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当清晨的阳光一如往常洒进房间,白光缓缓睁开眼睛,心情是自己都未曾料到的平和。

    又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天总是充满希望。

    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一觉醒来,太阳都会照常升起。

    总还有希望。

    她总不死心,不相信自己会就此困在这里一辈子。她打定主意,待日后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她总要寻个由头出府。

    她不能就这么一直困在这一方天地。若想找出回到原先世界的法子,怕是只有出府才有一线希望。

    她是孩子的母亲。只是为了女儿,她也不能这么早就放弃。

    只不过眼下,她在这深宅大院根基未稳,所有精力只有堪堪维持作为“白昭宁”的体面。

    她顶着这副大病初愈的身体,又还没有摸清楚这个时代的底细,所有筹谋都只能从长计议。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今天的白光,才算是对这句话深有体会。

    只要走出这卧房的门,她就是世家小姐“白昭宁”。

    她照常起床,梳妆,向桂院请安。流程和昨日一样,昭宁也慢慢熟练了起来。

    只是老夫人阅人无数,眼神一向犀利。只消一眼,她便看出昭宁眼下隐隐的乌青,不动声色地问她“昨夜是不是没睡好”。

    “劳婆母挂念。儿媳许是身子尚弱,昨夜睡得不算安稳,也并无大碍。”昭宁只得这么回。

    她一心苦闷,却无人可以诉说。她冷眼看这深宅大院,感觉始终和自己隔着一层无形的薄雾。

    有时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走错拍戏片场的普通人。她被硬拉到这本民国小说的舞台上,被迫演一场本和她毫无关联的戏。

    可是不管怎么抱怨,生活还是要继续。

    每日请安、吃饭、睡觉。

    其余的时间,昭宁全部可以自由支配。她初来乍到,从前的爱好、习惯,都和民国的世家小姐相去甚远。她只是对内院的小书房还有点兴趣,于是天天前去翻看。

    她想得很简单,只想先把小书房里自己感兴趣的书都翻看完了,再做进一步打算。

    起初有几次,她自然也注意到了春苓好奇打量的目光:毕竟之前的“白昭宁”,是个喜欢练毛笔字、还经常刺绣打发时间的大小姐。

    春苓自然看不明白,自己自幼看着一起长大的少夫人,大病一场之后,性情的变化怎么能如此之大:从前少夫人钟爱的练字和刺绣现在一概不碰,反倒是喜欢上了看书?

    可昭宁不会主动提起,春苓自然也不会主动问,这是作为下人的本分。

    久而久之,昭宁倒也表现得越发坦然。她身上自带上位者身份的加持,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想来也不会惹来什么非议。

    可她终究还是想得简单了。

    约摸恢复日常的“晨昏定省”一周以后的某天午后,老夫人身边的锦云忽然来到棠院,向昭宁传达老夫人的吩咐。

    “少夫人,老夫人午后闲来无事,和姨奶奶、顾老夫人在暖亭凑了一桌牌局,正三缺一呢。所以老夫人遣奴婢来请您过去,一同消遣解闷。”

    说罢,锦云便垂眼站在一旁,静静得等着昭宁的回话。

    思索的空档里,昭宁在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老夫人的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三缺一,这还是在请了顾老夫人的情况之下。

    府里女眷本就不多,若自己拒了,让老夫人临时再找别人,不仅驳了老夫人的面子,外面也会说周家不懂礼数。

    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这趟,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想到这儿,昭宁表面依旧云淡风轻,只淡淡地回锦云一句:“知道了,我稍作整理便过去。”

    直到看着锦云转身回去复命,她才深深地叹了口气。

    麻将这玩意儿,虽然21世纪也有玩法比起民国更是只多不少,但因为昭宁不感兴趣,平日里也没有机会接触,她愣是一次都没玩过。

    可如今这架势,明显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可她偏偏也不能拒绝,再不情愿也只能赴约。

    她叫来春苓,只简单梳洗打扮了一番,便不再耽搁,向暖亭的方向赶去。

    到达暖亭的时候,秋日的阳光暖得正好。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盏和新鲜的时令瓜果,老夫人、姨奶奶,以及那位昭宁看着面生的“顾老夫人”都已在牌桌前坐定,就等着昭宁一个人了。

    昭宁走上前去,顿住脚步。她先面对老夫人行了福礼,又向姨奶奶、顾老夫人依次行礼之后,这才略带歉意道:“婆母,伯母,顾老夫人。恕昭宁来迟了,劳各位久等。”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打圆场:“无妨,坐吧。正好人齐了,我们索性开局。”

    昭宁脱下外套,在桌边坐下。牌桌上“哗啦啦”的洗牌声响起,让她不由得也变得紧张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满桌麻将牌。

    四列牌墙码好,老夫人随手掷出两枚骰子。一旁的仆妇依照点数,迅速在牌墙上数出起牌的位置,留出对应的缺口。

    另外三人动作熟练,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取牌。昭宁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出声,只得照猫画虎地跟着取牌,一圈又一圈。

    直到所有人的手牌都在各自面前摆成一排,昭宁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老夫人作为庄家,先抽出一张牌,轻轻搁在了牌桌中央。

    昭宁看得似懂非懂。按照顺序,排在下一位的顾老夫人从牌墙上摸起了一张,略作犹豫,又打出了另一张牌。

    昭宁记不住先后次序,甚至搞不太清楚怎么是赢、怎么是输。她只是跟着顺序,也学着她们的样子摸牌、出牌。每次出牌,她都要犹豫很久才能打出一张,看上去就是个完全的生手。

    更别提那些被另外三人烂熟于心的牌桌技巧:昭宁此时是“能不吃就不吃,能不碰就不碰”,全程都是防守的动作,尽可能减少所有主动的操作。

    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突出”,才有可能蒙混过关,不被人看出明显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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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老夫人似乎也看出了昭宁的异样,打了几圈之后,终于还是隐晦地问出了口:“周大奶奶出牌怎的比平时慢了很多。是不是许久没玩,牌技都生疏了?”

    昭宁闻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听得老夫人又为自己解围:“昭宁大病初愈,反应慢些也是有的。她不过陪我们热闹热闹,输赢不必当真。”

    这倒让昭宁有些不好意思,顺着老夫人的话客气道:“诸位见笑了,我确实不甚精通,只跟着胡乱试一试。”

    牌桌上尴尬的气氛未散,却不再有人说话,只有一圈一圈的牌局仍在继续。

    昭宁心神不稳,恍恍惚惚地打出一张牌。她浑然不觉自己出了什么,倒让一旁半天不出声的姨奶奶眼中笑意一闪,缓缓地把自己的手牌摊开。

    “偏巧我就等着这一张,和了。”

    昭宁顿觉窘迫,侧脸都有些微微发烫,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接话。

    只见老夫人淡淡一笑:“昭宁平日里就不常摸牌,看不出牌路是寻常事。不过是拿来取乐,不必放在心上。”

    一场牌局下来,尽让老夫人帮自己解围了。昭宁有些羞愧,却也实在无可奈何。

    一两个时辰转瞬即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空气中带上了几分凉意,廊下的光线也开始慢慢暗了下来。

    又一圈牌局结束,老夫人抬眼望了望渐沉的天色,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骨牌开口:“天色已晚,今天就到此为止吧,预备着要用晚膳了。”

    顾老夫人闻言,也放下手中的骨牌,笑着起身道别。

    老夫人转而向锦云道:“锦云,替我送顾老夫人出府。”

    姨奶奶与昭宁一同起身。昭宁几乎是循着这副身体原主的本能,才上前一步,同时开口:“顾老夫人慢走。”

    直到送走了来客,昭宁这颗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了下来。

    回棠院的路上,她回想过去这几天自己对外的表现。竟发现大多时候她作出的反应,全都不是出自她本心。

    而是这副身体原来的那个灵魂,在替自己的脑子接管自己的行为举止。这种接管,一次一次让昭宁在无数个陌生的场景下,依然不会犯下太过明显的礼节性错误,从而被人笑话了去。

    得是多么刻骨铭心的肌肉记忆,才能在自己占领了这副身体以后,依然能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一位世家小姐该有的风范?

    昭宁想到这儿,倒觉得有些细思极恐。

    如果一个人女人,生来只是守住这些腐朽的规矩而已,并且只会因为所谓的“举止得体”而受到外界的称赞。

    那么她的一生,该有多么地苍白无力?

    这是昭宁不想成为的人。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生命力的、鲜活的人。她不想把自己活成这副自己讨厌的样子,那是“白昭宁”,而她是“白光”。

    她是光,明晃晃的光。

    她打定主意。

    即使在这深宅大院里,即使暂时还看不到希望,她也已经立定了心意,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