啪嗒啪嗒走过去了。

    陆定勉的头发上也沾了水,低头吻了吻沈明聿的唇说:“已经洗过了?”

    沈明聿点点头,接过了陆定勉的外套,又侧身去给他拿拖鞋。

    吴妈端了姜汤和拿了一些干净的衣物过来,沈明聿把湿衣服给了吴妈,接过了换洗的衣物。

    陆定勉在喝姜汤,沈明聿跟着陆定勉,想了半天,还是决定开口问道:“山上那件事有结果了吗,为什么会这样。是意外,还是……”

    沈明聿话还没说完,陆定勉就摇了摇头。他面无表情,倒叫人瘆得慌。他说:“不是意外,但我死了就是意外了。”讲到这,陆定勉像是讲什么很开心的事情似的说:“聿聿,有人想要我的命。”

    沈明聿还是不明白,这种事怎么可以这么轻巧的从陆定勉嘴里说出来。他问:“为什么,是因为那个拆迁项目吗?”

    陆定勉没有回答,而是对沈明聿道:“聿聿,听吴阿姨的,最近还是少出一点门吧。”

    把陆定勉送进了浴室,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倒是沈明聿在客厅坐立不安起来了。

    沙发上的手机震了几下,沈明聿过去拿起手机,发消息的是祁少虞:“听说你们下山的时候出事了?你和老陆都没事吧,要不要紧。”

    见沈明聿没回,下一秒消息就又弹过来了:“我的公司刚好就在附近,要不要我过来看看?也给你们带点早饭。”

    “你想吃什么?”

    “灌汤包还是油条?”

    沈明聿从来不知道祁少虞的话这么多,他们的联系方式还是上回喝断片的时候加的。

    吴妈在厨房忙碌着,沈明聿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祁少虞的话,就感觉背后有一阵水雾似的湿气。

    沈明聿背脊发凉,刚一回头,就看见陆定勉站在他身后。陆定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浑身湿漉漉的,完全没有发出一丁点声响。

    沈明聿看着他,看着他头发上往下滴的水,在地上积成了小水洼。

    嘀嗒,

    嘀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