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聿走在悟缘大寺的台阶上,他还记着昨天没看完的碑文。大殿里的和尚敲着木鱼,不停念着三昧水忏。

    弟子众等,从无始来,意根不善。贪著诸法,因此生诸恶业。今日至诚,向十方佛前,恳切忏悔。

    沈明聿看了一眼,殿内香火袅绕,烛光闪耀。一时更加加快了脚步,转过大殿佛塔,就要匆匆往另一处走。

    他走得急,对悟缘大寺也不熟,转着转着,不知怎么就转了出去。

    刚好祁少虞正在寺庙门口靠着车打电话,见了沈明聿,马上朝手唤道:“嫂夫人。”

    沈明聿只当看不见,立马扭头就走。但祁少虞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了沈明聿的手,笑道:“嫂子,您是没看见我?”

    直到这时沈明聿才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微笑,看着祁少虞道:“原来是祁总啊,您怎么来了?”

    祁少虞脸上的笑莫名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嫂子昨晚还对我笑吟吟的,怎么今天就换了一副模样?”

    沈明聿没说话,他心底还记着仇。当初他刚从医院醒来,还顶着一个陆定勉太太的名分,他们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兄弟自然要提点东西来看沈明聿。

    其中就属这个祁少聿最张扬,一口一个傻子,不停说陆定勉是被人下了降头还是眼睛瞎,放着京城贵女不要,去娶一个男人?娶男人就算了,那些家世清白样貌端正的男人也不是没有,怎么就娶了一个傻子?

    祁少虞的声音在医院走廊里荡得很远,有人劝他小声些,但祁少虞反而嚷嚷得更加大声了。

    后来他们的关系好了一些,但沈明聿还是控制不住背地里给祁少虞下点眼药。

    祁少虞也习惯了,松了手对沈明聿说:“我送你的东西看到了没有?”

    “什么东西?”

    沈明聿只管装傻,反问道:“是那盒茶叶吗,茶叶我还没喝,但闻着味道挺香的。”

    祁少虞磨着牙,强忍着骂娘的冲动说:“你是眼睛瞎吗,茶叶盒里那么大一块手表,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的?你知不知道那手表有多贵?”

    沈明聿瞥了祁少虞一眼,马上扭头又要走。祁少虞跨了一步,挡在沈明聿身前说:“我去瑞士度假专门给你带的,你就这样对我?”

    就算是沈明聿,也从这话里听出了几分奇怪的味道。憋了半天吐出来一句:“你们合作上的事我又不懂,送我东西也没用。”

    结果祁少虞听了这句话,嗤笑一声道:“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今天指望你帮忙,明天我们公司就破产了。”

    话虽然不好听,但祁少虞就是这么个性格。沈明聿也不指望他转性,又问:“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这回轮到祁少虞答不上话了,他看着沈明聿说:“老陆不给走后门,我来财神殿上上香。”

    沈明聿的表情明显不信,但祁少虞用肩膀顶了一下他道:“你别不信啊,传说悟缘大寺求财运可灵了。但这里最灵的不是求财……”

    “那是什么?”

    祁少虞不说,而是一脸神秘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沈明聿陪祁少虞上完香,他手机里的电话就没停过,一会儿一个。直到最后一个,祁少虞实在是憋不住了,站在寺庙中央就吼了起来:“你是猪吗?连他们都搞不定,那个人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以为这里是哪里?敬他三分还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祁少虞吼完,就又风风火火的走了。走一半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折回来问:“嫂子你晚上要吃什么,我去买了给你送上来,刚好顺路。”

    沈明聿只当他还有事要找陆定勉,便随口报了几个菜名。

    开车下山的路上,祁少虞挂着扬声器定餐,这家餐厅也是他们兄弟伙自家人开的。那人喝着酒,笑话祁少虞说:“哟,这祁大公子也被人下了降头了?前几天给你介绍我家小妹不要,今天就来给别人媳妇订饭了。”

    “滚你妈的,胡说什么屁话。”

    嘴上这么说,但祁少虞眼前不知怎么就幻觉似的显现出了沈明聿那张稠艳的脸。他依旧滟滟笑着,唇勾人似的红。

    一时不觉察,车便要直直撞到山壁上。好在祁少虞及时刹了车,只是把旁边的车漆蹭了一下。

    祁少虞把手机拿了起来问:“老季,你说奇不奇怪。老陆这么一个极端的唯物主义者,怎么突然就把那万千宠爱集一身的‘杨太真’送到庙里去了?”

    老季也笑了:“许是玩腻了那祸国妖妃,要摆架迎别的妃子入宫了呢。”

    祁少虞想到陆定勉昨天的模样,直接否了老季的话:“别说玩腻了那妖妃,我看老陆可和那唐玄宗不一样。至少谁要让他赐死那妖妃,一个转头老陆就能让他们全家收拾收拾去徒太山看林子,头倒地cos萝卜。”

    老季也觉得这句话有道理,放下杯子说:“也是啊,把杨太真送上山了,每天跑上跑下劳累的是他老陆。就冲他捧手里怕摔了,含嘴里怕化了的架势,居然舍得让那妖妃离开他眼皮子底下?”

    祁少虞好像被老季点醒了什么,车也顾不上倒了,马上道:“老季,你是开饭店的。八方来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兄弟一个忙?”

    “什么忙,是杀人还是放火,劫车还是越货?”

    “都不是,你帮我去查一下那杨太真。”

    老季停顿两秒,隔着手机就骂起来了:“我去你妈的,你还不如让我去杀人放火劫车越货呢。查老陆的杨贵妃,被老陆发现了非生吞了我不可。”

    “好兄弟好兄弟,”祁少虞连忙安慰道:“你帮兄弟这个忙,你不是也看中了祁东街那个项目吗。到时候兄弟联手,街上你开饭店我建商场。”

    好不容易才把电话挂了,祁少虞连忙又开着车往山下跑。

    沈明聿碰到了祁少虞,也没心思去找昨天那个偏殿了。趴在阑干上看着水池里火红的锦鲤,不知怎么脑子里全是他们昨天说的话。

    可是想着想着沈明聿就盹着了,他个子也高,一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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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几的大高个往前一扑,直接越过了那个阑干直直摔到了水塘。

    池子里炸开一片,沈明聿也是个旱鸭子。胡乱扑腾着,还是小钱跑了过来,把沈明聿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这一摔可不得了,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喝姜汤,小钱到处打着电话。叫来了之前给沈明聿看病的医生,就连陆定勉也被叫回来了。

    陆定勉显然来得急,过来的时候外套还起着皱。伸手去摸沈明聿沾着水珠的脸,小声问:“怎么摔了?”

    沈明聿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定勉就扭头问道:“怎么就摔进水池子里去了?!”

    小钱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还是医生往前走了一步,陆定勉把他身上的被子拢紧了一点,就跟着医生出去了。

    门没关,他们的声音很小,但依旧有点细碎的声音传了进来:“患者,意识不清,傻,药,就医,疯子……”

    小钱也能听到一些他们说的话,一边说着山上风大,您可不能再受凉了,一边就把门给关上了。

    沈明聿俯了俯身,把手上的那杯姜汤放到了地上。杯子里映出他发白的脸庞和削尖的下巴,他把指尖放进杯子里,水波一下子就荡开了。

    好一会以后陆定勉才又进来,钱秘书马上很有眼力见的关门出去了。陆定勉用力碾着沈明聿的脸,他的身上还有昨夜未消的青紫淤痕,额头已经开始有些发烫了。

    陆定勉问:“你是故意的吗?”

    沈明聿不明白陆定勉为什么会这样问,冰凉的手往下滑,碾着他的唇,把涎水蹭到了沈明聿脸上。

    沈明聿想躲,可陆定勉不让他动。

    陆定勉又问:“你是在怪我?”

    沈明聿说:“我没有。”

    陆定勉低头轻笑了两声说:“睡昏了头,一下栽池子里去了。这种话你觉得会有人信?”

    沈明聿又想解释,想说他身上好像本来就发着低烧,脑袋昏沉得厉害。

    可是陆定勉显然不想听那么多,他扯下领带,那双漆黑漆黑的眼就这样盯着沈明聿。沈明聿身上烫得厉害,因为发烧肚子里一阵反胃,几乎是哀求的说:“不要,陆定勉,我很难受。”

    “是因为发烧难受,还是看到我难受?”

    沈明聿说不出话了,陆定勉把地上的杯子踢倒,姜汤洒了一地。沈明聿说:“你说我们很相爱。”

    陆定勉不置可否。

    沈明聿又说:“你说你很爱我,你说我们在雪山下相识相知,你说一场车祸我的家没了,又因为一场车祸我的记忆也没有了。”

    “可是陆定勉,你的话和你的行为怎么不一样呢?”

    陆定勉不动了,半晌后才垂头抱住了沈明聿。

    顶上的灯光一片澄黄,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他们耳鬓厮磨着,陆定勉像是要把沈明聿揉进骨血里一样。最后陆定勉捧着沈明聿的脸,在他唇角落下一个吻说:“对不起。”

    “对不起聿聿,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