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心底暗自细数这驿站的糟心之处。

    一,屋舍太狭小;二,环境处处破旧不堪;三,进出来往杂人太多,哪哪看都不顺眼。

    这般处境,实在叫她住得憋屈难受。

    被贬戍边过得都比这儿更舒心,至少那边还有一个自己的院落,可以隔绝耳目。

    可到了京城,便成了半点儿不由人。

    这就是为何那些盯着自己的人完全不怕她私下会动手脚。

    无论是自己还是其他随从,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目之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会被有心之人记录在案。

    莫说走,可能就连死,也不由人。

    刚开始到了戍边,她也是这般被监视的。

    奈何山高皇帝远,再加上利用了一些手段,日子才慢慢好过一些。

    今时不同往日,她只要还是皇家血脉,在京一日,对于旁人就永远是个威胁。

    今日想要靠近裴瑾之试试口风,除去发现他认不出自己外,萧珏还发现裴瑾之很好相处。

    怎么说呢,这个人总是淡淡的。只要别人不主动招惹,他亦不会靠近。

    这就省去了不少麻烦。

    她很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就事论事,处事也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决定,不会太偏颇。

    故而,他可以作为自己的选择之一。

    她一定要搬到大房子里住!

    萧珏是个从不亏待自己的主儿,在哪儿都一样。

    自己确定不了回京的日子,那绝对不可能在这里发臭发烂。

    人,活得舒服最重要。

    不过要怎么走出去,萧珏还是要盘算一番。

    安插在这里的眼线足够多,她有的是时间好好琢磨一番了。

    -

    当萧珏还在想方设法使坏的时候,裴瑾之从原路折返,去到了牢狱,看了一眼李德的尸首。

    人死了,死得很快。

    牢狱送来了牢饭,吃完不到一刻钟就断了气。

    死的时候没有痛苦,甚至可以说是悄无声息。

    这就意味着,这毒不常见,甚至可以说,毒药昂贵。

    能够随便出手就是那么贵重的毒药杀一只蝼蚁,可见敌人的身份不低。

    脑海中闪过几个人,奈何没有证据,也只能是猜疑对象。

    仵作还在验尸。

    这些都需要时间,而裴瑾之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有一点萧珏说对了,皇上让他全权处理此事,那便是在最快的时间内解决,绝对不会给他足够的时间去推演。

    预估是三天之内。

    短短三天,不能去案发的第一现场,更不能一个个盘问跟随的御林军。

    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凶手成了难题。

    还好萧珏送来了李德。

    贴身内侍是最了解前太子之人,有了李德,便能知道那日遇害的太子都做了什么。

    裴瑾之带李德上朝之前,其实已经把自己想知道的消息都问到了。

    现在李德是生还是死,对他的意义都一样。

    不过死了更好。

    只有死了,才会引导他找到行凶之人,找到更多的线索。

    对方太隐蔽,只要找到一点蛛丝马迹,裴瑾之便可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萧珏似乎也发现了他的目的,今日本想一同前往,可他偏不给对方机会。

    那人太不可控了。

    裴瑾之从看到萧珏第一眼便不喜。觉得看不穿,更觉得此人城府颇深,说不定还在自己之上。

    既是同类,若日后没有其他事,他是不会跟对方再有交集的。

    一个被贬的皇子,此事结束之后,还是要回到苦难之地,只怕今后都没有资格再踏入盛京一步。

    而他,依旧是大昭不可撼动的裴相。

    无论之后再有什么变故,这件事的结束都不会改变。

    不过半天,裴瑾之就揪出了下毒之人。

    可惜是个哑巴,直到死都没有说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他盘问不过半句,对方吃了藏匿好的毒药,在他的面前断了气。

    好一个大变活人。

    好一招釜底抽薪。

    裴瑾之拿出帕子,把自己方才碰过刑具的手仔仔细细擦了遍。

    最后连带着帕子也丢弃在这里,冷声吩咐下面的人处理掉。

    “此事不必声张,处理要隐蔽干净。”

    丢下这话,他头也不回离开了地牢。

    今日看到了两个死人,他很不高兴。

    饶是没想到,不高兴的事儿还有呢。

    萧珏所住的驿站烧了。

    一开始火势有了苗头竟无一人发现,待到发现为时已晚,连烧了好几个屋舍,连带着不远处的民房也遭受牵连。

    谁做的不能定论,可裴瑾之知道,这跟萧珏逃不了干系。

    他本想着回裴府再想怎么处理,可暗线来报,说萧珏去了庄宅牙人那儿,说自己要租赁宅院。

    “八皇子他倒是能抛头露面,如今人就在牙人那儿赖着,怎么都拖不走,就连衙门的人去了,也毫无办法。”

    “这件事牙人也很苦恼,不敢妄动,只能请大人定夺。”

    暗探说的时候也极其为难,这足以证明情况实际上比陈述出来的还要糟糕。

    萧珏这个无赖,一个招数在殿堂用了,这会儿更是用上了。

    想到这,裴瑾之只觉得头疼。

    他就知道萧珏是自己的克星,离开不过半日,怎么又给自己惹事了。

    皇上让他负责,不光是这个案子,就连这个让人头疼的八皇子,也是他的负责范围。

    此事若是今儿不处理,他敢相信,萧珏到了晚上就会到裴府门口哭。

    裴家要脸,但是这个八皇子根本就不稀罕。

    萧珏便是吃定了他会看不下去。

    很久了,裴瑾之从来没有这般生气。深呼吸好几下,最后还是认命,让人掉头,去庄宅牙人那儿,去见一见这个惹祸精。

    到的时候,萧珏就滚坐在地上,抱着地上的柱子哭天喊地的。

    “我不走!就是有人要杀我!”

    “朗朗乾坤!我刚回京,就被人这般谋害!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

    “让裴相来!我要见他!除了他,我谁也不见!”

    “呜呜呜,我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啊!”

    ……

    还没下马车,那咆哮响彻天际,简直就是丢死人了。

    但凡有点脸面的大户人家,都知道自己身份敏感,不能抛头露面。即便是想要换个宅院,也都是让自己的心腹办好,全程都在避嫌。

    只有萧珏不一样。

    顶着皇子头衔做如此粗鄙之事,不觉得为耻,还恨不得让全天下人都知道。

    不对,她就是要闹到天底下人都知道为止。

    世家子弟没有哪一个能轻松对待无赖的,就连裴瑾之也是如此。

    他读遍四书五经,没有一条能够对付萧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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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无赖。

    更别说,她不是真无赖,全部都是装的。

    好在他之前安排了不少人,此刻街道都被封死,萧珏在这里闹事的消息也不会散播出去,明日更不会被陛下知晓。

    裴瑾之觉得,这是今日最明智的决断了。

    现在想要平息此事,也只有一个办法。

    他下了马车,沉着脸走到萧珏的身侧。

    “八皇子。”

    说话的语气淡淡,读不出什么情绪。

    整个人面色不改,更不知道此番过来到底是什么想法。

    不得不说,裴瑾之黑着脸的样子还有些可怕,不怒自威,让人心底就产生畏惧感。

    可对别人有用,对萧珏没有。

    看到裴瑾之,她比看到什么都激动。

    这会儿也不抱着柱子了,反倒是一把抱住裴瑾之的大腿,再一次把自己的鼻涕眼泪都蹭在他的衣裳上。

    一回生二回熟,这会儿比之前更顺手,几乎抱住的一瞬就这么做了。

    裴瑾之的脸更黑了几分。

    虽然知道萧珏是个无赖,可真正看到这无赖把戏,自己还是会忍不住生气。

    她怎能如此……

    “八皇子。”裴瑾之再次开口,甚至还主动弯腰,想要把她拎起来。

    萧珏预判了他的预判,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不松手,哭得更带劲儿。

    “裴相,你总算来了!我今儿被人谋杀了,我差点小命都要丢了!”

    “他们下一个目标肯定是我,李德没了,我肯定也躲不掉的!”

    “裴相,父皇让你护着我,你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三句话,萧珏用尽了所有力气,可以说是歇斯底里。

    就恨自己之前哭太多浪费了力气,现在扯着嗓子喊明显气势不足,嗓子还有些哑了。

    不过效果都差不多,她很满意现在的情形。

    裴瑾之不会不管自己的,更不会真的让她花钱住在外面。

    果不其然,此男听完这些,逼着自己压下怒火,好声好气开口与自己说话。

    “那八皇子打算如何做?”

    “自然是要搬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萧珏哭太狠,这会儿还没有缓过来,说一句身子就抽抽,模样可怜得不能再可怜。

    “哦?八皇子觉着,如今哪里才是最安全的?”

    先前她住的地方足够安全,自己的人把里里外外都包得密不透风。

    只要萧珏安分些,包保可以平安住到事情尘埃落定。

    可这人偏不。

    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除了萧珏自己人使坏,裴瑾之想不到第二个人。

    自导自演这么一出戏,他很想知道萧珏最后的目的是什么。

    明人不说暗话,萧珏知道对方在给自己台阶下,脸上的委屈变成讨好,再一次缠住裴瑾之的手臂。

    “宅院,还要最好的宅院,地广人稀,无人打扰,岂不是更好?”

    “那八皇子是要住在新宅院?”

    “自然是好的呀,就是不知道裴相觉着如何?要是再给我安排几个妾室就更好了。”

    萧珏的脸上笑意不断放大,语气也开始变得谄媚起来。

    “裴相你知道的,我从小就身子骨不好,身边总是要多几个可心的人伺候才好。”

    “这几日身边就一个丫鬟伺候,感觉就是缺了点什么,整日就感觉难受呀,累啊……”

    “日日都觉得不安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