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聿看着陆定勉,像是在分辨他嘴里话的真假。他看着陆定勉的嘴开开合合,陆定勉把他死死箍在怀里说:“你出过车祸,你在我眼前滚下去了。那时你流了好多血,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刨了你的坟,那个人……”

    陆定勉的话说到这里,不知怎么就止住了。他抱着沈明聿低声说:“过去了,好在这些都过去了。既然过去了,我们就都别再想。”

    沈明聿把头靠在陆定勉的胸膛上,听着里面微弱的声响。陆定勉扯过一条毛巾,把沈明聿湿漉漉的头发擦干了。

    仰头看着陆定勉的动作,沈明聿不知怎么就感觉曾经也有一个人这样做过。只是当时他是坐在轮椅上,厚重的石膏把他整条腿全都包裹住了。

    他揪着那个人的手,不停大声说着什么。那个人面色铁青,然后又揪着他的头发把他扯去了床上。

    门外有人,细细簌簌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那些人说,可怜,真可怜啊,脑子疯了,连好歹也分不清了。

    床单上都是血,他趴在床沿上艰难的捣着气。药碗擦破口腔粘膜,他的嘴角也全都是血。那个人捏着他的下颌,力道大到像是要把他给掐死了。

    沈明聿看着这个画面,突然感觉浑身起鸡皮疙瘩。因为陆定勉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的下巴上,语调轻轻的在他耳旁问:“聿聿,你在想什么呢?”

    沈明聿猛地抬头,拉住了陆定勉的手。他说不出话,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陆定勉的嘴角依旧带着笑,不知从哪摸出来一个瓶子,从里面倒出来了一把花花绿绿的药片。他对沈明聿说:“聿聿,你是不是又没有吃药。”

    沈明聿吃了陆定勉手里的药片,眼皮不知怎么就变得越来越重。陆定勉说:“来吃饭吧,别这个时候睡。现在睡多了,晚上会睡不着。”

    外面的天空将暗未暗,云霞火似的美。沈明聿把头靠在了陆定勉的肩膀上,陆定勉把他抱到了椅子上。

    还没来得及叫小钱,外面的门就被敲了几下。

    进来的是祁少虞的人,只见他一手提着一个大食盒说:“陆先生,沈先生早上临走时给我们祁总点了菜。原本祁总说亲自送上来的,结果这不是忙着项目上的事,一群人加班加点的写标书吗。祁总实在走不开,就叫我给送上来了。”

    陆定勉微微点了点头,那人就连忙上前来把食盒放到了桌子上。随着菜一道道拿出来,沈明聿这才后知后觉肚子饿。

    这是在山上呆得最后一晚了,陆定勉说沈明聿可以喝点小酒。

    沈明聿嗜酒,但陆定勉给的是几乎没有度数的米酒,也就喝点甜水味。可就算这样,沈明聿依旧很珍惜的小口喝着。最后陆定勉吻上了沈明聿的唇,他问沈明聿是不是背地里悄悄吃了什么蜜,不然他的唇为什么会这么甜?

    沈明聿胡乱摇着头,陆定勉轻声笑着。

    又是暮鼓敲响,这回没下雨,声音一直在山间荡。沈明聿问陆定勉:“我们相识的雪山,也会有这样的暮鼓晨钟吗?”

    陆定勉摇头,沈明聿笑着说:“那挺无聊的,还不如这儿呢。”

    陆定勉问:“你真的觉得雪山无聊吗?”

    “那当然啊。”

    陆定勉没有说话,半晌后他遥遥指着窗户外面的金殿说:“你知道悟缘大寺求什么最灵验吗?”

    “财运?”

    “不。”陆定勉的脸被霞光照亮了,那火红的霞光就像血似在他脸上淌。他说:“悟缘大寺最灵验的是长生殿,你来京市的第一天我就带你拜过,只是你忘记了。”

    陆定勉的声音就和游魂似的,明明离得那样近,却让人觉得是生死两相望:“长生殿的名字很好,寓意却又实在不太好。”

    “聿聿,我们虽然没有办法像别人那样有结婚证件,但我们是真的结婚了的。我们在长生殿成婚,遵从他们的要求,吟诵佛家五戒。顿心大和尚为我们证婚,那时他还是悟缘大寺的方丈。我们没有结婚证件,我就叫律师起草了相关合同,婚姻可以给你的保障,我也全都给你了。”

    “那顿心大和尚呢。“沈明聿问:“我怎么没有看见他?”

    “顿心大和尚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坐化了,他很懂佛法,是个好和尚。”

    沈明聿皱了皱眉,好像还有什么话想问。但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最后只得换了个话题说:“祁少虞说你不帮他。”

    陆定勉摸着他细嫩的脖颈问:“你想我帮他?”

    沈明聿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奇怪。”

    “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不帮他,是为了他好。这个项目也注定落不到他头上。”

    沈明聿又想问为什么,但是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陆定勉把他抱到了床上,自己过去收拾起碗筷了。

    身上还发着低烧,加上刚刚还吃了药。沈明聿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没一会就盹着了。

    只是朦胧中依稀可以感觉到,陆定勉收拾好了桌子和碗筷,又带着东西出去了。

    等再回来的时候,陆定勉的身上带着一股水汽和湿意。沐浴露的香味很好闻,只是里面还夹带着烟草味。沈明聿闭着眼问:“是出去了吗?”

    陆定勉嗯了一声,又说:“怕在这里洗会吵到你。”

    沈明聿往里面滚,给陆定勉让出位置。陆定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医生来的时候又是姜汤又喂了药,烧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直到这时他才安心似的把手拿了下去,拦腰抱住沈明聿,在他耳旁低声说:“快睡吧,我们明天还要下山呢。”

    这一觉沈明聿睡得一点都不好,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黑蛇缠住了。那条蛇绞着他,鳞片黏腻的粘在他身上,叫人恶心又害怕。特别是蛇的那双眼,怒瞪着,就和黑夜里的鬼火一样。它一遍又一遍,千呼万唤,千喊万喊着他的名字。

    “聿聿,明聿,阿聿。”

    后来这条大蛇变成了一张人脸,依旧吐着信子口出人言。它问:“聿聿,你真的爱我吗?”

    沈明聿从噩梦中惊醒,陆定勉依旧闭着眼睡在他身旁。那只苍白的手放在他腰间,把他死死箍在这小小方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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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聿把手放在额头上,他已近彻底不烧了,只是一摸全是冷汗,把衣服死死黏在了身上。这种感觉很难受,沈明聿把陆定勉的手拿开,想去洗澡。

    可刚起身陆定勉又醒了似的拉住了他的腕子问:“怎么起这么早?”

    “发烧出了一身汗,难受。”

    陆定勉闭着眼应了一声,马上也迷糊着要起来。沈明聿替他把被子盖好,又把手覆在了他的眼睛上说:“还早,你继续睡吧。”

    沈明聿的手很温暖,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不知不觉陆定勉就又睡沉了。他把纱幔放下,拿着手机去洗澡。

    昨天一天没看手机,黎映慈早就回了消息:是公司和家里的事,总不能自己舒服了,放着手底下的几百号员工不管吧。唉,我也想像你一样呆在山上,没有这些红尘琐事。

    沈明聿被她逗笑了,回道:哪有这么舒服,我今天也要下山了。

    只是这一次黎映慈的消息回得很快,沈明聿发消息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多,黎映慈几乎是秒回了:你今天下山,就你一个人?

    沈明聿没有多想,又说:没有,我家里人来接我。

    对面一直正在输入中,输入了半天,最后发了一个表情包来。

    等沈明聿洗完澡换好衣服出去的时候,陆定勉已经从床上起来了。他明显还是有些困,站在柜子旁烧水泡咖啡。

    陆定勉的咖啡沈明聿喝过一次,苦叫人直皱眉,和中药也没什么区别。当时沈明聿皱着脸的样子把陆定勉逗笑了,没有地方吐,咽又咽不下去。最后是陆定勉把手伸了过去,垫了点纸巾叫沈明聿吐在了他的手上。

    陆定勉看到了沈明聿,站在那里问:“是先吃早饭还是先下山?”

    咖啡味很香,沈明聿却莫名想到了昨天的菜叶子味。回道:“下山吃吧,我想吴妈做的早饭了。”

    陆定勉收拾得很快,没一会就带着沈明聿坐在了下山的车上。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离开的时候沈明聿把祁少虞送的茶叶盒子和表摔了,表盘也碎了。

    陆定勉看了几眼,说没事,到时候再叫祁少虞去修就好。

    可是沈明聿的眼皮实在跳得厉害,心不定,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盘山大道上山路陡峭,悟缘大寺离得远,只是因为灵验,所以香火才格外旺盛。

    黑色奥迪往山下驶,山上的清晨还有一层薄雾。沈明聿看着窗外摇曳的杜鹃,不知为什么,在拐过一条弯的时候车猛地打了滑。

    司机连忙转着方向盘,沈明聿的脑袋撞到了椅背上。他的头很痛,有一种噩梦与现实融为一体了的感觉。沈明聿伸手往旁边抓着,他记得陆定勉没有系安全带。

    车不停在山道上打着转,陆定勉也牢牢拽住了他的手。只是陆定勉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明聿就猛的用力一扯,把他死死护在了怀里。

    恰好早上晨钟敲响,发出铛——的长响。这道声音和沈明聿的心跳融为一体,在陆定勉耳旁不停跳动着。

    咚……

    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