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悄悄许愿 > 3. 太阳雨落
    下晚自习已经接近十点,路灯昏黄,飞虫绕着光晕打转,月亮高高悬挂头顶。

    书陶慢吞吞地蹬着车,放任自己一点点消化这一天的情绪。

    打开家门,数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书丛山正坐在饭桌上和一众好友吹嘘着什么,脸通红,筷子在手里挥来挥去,似乎是喝大了。

    书陶喊了一圈叔叔阿姨,低垂眼睫往屋里走。

    “哟,这是书陶吧?长这么大了?上高中了吧?成绩好不好啊?”

    书丛山扯着嗓子答:“年级前十!你说好不好!”

    客人们纷纷夸了几句,无非是孩子用功、家长教得好之类的话。

    书丛山被夸得飘飘然,语气里染上些炫耀似的得意:“我这闺女啊,不打游戏,不爱出去玩,也不爱打扮。就喜欢学习,多省心。”

    就喜欢学习吗。

    书陶的手指在书包袋上勒了一下,她听见客人们笑着夸她懂事,说话声很快又被酒杯碰撞声淹没。

    房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热闹声被隔绝在外。

    夜已经很深了。

    叶盛美从外面拧开门锁时,书陶正在纸上画黑板报的草稿,听见动静,她迅速将草稿压在作业下,开始默背明天要听写的内容。

    桌上多了一盒切好的水果。

    叶盛美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摊开的资料,皱着眉说:“不是和你说过,学习的时候不要关着门?”

    见书陶不吭声,叶盛美似乎也想起客厅残留的喧闹,没再追究,“今天就算了,下不为例。”

    “好的。”

    女孩很听话地应着,睫毛安静地覆下来。

    叶盛美脸色好看了些,又抽查了会儿书陶今天的背书内容,看她对答如流,交代了一句“早点休息”,便准备离开。

    “妈妈。”书陶鼓起勇气喊住她。

    她抬起头,眼睛漆黑又紧张,声音很轻,“我可以参加班里的黑板报制作吗?他们很缺人。”

    空气凝滞了一刹。

    又在下一秒被点燃。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叶盛美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不容反驳的警告。

    门被重重带上,书陶坐在桌前,盯着摊开的单词本看了很久,那些字母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别人家是不是也这样。

    她经常觉得很难以启齿、无地自容。

    总在某些时刻生出深切的怀疑,升腾起一些潮湿的心事,叶盛美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她。

    不爱吗?

    可她明明付出那么多。钱、时间、心血,遑论哪一样都有实实在在给到,确实称得上良苦用心。

    爱吗?

    可她从来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一味地把她认为对的东西尽数强塞,控制欲展现得淋漓尽致。

    ……

    或许,她的爱更像一件尺寸太小的毛衣,努力想穿进去,但得到的只会是窒息。

    最后还要笑着说,挺好看的。

    目光落回那张画了一半的草稿上,书陶抿了抿唇,垂下的睫毛遮住了几分眼底的黯淡。

    大脑被触发保护机制,她调整呼吸,尽量让自己去回忆一些开心的、有意思的人和事。

    颜沛、林之、纪鸿渐、梁以舒......

    还有,他。

    他呢。他也会有这种时刻吗。

    想到这里,妈妈那句话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事情上。

    像两片云在同一个雨天撞在一起,电闪雷鸣。

    然后思绪逆着时光倒退,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翻,一切回溯到那个午后——书陶第一次听见这句话的时候。

    也是她第一次见到徐简野的那天。

    连续高温一个月的南汀市,终于落下一场太阳雨。

    粘腻和燥热却没能被这场雨带走多少。

    去画室前,书陶想到孟毅让买些炭笔带过去,便轻车熟路拐进一条小胡同。

    雨过天晴,湿热的风直往衣领里倒灌,胡同逼仄狭小,并不四通八达。

    她心里想着事儿,步调慢吞吞的,以至于差点走进巷子尽头的死角。

    也正因场地太小,前方一场毫不遮掩的争执,想不注意到都难。

    不远处巷子边缘,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正死死拽着一个人的袖口,哭得梨花带雨,连睫毛膏都洇开一小片黑。

    “再给我一次机会……”

    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书陶素来不爱看热闹,不喜掺和别人的事,更不愿意与人起争执。

    此刻撞上这么一出,她一时犯了难,不知道接下来该捂脸快步走过还是绕道而行。

    还没来得及做决定,那个眉眼生得极漂亮的少年倏尔抬起头,书陶心一慌,下意识躲开,脊背贴紧潮湿的砖墙。

    他的言语间满是不耐烦,“说完了?说完我走了。”

    女人拽得更紧:“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松手。”少年抽回胳膊,冷声呵斥。

    转身时,眉尾那颗浅褐色泪痣一闪而过。

    …

    徐简野很烦躁。

    这份烦躁,在眼前女人情绪激动地伸手要按住他肩膀时,抵达了顶峰。

    “跟妈妈回去看看吧,我们都很想你。”

    耐心耗尽,徐简野转身欲走。

    女人扑了个空,眼泪打湿她精致的妆容,她哀求道:

    “小时候把你送走,是妈妈的错。可那时候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家里的日子不好过,你弟弟的病又急着用钱。”

    “偏偏那时候有人找上门,偏偏他就指定要你。我看他衣着体面,想来家境殷实,总想着你跟着他,总好过在我身边吃苦,总能过上好日子。”

    她扫了一眼徐简野脚下最新款的运动鞋:“你看你现在过得多好。”

    冠冕堂皇的话吵得徐简野头疼,他冷淡发问:“嗯,我过得好。所以呢?”

    顿住几秒,女人困难艰涩地接着开口:

    “看在母子一场的份上,能不能借妈妈一点钱?”

    仿佛早就能预料到一般,少年弯唇,居然笑了。

    眼神却不带一丝温度。

    “做梦。”

    沈梦走了,离开前扔下一句“你就是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盛夏天气很闷,书陶随手把长发盘起来,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出闹剧。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偏心的父母,病重的弟弟,破碎的他。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吐出一口气,从墙后慢慢探出半个脑袋,快步离开。

    小胡同里这家店开很多年了,不过是挂了个文具店的招牌,东西卖得很杂,守店的是一对老夫妻,书陶小时候没地方去就爱来这里待着。

    她没什么特别需要买的,进来后直奔美术用具那排货架,挑完要的东西,便去柜台前等着结账。

    空调风轰隆吹着,随着玻璃门推开,外头的热风裹着暑气钻进来,转眼又被冷意吞得一干二净。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徐简野选了一个书包、两个笔袋、三支笔、十本本子,以及结账台旁冰柜里的一瓶水。

    他走到队伍最末尾站定,低头摆弄着手机。

    书陶没注意身后的动静,恰好轮到她结账,守店的老奶奶一边扫码,一边乐呵呵搭话:

    “……你快开学了撒?中考考了哪所学校哇?”

    她抬眸应着,声音清亮:“嗯。去一中。”

    “那可是咱南汀的好学校嘞。”把剩余零钱递给书陶,老奶奶似是感慨地说道,“一眨眼你都要念高中了。”

    听到熟悉的字眼,徐简野停下滑动手机的动作。

    他若有所觉地抬眼,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落在那个女生的背影上。

    只看见一截纤细的脖颈,和一个圆圆的、顶着柔软碎发的后脑勺。

    -

    孟毅的个人画室办了将近十年,在这一带口碑出了名的好,学员一直不少。

    前台坐了个年轻姑娘,正嗑着瓜子追剧,见书陶探进半个脑袋,立刻笑了:“孟老师在最里间画室上课,你先坐这儿等会儿?”

    书陶乖乖应了一声,在凳子边缘坐下。

    前台叫夏夏,暑假来兼职的,今年上大二。面对书陶这种刚中考完的小孩儿,就跟看自己家表妹似的,很是喜欢。

    时间还早,夏夏掏出手机凑过来,翻出相册里存的一堆照片,开始给书陶安利她最近的新墙头。

    “怎么样怎么样?帅吧。”

    “好看的。”

    夏夏随口说:“不过也就网上看看了,现实里别说帅哥了,连正常男生都找不出几个。”

    书陶但笑不语,只是不知怎的,蓦然想到胡同口遇到的那个少年。

    瞳若点漆,身形硕长,清瘦而挺拔,周身拢着几分冷淡的疏离。

    如果可以再见他一面就好了。

    …

    上天仿若听见了她心底的祈求,因为恰在此时,门的缝隙一点点扩大,直至彻底敞开。

    有人进来了。

    “你们好,请问孟毅老师在吗?”

    毫无预兆地,一道清冽干净的嗓音落入耳中,尾音带着些许迟疑。

    书陶仰头看清来人,倏然与其对上视线。

    与此同时,夏夏尽职尽责地答道:“孟老师正在上课,请问是来报班的吗?”

    男生平静摇头,“是有一些事需要叨扰孟老师。”

    夏夏:“哦哦好,那你可能要等上一会儿。”

    书陶在旁边坐着,悄悄抬了两次眼,又低下去。她总觉得让人这么干站着不太好,可又怕自己贸然出声显得奇怪。

    最后还是大胆开口,“那个,你要不要坐着等?”

    她说着已经站起来了,把椅子往外挪了挪。

    男生回得礼貌且疏离:“不用了,谢谢。”

    书陶鼓了鼓腮帮子,像只小河豚似的吐出口气,又默默瘪回去。

    这几分钟简直坐立难安。

    所幸孟毅没多久就从里面出来了,书陶迎上去,喊了一声小舅舅。

    “小书来了。”孟毅一身月白棉麻衬衫,眉目疏淡,看人时温温润润的。

    他去旁边洗净手,回来时眉梢一挑,像才注意到似的,“稀奇,阿野今天也来了啊。”

    男生也随他一挑眉,带出点笑意,“孟老师这话说的。”

    随即正色道:“家父托我带给您一些东西。”

    两人谈话途中,书陶被孟毅叫去小单间画今天的作业。

    等她走远了,徐简野才慢悠悠开口,“这就是您提过的那位,天赋了得的侄女?”

    孟毅一听,眉梢都扬起来了,“是啊,你可别不信,一会儿带你进去开开眼。”

    “别以为就你有天赋。人家又聪明又肯练,比你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徐简野低笑了一声,目光往那扇关上的门扫过一眼,“行啊,那我就等着见识见识了。”

    第一幅画将要收尾时,孟毅推门进来,身后还跟了个人。

    书陶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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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心沉在画里,以至于没太注意到。

    最后一笔落定,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肩膀发酸,于是稍稍活动了一下。

    转头看见孟毅站在门口,半侧着身,正回头催身后那人:

    “怎么不进来?”

    徐简野没动,声音隔着几步的距离传过来,拖着调子,“好歹是人家的创作,不得先问一声给不给看?”

    孟毅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徐简野没答,只是看向书陶,语气耐心了些:“我能进来看看你的画么。”

    停了一秒,他补充,“不可以也没关系,这是你的自由。”

    而书陶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呼吸忽地顿了一瞬,旋即点了点头,“嗯,可以的。”

    她将画连同夹在上面的小画板一起递了过去。

    徐简野接到手里过后,书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板背面,快要把那块板盯出一个洞来。

    心里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如同等待法官宣布判决般,提心吊胆。

    徐简野低头端详片刻,实话实说:“构图、色彩、控水都非常完美,无可挑剔。”

    他说完抬眼,发现女孩依然是如临大敌的紧张模样,于是随便挑起个话题,“学几年了?”

    “三年。”书陶轻声答。

    其实不到三年。

    徐简野这下是真的有些诧异了,他自小就跟着孟毅学画,眼光向来挑剔,此刻竟也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意味来。

    “厉害啊。”

    一时有些耳热,书陶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谢谢。”

    方才孟毅去接了个电话,现在才回来,“看完了?”

    “嗯。”徐简野放下画板,“确实天赋了得,美院苗子,好好培养。”

    他拍了拍孟毅的肩,“走了。”

    “没大没小。”孟毅嘀咕了一句,又提高音量,“那件事记得转告你爸啊。”

    “没问题。”

    少年单手插兜,背对着他们扬了扬手。

    少了一个人,小单间忽然变得很空。

    “小书。”

    从方才接到电话回来,孟毅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徐简野走后,更是将笑意收敛得一干二净。

    “嗯?怎么了舅舅?”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终苦笑道:“你妈妈刚才来电话了。”

    “她说……让你以后不要来了。”

    书陶心里咯噔一下,她骤然抬眼,“什么?”

    “她还说,”孟毅斟酌用词,最终还是选择原封不动传达,“不要浪费时间在无用的东西上。”

    书陶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可是,她答应我了。”

    答应过她,中考考到690,就不再限制她画画。

    她做到了。

    她却没做到。

    在小孩眼里,承诺值千斤重。

    而在大人的世界里,食言可以这么轻巧吗?

    小单间的门被轻轻关闭,光线明亮,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孟毅去隔壁给学生上课了。

    书陶一个人坐着,膝盖上还搭着那幅没干透的水彩,她的手搁在画纸边缘,始终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晕开成小小的、透明的圆。

    几分钟前,孟毅问她,还有没有走美术艺考的想法。

    有啊,当然有。

    她在心里如是回答。

    但只能抱歉一笑,“我妈妈不同意。”

    “我知道。”孟毅看着她,神色认真,“我只问你,想或者不想。”

    书陶久久没应声,孟毅说:“一年内,你如果改变主意,随时来找舅舅。”

    …

    徐简野离开没多久,发现自己落了东西,想了想还是折返回去。

    门是虚掩着的。

    于是见证了女孩无声无息掉眼泪的一幕。

    他本想装作没看见,悄悄取了东西就走。

    可余光里书陶哭得太投入,眼泪越掉越凶,半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

    怕她哭脱水,徐简野到底还是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纸巾,俯下身,推到她面前。

    书陶细细的抽泣忽然停止。

    吸引她视线的,是眼前漂亮干净的指节,还有一小包绿色的心相印。

    她吸了吸鼻子,豆大的泪珠还在睫毛上挂着,摇摇欲坠。

    “……谢谢。”声音又哑又软。

    许是怕她尴尬,少年没看她,而是将目光落向窗外,黑色短袖下那截手臂随意地垂着,冷白,匀亭。

    “没事。”

    纵然身旁有人哭得狼狈,神情也依旧平静淡然。

    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

    天大地大,风霜雨雪——

    他都屹立不动。

    此刻她的眼泪,也不外如是。

    不过对于此时的书陶而言,更好似一场笨拙的、无声的陪伴与安慰。

    他不说话,她反而有勇气开口了。

    “如果是你的话,”书陶仰起脸,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滚落,“你会顺从吗?会妥协吗?”

    她没顾上自己问得会不会太冒昧或无厘头,只是急迫地想找寻一个答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见他勾唇一笑,恣意张扬,眉眼间尽是少年人的傲气,仿佛天地都不足以让他低头。

    张狂的、不可一世的——

    “不啊。”

    “我永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