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那次审判之后,温云舟没有再轻易踏出神殿。
但他有的是办法,看清这座城。
接下来的几天,他冷眼旁观,看着容川在神殿与城区之间穿梭,用温柔的笑意安抚信众,再于转身之后,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下达一道又一道无人知晓的命令。
云季城的隐蔽,远超温云舟的想象。
澄明院花了几十年都没能建成的“绝对侦察盲区”,被原主留下的部下做成了现实。
而容川,借着这份隐蔽,做了一件更惊人的事——成功建起了一张情报网。
一张覆盖数座城市、盘踞在澄明院眼皮底下的、巨大的情报贩卖组织。城门口那些“外出采买”的居民,城墙上那些“巡逻”的守卫,乃至每天在广场上摆摊叫卖的小贩,都可能是这张网里的一根线。
每天深夜,都会有戴着云朵徽章的人,无声地进出容川的住所,带来外面的消息,带走新的指令。
温云舟靠在神殿的窗边,望着夜色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原来这座“绝对信仰之城”,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它是一台机器,是一台以“温云舟”之名、日夜运转的、吃人的机器。
而容川,就是那个按动机器的人。
可温云舟始终想不明白:容川要这张情报网做什么?要这成千上万人的虔诚信仰,又做什么?
他效忠的,从来都是那个已经死去的“温云舟大人”。那么现在,他把自己这个“披着大人皮囊的怪物”供上神坛,藏起来、养起来、养到能下地行走。
到底,是为了什么?
温云舟眯起眼,望向夜色深处,容川住所那扇整夜不灭的窗。
他忽然想起容川替他换药时,那双稳得可怕的手。
稳得,像在擦拭一把迟早要出鞘的刀。
温云舟走到窗边,淡淡地看着行人。
名为云季的合金城中,每一个形色匆匆的人都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他发觉,自从自己能下地行走,容川露面的次数便越来越少。
据楚雾的情报提供,那些深夜进出容川住所、戴着云朵徽章的人影,却越来越多。
情报网在收拢,像一张被巨手一点点拉紧的网,而网的正中央,正是神殿。
更明显的,是温舒然。
那位医生最近几次来换药,手抖得比从前更厉害。有好几次,纱布缠到一半,他便脸色惨白地抓起药箱,夺门而逃,仿佛再慢一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
温云舟问他出了什么事。
温舒然只是摇头,嘴唇哆嗦着,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半句:
“……神降日,快到了。”
“神降日?”
“是云季城最盛大的祭典。”温舒然说到一半,猛地住了嘴,像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我、我什么都没说。温少爷,求您……当我什么都没说。”
那一刻,温云舟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容川要的,从来就不是现在的温云舟。
他要的,是一场献祭。
——
接下来的几天,温云舟把自己关在神殿里,闭门谢客。
楚雾来,被挡了回去;容川来,也被挡了回去;就连温舒然拎着药箱来复诊,都只在门外站了片刻,便又原路折返。
若有人问起,他只丢下一句:闭门深造,捣鼓珠子。
没人知道他在捣鼓什么。
只有温云舟自己清楚,他在跟两颗珠子较劲。
遗珠,是那些试图救世的英雄死后,留下的灵魂碎片。
原主温云舟的遗珠,是一颗水晶,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像那个少年短暂又干净的一生。
周明晞的,是一颗蓝色弹珠,凑近了看,还有几尾小鱼,绕着几朵蘑菇,一圈一圈地游。
温云舟起初,总想“吞”了它们。
把灵魂碎片当能量,吸进身体,占为己有。这是一个社畜的本能:看见能变现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怎么吃掉。
可每一次温云舟操控信息素靠近,试图围绕进行融合时,那两颗珠子都会反震回来,撞得他眼前发黑,后脑抽疼。
直到某次失败的眩晕里,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搞错了。
遗珠不是“能量”,是“执念”,是灵魂里最放不下的念头。
原主温云舟到死都没能放下的执念——他希望让世界重新回归到正常,想让灰白的天空变蓝,并重新有云;让这个死寂的世界,重新有四季轮转,生机重现。
周明晞到死都没能放下的执念是,他想回归安静,让周遭奇怪的嘈杂规则结束,希望让笑容与颜色重返世间。
也想让那片蓝色的菌海,不再吞噬活人。
但执念这种东西,是吞不掉的。
先人的执念庞大又剧烈,加上领域中不断发展,早已经成了无法吞噬的存在。
如果想要使用遗珠,获得与领域类似的能力,你只能……接住。
托住前人的情感,接下对方的执念。
于是,温云舟再次摊开掌心,这一次,他没有先尝试用信息素。
而是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两颗珠子,轻轻说了一句话:“你们的执念,我记下了。”
“请借我用用能力。”
话音刚落,两颗珠子同时亮了起来。
其实两颗遗珠在温云舟净化领域的时候便早已认可他,现在只是单纯温云舟没有找对方法,只要对方说出请求,道出自己的愿望。
遗珠便会倾尽所能帮助,这便是前人对后辈的关照。
水晶的光,冷而干净,像游乐场里旋转木马上忽明忽灭的彩灯。
温云舟看见了。
疯狂乐园的场景在他眼前再次铺开,旋转木马,海盗船,还有那个永远长不大、永远在等谁回来的小舟。
这是原主的遗珠,它给他的,是“幻”。
蓝色弹珠的光,潮而腥,像海底深处涌上来的洋流。
温云舟又看见了一片蓝色的菌海,几尾银色的鱼,绕过一朵朵张着嘴的蘑菇。这是周明晞的遗珠,它给他的,是“海”。
疯狂乐园之“幻”,是幻境投射,把脑海中的画面,变成所有人共见的幻象,例如温云舟一开始进入疯狂乐园后见到热闹场景。
蓝色海菇之“海”,是凝水成雾、催生菌丝,让幻象短暂成真,如果温云舟在进入蓝色海菇后,百分百觉得自己已经吐出蘑菇或者不阻止周氏父母,迟早也会变成同化体,草草地挂在阳台。
两道光,一暖一冷,缓缓没入他的掌心。
从今往后,他能让人“看见”本不存在的东西,也能让本不存在的东西,短暂地变成真的。
掌握了这两样本事,温云舟本打算再练几天。
可有人不给他时间。
第六天夜里,神殿外,忽然响起一阵争执。
“容川大人说了,神的身子金贵,必须复诊!”这是守卫的声音,又硬又急。
“可、可温少爷说了,不见人……”温舒然的声音在抖。
“不见也得见!”守卫似乎推了他一把,“神降日就快到了,要是神出了什么岔子,容川大人怪罪下来,你担得起吗?”
“砰”的一声,药箱掉在了地上。
温云舟坐在黑暗里,缓缓地,笑了。
原来如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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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川这是怕他死在神降日前头,急着要把“祭品”看牢了。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一把拉开了那扇紧闭了六天的门。
门外,守卫和温舒然都僵住了。
“云舟大人……”温舒然张了张嘴,说不出完整的话。
温云舟没有看他们。他抬脚,朝着神殿外,朝着那条通往城里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既然容川大人这么想见我。”
“那我就出去,让全城,都见见我。”
说完,温云舟便拖着那具还没好利索的病弱身子,一步一步,走下了神殿,走进了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等温云舟走到城中的石板街时,街道两侧已跪满了人。
他们不敢靠近,只伏在地上,用一种近乎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这个从神殿里走出来的、传闻中的“神”。
容川来得很快。
他拨开人群,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温大人,您的身子还没好,不该……”
“不该什么?”温云舟偏过头,轻声打断他,“不该让我的子民,看一看我?”
容川一怔,没想到温云舟会突然以神明的身份自称,毕竟之前他的表现可以说是很抗拒。
抗拒神名的人一旦不再拒绝,开始利用……那后果不堪设想,要把计划提前了。
温云舟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那些跪了一地的人,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下来。
“这些天,我听见了你们的话。”他说,“你们祈求云朵与四季,或许你们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以现在我的实力无法实现,但我可以短暂让你们看见。”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些话,是他们私下在神殿窗外说的,原以为没人听见。
“可是您的身子不是很弱吗?”一位信徒说,“如果会影响到您的身体,那还是取消吧。”
话音落下,其他信徒纷纷点头,一顿饱还是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温云舟轻轻笑了,“这具身子,确实很弱。”
“可神,从来就不靠身子。”他说着,摊开掌心。
那颗靛蓝色的遗珠,不知何时,已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流光如丝。
靛蓝的光,像一滴落入灰白的水彩,缓缓晕开。
原本死寂的空气里,忽然起了一阵风,温热的、带着水汽的风,从温云舟的掌心向四周漫去。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头顶那片六十年不变的灰白天空上,缓缓聚起了一片云。
似乎是水晶给制造出的幻境,再由玻璃珠子变幻为真的能力,让云朵暂时归来。
对于觉得云朵是传说中的人,眼前的场景无疑是极大的震撼。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哭了出来。
“云……是云啊!”
“神带来了云!”
“神迹!是神迹——!”
欢呼声、哭喊声、诵念声,信徒们欢呼雀跃,淹没了整条街,无一不在赞颂神迹的到来。
温云舟站在那片云的阴影里,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强行催动遗珠,让他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后脑勺那怪异的抽疼感又重新涌了上来。
可他没有理会,毕竟装也要装到底。
温云舟只是缓缓抬起眼,看向人群之外那个脸色骤变的男人。
容川。
那一刻,温云舟看得很清楚。
容川脸上惯常的温柔,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里,是浓烈的恐惧。
他以为可以控制的存在,此时脱离了他的掌控。
操控遗珠……怪物!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