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舒然愣住了,没想到自己如此警告温云舟,没想到对方依旧决定留下。

    “三天,足够我做很多事了。”温云舟说着,摊开掌心。

    既然容川算计他,把他的生命作为献祭的筹码,那温云舟也不会客气。

    可别小看,一个沉默多年的打工人,被逼到绝境时的怒火啊。

    那颗靛蓝色的遗珠,不知何时已悬浮在他的掌心上方,缓缓旋转,流光如丝。珠内,几尾发光的小鱼绕着几朵蘑菇,一圈一圈地游着,安静,温柔,像是那个少年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善意。

    蓝色弹珠,化虚为真,虚假难辨。

    “神降日,不是要把我献祭吗?”温云舟看着那珠子,目光温柔,声音却冷得渗人,“那正好。容川想用我的身子,换回他的主人……”

    他抬起眼,直视着温舒然,一字一句:“那我就让他的主人,亲口告诉他,这个决定,是错的。”

    温舒然走后,神殿里重新陷入死寂。

    温云舟靠坐在床沿,闭着眼,把容川这些天的每一个动作,都细细地过了一遍。

    容川怕的,是他操控遗珠的能力。而这份能力,恰好是他温云舟手里最大的牌。

    只是,他还缺一样东西。

    “楚雾。”温云舟轻声唤道。

    黑暗中,神殿西侧那扇半掩的窗,无声地滑开了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翻窗而入,落地时轻得没有半点声响。深小麦色的皮肤,青灰色的眼睛,还有颈后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昏暗中若隐若现。

    “哟,救世主。”楚雾抱着刀,倚在墙边,懒洋洋地勾了勾嘴角,“听说你今天,把全城的人都给震哭了。怎么,现在想起我了?”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温云舟没有理会他的调侃,直截了当。

    “说。”

    “神降日的献祭仪式,具体怎么进行。”温云舟睁开眼,眼底一片沉静,“祭台在哪里,谁来主持,还有被献祭的人,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让仪式成功。”

    楚雾的笑容收了起来,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想反杀?”他压低了声音。

    “不。”温云舟摇摇头,唇角牵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我想……将计就计。”

    楚雾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荡荡的神殿里荡开,带着几分残忍的快意。

    “温云舟。”他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病弱得仿佛随时会散架的Omega,一字一句道,“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疯子。”

    “彼此彼此。”温云舟说。

    楚雾没再废话。他转身,轻巧地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句被风吹散的话:

    “等我消息。别死太早。”

    温云舟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窗,缓缓吐出一口气。

    夜还很长。

    而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伸手,从枕下摸出那顶陈旧的牛仔帽,轻轻戴在头上。帽檐的阴影落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三天。

    温云舟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既然你们都要拿我当祭品,那就别怪我这个“祭品”,反客为主了。

    窗外,那片被唤来的云,仍孤零零地悬在灰白的夜空上,像一盏被遗忘的灯,沉默地,照亮着这座即将迎来神降的城。

    这一天,容川也没有睡。

    他坐在神殿西侧一间废弃的配殿里,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泛黄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从城中央那座最高的楼,一路蜿蜒到城郊那片埋着胶囊的荒地。

    这是他用了整整十五年,一寸一寸画出来的祭阵。

    容川的手指,缓缓抚过图纸上“神降”二字的墨迹。那两个字,是主人消失之前,留给他唯一算得上交代的东西。

    其实,也算不上交代。

    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在踏入疯狂乐园之前,与往常无异地坐在书桌前,喝着容川泡的茶,浅淡地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容川,若有一天,云季落成了,记得替我看看,天上的云。”

    容川那时不懂,不懂主人为什么如此记挂一个即将在荒凉建起来的城市,他的规模连温家的十分之一也没有。

    后来,他懂了。

    主人要看的,从来就不是云,是那个能让云重新回到天空的人。

    是那个异世的灵魂。

    可主人没有告诉容川的是,温云舟本人会不会回来?如果想要归来的话,究竟该以怎样的姿态?

    于是容川替主人做了决定。

    既然这具身体是主人亲手准备的载体,既然那几颗遗珠是主人亲手布下的钥匙,既然云季城是主人亲手指定的祭台。

    那么,让异世灵魂作为燃料,把主人的残魂从遗珠里唤回来,重新住进这具身体,才是天经地义的事。

    这,才是神降日的真意。

    容川这样想着,指尖却在触到图纸上“温云舟”三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初见到这位“救世主”时,那双怯生生的、满是信任的眼睛。

    和他当年仰望主人的眼神,何其相似。

    容川闭了闭眼,把那点不该有的、多余的情绪,一点点按了下去。

    “大人。”门外,响起一个低低的声音,是戴着云朵徽章的暗线,“温舒然今日,在神殿里待了很久。出来时,脸色不对。”

    容川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

    他早就料到了。那个胆小如鼠的温家旁支,迟早会坏他的事。

    “不必管他。”容川说,声音温和,却带着彻骨的冷,“一个怕死的人,翻不出浪来。倒是楚雾……”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眼底一片平静:

    “盯紧他。别让他出城,也别让他靠近城郊的荒地。”

    “是。”

    脚步声远去,配殿里重新只剩下容川一人。

    他望着那叠图纸,许久,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

    “三天。”他喃喃道,“主人,再等三天,您就能回家了。”

    ——

    楚雾是天快亮时才回来的。

    他翻进神殿时,身上沾着夜露和城外荒地里才有的灰土,刀柄上还残留着一道新的豁口。温云舟一夜未眠,正靠在窗边,把玩着那颗靛蓝色的遗珠。

    “查到了?”温云舟头也不回。

    “你那位贴身助手,藏得比我想象的还深。”楚雾随手把刀往墙边一靠,压着嗓子道,“城中央那座最高的楼,就是祭台。神降日当天,会有人把你架上顶楼。那里有原主留下的、能连通遗珠的阵列。”

    他顿了顿,眼神沉下来:“而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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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真正的核心,不在城里,在城郊那片荒地。你之前路过的那片胶囊地,还记得吗?”

    温云舟的手,停住了。

    他还记得就在云季城郊外的一片荒地,那里种满了胶囊,那时候温云舟还问容川是什么。

    他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温大人无需在意。”

    一些不需要重视的东西,在容川手里变成了温云舟的催命符。

    “那些胶囊,囚禁着一个个小型领域。”楚雾说,“神降日当天,它们会被同时激活。以几十个领域的共鸣,撕开生与死之间的那层东西,把你的身体当成门,把遗珠当成钥匙,好让某个‘不存在于现世’的意识,从那边挤进来。”

    温云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挤进来之后呢?”他问,声音很轻。

    “你猜。”楚雾扯了扯嘴角,眼底却全无笑意,“门开了,总得有人让出位置。你的灵魂,会被当成不兼容的杂质,从这具身体里……挤出去。”

    挤出去。

    温云舟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原来从头到尾,容川要的,只是他的身体。

    一具空壳,一扇门,一件让他的主人重新活过来的容器。而温云舟这个人,这个顶着苦味信息素、会哭会笑会害怕的异世灵魂,在容川眼里,不过是门上沾着的一点灰。

    擦掉就好。

    “温云舟。”楚雾难得没有调侃,语气沉沉,“你还要留在城里吗?现在反悔,我还能带你从城西的暗道走。澄明院的人进不来,容川的手,也未必伸得到那里。”

    “澄明院对你图谋不轨,云季城也不欢迎你,那就来我的天空好了,自由自在,那里的人会十分照顾你。”楚雾说到自己的组织就滔滔不绝,“你看小眠就知道了,很认真负责的……”

    温云舟进入木空状态,不听楚雾接下来的推销。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缓缓旋转的遗珠。珠内的几尾小鱼,仍绕着一朵朵蘑菇游着,不知疲倦,不问来去,像那个少年留给这世界最后的、温柔的执念。

    又翻转手,手里的靛蓝色遗珠变成了流光溢彩的水晶,在这个褪色十分速度的世界里,原主的遗珠始终保持着光彩,那么可以见本来的完全灵魂有多么的耀眼。

    “楚雾。”温云舟忽然开口,“你说,一个死了十五年、只留下一颗水晶的人,还会想回来吗?”

    楚雾一怔。

    “原主临死前,最放不下的,是让世界重新有云,有四季。”温云舟轻声说,“他把自己的人生,掰成一块块,埋进这座城市,埋进这些遗珠里。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复活。”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楚雾,落在窗外那片仍悬着的、孤独的云上。

    “容川用主人的名义,做了一场违背主人本意的局。而我手里,恰好有原主留下的一切。”

    温云舟缓缓握紧了那颗遗珠,掌心一暖,像握住了一只温热的手。

    “所以,我不走。”

    他转回头,看着楚雾,一字一句:“三天后,我会亲自站上那座祭台。我倒要看看,当原主残存的意志,亲口告诉容川‘你错了’的时候,他还能不能,把这出戏唱下去。”

    楚雾盯着他,半晌后大笑出声,“这才有预言之子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成。”他抓起墙边的刀,往肩上一扛,“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