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悄悄许愿 > 6. 命运潮水
    入秋以后,街上随处可见随风摇曳的银杏叶与枫叶,橙黄橘绿,层层叠叠。

    书陶最喜欢的季节便是秋天。

    她垂下眼,随手接住一片飘落在掌心的落叶,冰冰凉凉的触感,脉络清晰。

    忽然觉得自己和它有点像,自始至终被风推着走,飘飘荡荡,前路茫茫,不知该落往何方。

    书橘蹦蹦跳跳地从不远处小跑着过来,迫不及待地给姐姐分享烤红薯,“这条街上最香最美味的食物来喽,小心烫!”

    红薯正往外渗着蜜,糖浆沿着焦黑的褶皱往下淌,裹着焦糖的甜直往人鼻孔里钻。

    透过氤氲热气,书橘目光聚焦在小口小口挖着蜜薯吃的书陶脸上,又忍不住欣赏起自家姐姐的绝美容颜。

    皮肤尤其清透,腮红薄薄一层扫在少女眼下,偏杏色,衬得整个人温温软软。唇上是淡淡的粉色唇釉,亮晶晶的。

    与此前变化不大,可整张脸都生动明亮起来。

    书橘又想起这周刚见到她时那蔫蔫的样子。

    唉,高中生活使人憔悴!

    不过,目前她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夸奖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姐,你画点淡妆真是太太太太太美了!完全校园女神来的!”

    平心而论,书橘化妆技术也就那样,只给书陶很单调地打了点底,奈何书陶这张脸实在太能打,只要不乱画,怎样都好看。

    书陶已经习惯了妹妹的夸赞,此时睫毛低垂,腮帮子微微鼓着,吃得很专注。

    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回了一句:“还是你画得好。”

    此话一出,书橘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是必须的。”

    风里带着秋天的凉意,两人正坐在街边长座椅上,路边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她们约好在这个位置集合。

    书陶还是有点不放心,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好不容易你来找我玩,却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哪里不容易!只要放假我就可以来呀,我们独处的时间多着呢,倒是你出来一趟才不容易。”

    书橘很不认同她的说法,“而且我也约了同学一起,哪里算得上被你丢在这?你就放一万个心吧。”

    “好。”书陶咬了咬唇。

    其实书陶原本跟颜沛提过这个顾虑,颜沛当场就替迟既白做了主:“把人一起带过来就行了,他不会介意的。”

    可书橘大手一挥就拒绝了,说那种场合肯定很无聊,还不如自己逛一逛。

    反倒是对书陶会主动参加这种活动感到意外,又有些惊喜,乐颠颠地给她捣鼓起妆容来。

    临走的时候,书橘对着她笑了笑,说:“姐姐,你现在的笑容越来越多了。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我真为你高兴。”

    书陶怔然,“有吗?”

    书橘很认真地点头,“有的。”

    初中的时候就看起来很难过,一点也不开心,眼神也是灰蒙蒙的。但这几次见面,真的不太一样,整个人都有变得更加鲜活。

    临近中考那段时间,书橘比书陶这一中考生还要焦虑,甚至一度很担心她会想不开。

    她知道自家姑姑的性子,只会不断给书陶施加压力,勒令她一定要做到完美,好像做不到就是犯了多大的错一样。

    …

    书橘曾经偶然看到姐姐写在纸上的一句话:我时常认为我的人生是没有任何容错率的。

    句号落得很重,尾端拖出一道长长的墨迹,由此管中窥豹,能窥见她那段时间有多煎熬与痛苦。

    后来从自己妈妈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原委,原是讨论未来方向的时候,叶盛美态度强硬,要求书陶以后不准再画画,说那是玩物丧志。

    话里话外大抵暗含了几句对孟毅的怨怼,怪他把书陶给带坏了,好端端的学什么画画,实在是太惯着她了。

    书陶听不得叶盛美说自己舅舅的不是,破天荒头一次顶撞了她的观点,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滴水未进。

    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昭告自己的抗争。

    最后还是书橘去把她劝出来的。

    也许是僵持得太久了,叶盛美终于松了口,双方达成共识,只要书陶中考考到约定的分数,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书橘的朋友赶到时,本想悄悄绕到她身后吓她一跳,结果反倒被她吓了一跳。

    她正望着不远处的女孩,眼眶通红,偷偷摸摸地掉眼泪。

    朋友从来没见过她哭,一下子手足无措,生硬地问:“你咋啦?”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正慢慢消失在人群里,更摸不着头脑了,“看什么呢?”

    “哼,”书橘一把抓起他的袖子就往脸上擦,声音尚且带着哭腔,却表现得很凶狠,“不许说出去!”

    见状,男生莫名其妙地扬起唇角。

    书橘低头揉着眼睛,耳边是男生原形毕露后咋咋呼呼没停过的声音,她没听进去多少,而是在心里默念。

    姐姐,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爱你的人。

    但我希望有人对你更好一些,再好一些。

    -

    宴会地点定于南汀市最大的一家连锁酒店,迟家祖祖辈辈都来头不小,出手阔绰,给孩子办生日宴自然不能失了门面,排场摆得轰轰烈烈。

    书陶本来还担心自己化了妆会不会显得太隆重,毕竟大家都还是学生,可到了现场才发现,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她一进大厅门,险些被眼前的阵仗晃花眼,迎面是一个巨大的荧幕,灯光打在花束和气球上,满地铺着红色地毯。

    往下看,几十张圆桌铺展开来,坐着的清一色都是着西服礼服的成年人,烟雾缭绕,举杯寒暄。

    一张熟悉的脸也没看到。

    书陶站在大厅的入口处,有些不知所措。

    -

    迟既白的同学全被单独安排在一个小包间里,没开窗,闷得人心里发慌,徐简野顺手从椅背上拿起外套,正要往外走。

    有人问:“去干嘛呢?”

    他头也没回,“透气。”

    大厅内,几个中年男人叼着烟,觥筹交错、高声谈笑,愣是把生日宴搞得像商务晚宴。

    徐简野站在不远处冷眼看着。

    半晌,他才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然后,一抹亮眼的黄色闯进他的视野里。

    女孩穿着奶黄色圆领针织衫,棕黑色长裙,鼻头冻得有些红,拘谨地站在大厅中央。

    大致是迷了路。

    那奶黄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看起来软乎乎的,让他没来由地想起家里那只冬天总爱窝在暖气片旁边的波斯猫。

    一个又一个服务员端着托盘从她身边走过,那张小脸皱了皱,眉间似有犹豫,大概在纠结要不要出声询问,可最终还是退缩了。

    旋即,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她明显被吓了一跳,眼神里带着点不知所措的慌乱,呆呆的。

    少年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

    片刻之后,他主动开口说话了。

    “我带你过去。”

    书陶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复。

    他怎么会在看她?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会不会觉得她很蠢啊……

    虽然内心欲哭无泪,但她面上还是礼貌地点头,“好,谢谢。”

    小包间很隐蔽,需要穿过长长的走廊,再推开一扇门才能到。走廊两侧的绿色盆栽和花都开得很盛,枝叶在暖色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

    徐简野在前面带路,书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本以为会就这样沉默到最后,可出乎意料的是,徐简野蓦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走到和自己并肩的位置。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前方,用一种跟老朋友闲聊似的语气说:“你好像总是习惯跟在别人后面走?”

    好几次了,不管走廊还是操场,只要是能遇见的场合,她总是垂着眼睛,沉默地游离在人群的末尾。

    “……”

    少年倏然话锋一转。

    “你很怕我?”

    书陶手指蜷缩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在他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补了一句:“既然步伐一致,并肩走不是更合适么。”

    “好了,人我给你带到了。”

    下一瞬间,徐简野音量忽而大了些许,下巴朝一个方向微抬。

    颜沛一张焦急如焚却依旧明艳动人的脸出现在眼前。

    她径直抓住书陶的手,神色懊恼,“不好意思啊桃子,我忘记你不带手机了,应该提前告诉你这边还挺偏的。”

    迟既白家今天来的不少亲戚她都认识,被拉着打了半天招呼,不好脱身,好在那会儿徐简野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人在大厅里碰上了。

    迟既白此刻姗姗来迟,轻嗤一声,“大小姐,我都说了人肯定不会丢的,你急什么。”

    颜沛没好气睨了他一眼,“你懂什么?”

    见到寿星,书陶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礼物递过去,弯唇浅笑,“迟既白,祝你生日快乐,一辈子有花不完的钱。”

    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句祝福语最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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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谢谢——”迟既白双手接过,笑着“哎哟”一声,“这个祝福我喜欢!”

    又语气很欠地拍了拍颜沛的肩膀。

    “看看人家书陶,再看看你。”

    “滚吧你。”

    “……”

    这一桌好几个熟面孔,书陶稍稍松了口气。

    颜沛在旁边给她留了位置,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她又被风风火火地喊出去了。

    像一下失去了倚仗,书陶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重新变得无所适从。

    一边默默祈祷着,话题千万不要往自己身上引。

    但好景不长,桌上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她,一个女生发出惊叹:“欸!这不是十八班的语文课代表吗。”

    其他人纷纷将视线投过来。

    语气很惊讶,好像在这里见到她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也能理解,因为自从开学以来,她从没参加过任何团体聚会。

    书陶硬着头皮打招呼:“你们好。”

    约莫是觉得她这个人没什么意思,另一个男生直接无视她,把话接了过去:“迟既白这次可请了不少十八班的人。”

    他挤眉弄眼,“还有一个班长在这里坐着呢。”

    被提及的少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不想理,垂眸滑动着手机,没什么反应。

    好似外界的纷纷扰扰皆与他无关。

    那个男生也不觉得尴尬,自己打了个圆场,“哈哈,徐大班长架子还挺大。”

    这时候,徐简野才施施然抬起眼,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

    随之目光一转,从那人身上掠过,落到书陶那边,语气自然地接下她的话:“你好啊。”

    男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淡淡道,“只是不想理你而已。”

    气氛在一瞬间凝滞。

    徐简野寡淡地收回视线,神色无波无澜,“开玩笑的,没当真吧?”

    那男生:“……”

    短暂的安静过后,饭桌上再次活络起来。

    不知是谁小声骂了句:“活该。”

    那讨人厌的家伙说话一直没分寸,很喜欢把矛头往别人身上引,让人下不来台。

    最后息事宁人一般用“哦我在开玩笑呢你别介意”的态度结尾。

    早该让他闭嘴了。

    -

    有人说过,你喜欢和迷恋的那个人,一定有着你身上所缺失的一部分。

    书陶曾经很认真地思索过这个问题。

    她不够勇敢,所以迷恋他的勇敢。

    她过于内向胆怯,所以羡慕他与人相处时的游刃有余。

    她很难拒绝别人,所以着迷于他能清晰表达自己的边界。

    可是,这些就是喜欢了吗?

    换而言之,这样的喜欢会不会太浅薄?太不堪一击?

    颜沛身上也有这些特质,书橘也有,舅舅也有……这些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品质,存在于那么多人的身上。

    为什么独独对他,就是喜欢?

    回溯两人初见,书陶在最悲伤、最痛苦的时刻遇上他,也不过是一颗走到山穷水尽的心得到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随手的一个小忙。

    他只是大发善心,安慰了一个陌生女孩。

    因而正式开学后,他不记得她,这件事也并非多么令她难以忘怀。

    还不如早晨喝的那杯温水重要。

    于她而言,只是心里暗暗思索着,最好找机会感谢一下那个人。

    不过这声感谢最终也还是不了了之,因为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她发现,给他送东西的人太多太多了。

    也就是那时,书陶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

    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若努力想挤进去,只会让自己残破不堪。

    直到那一天,她窥见他的脆弱。

    命运的潮水漫过脚踝,悄无声息地打湿了那片颤颤巍巍的新叶。

    她恍惚站在岸边,看着叶尖那一滴水珠,摇摇欲坠,迟迟没有落下。

    那日雾蒙蒙的,天色灰白一片,几片叶子簌簌在空中打着旋儿,停留太久,书陶嗓子有些发干,眼眶也被路边刮起的一阵风吹得干涩。

    正是这偶然的、不经意的一瞥。

    让她莫名心潮澎湃。

    真正对他感兴趣,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

    她的暗恋,始于一场仓皇恍惚的凝望,从此兵荒马乱,再无宁日。

    而那个呼之欲出的秘密是——

    她渴望看见他。

    也渴望被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