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请安的考验算是勉强过关。昭宁踏入棠院的那一刹那,连日来悬着的那颗心,算是才稍稍放了下来。

    “小厨房已将早膳在厢房备好,温在食笼之中,就等少夫人回来”,春苓刚一踏进院落,便对昭宁道,一边扶她进了厢房。

    昭宁跟着春苓往厢房走,面上倒是没有表现出内心的讶异。

    她这才知道,同是在自己的院落用餐,前两天餐食送到卧房,也是养病时期的特殊照料。如今她身体痊愈,去厢房吃饭便是日常的规矩,深宅里处处都是无声的分寸。

    她在东厢房的圆桌边坐定,食笼打开,下面摆着几样清淡小菜:一碗小米粥,一小份花卷,一枚水煮蛋,再配上一碟酱瓜,以及一碟脆萝卜。一眼扫过去,便知是典型的北方早餐配置。

    想来她养病期间,一日三餐多为流食。如今饮食恢复正常,这套搭配倒和百年之后的中式早餐,竟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昭宁默默地咬了一口花卷,心里想的却是:这样也好,降低了自己适应的成本。

    早餐之后,昭宁依旧无太多事情可做。她懒洋洋地,索性又回到卧房,拿起了那本向怀屿借来的《呐喊》。

    她却只是翻了几页,便又索然无味地放下。不是那些故事不再吸引人,只是她的思绪又不由得神游到了远方。

    自从“白光”误入了“白昭宁”的身体,她的生活,好像突然就被按下了暂停键。

    无休无止地加班画图、接孩子上下学、做饭、做家务……

    曾经的白光,是在21世纪过得辛苦而忙碌的单亲职场妈妈。那时的她,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才能勉强维持生活的正常运转。

    而现在,这样的生活似乎已经离她很远。远得就像上个世纪的事。

    可是明明,自己现在所处的时代,才是相对那时的“上个世纪”。

    她现在依旧怀疑,是否真的是老天心疼她如此辛苦,才让她在这桃花源般的深宅大院里,强制性地让她慢下来?

    纵然这一切,还是很像一场长长的梦境;纵然昭宁也清楚,在这里生存,面临的是另一个层面的辛苦,不见得就比从前快节奏的现代生活轻松许多。

    想到这儿,昭宁不禁暗暗地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她接着看书、发呆,照常吃午饭,睡午觉。

    她不愿去想。这样的生活,今后是否就是自己的日常,她注定要在这里蹉跎一生。

    更何况,有些刻意回避的心结,直到现在,昭宁也不敢去触碰。

    这份“心结”被触动,是在这天傍晚的请安以后。

    暮色降临,府里的廊灯开始一盏盏亮起来,暖色的光衬得这秋色也更柔美了几分。

    满园秋色里,昭宁在春桃的陪伴下,再次前往桂院请安。

    昭宁本以为,此次请安和早晨是一样的流程,没什么新鲜事。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她这次见到了传说中的“姨奶奶”,冯亦真。

    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女儿,怀屿的庶妹,周宝珠。

    “昭宁见过婆母。”

    昭宁的眼睛只在那母女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还是先向老夫人欠身行礼。

    接下来,昭宁迟疑了一下,倒见亦真站起身来,向自己微微福一福身,轻声开口:

    “见过少夫人。”

    老夫人坐在上座,待亦真话音落地,才语气柔和地缓缓道:“今晨念你大病初愈,特免去冯氏晨间的请安。晚间规矩轻松,你伯母也难得带宝珠前来,正好可以闲谈片刻。”

    这会儿,那被叫做“周宝珠”的女孩倒显得十分乖巧。她顺势往前踏出半步,对昭宁微微屈膝敛衽:“嫂嫂安好。”

    昭宁抬手虚扶,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那一刻,昭宁的内心忽然就塌下了一块,变得异常柔软。

    她目光落在那女孩的脸上。她年幼的面庞仍带着鼓鼓的婴儿肥,看上去比自己的女儿也大不了几岁。

    “宝珠最近应该才请先生在家开蒙,一切可还顺利?”老夫人平静地搭话,一副闲聊家常的轻松模样。

    冯亦真轻轻拢了拢宝珠的衣襟,回道:“今年宝珠刚满七岁,只开始认一些简单汉字,现在日日诵读《千字文》,还要学着描红写字。

    先生常说她静不下心念书,老爷也时常为此发愁。只是孩子尚且年幼,我们也不好过分强迫。”

    老夫人听完,只淡淡地回一句:“女孩子读书,只求明事理、知分寸。凡事讲究循序渐进,也不必太过焦虑。”

    只是那围绕亦真膝下的小女孩,听着母亲说到自己念书不够专心,耳根微微泛出些红。她的小手有些局促地拽着自己的裙摆,眼神里有点不服气的可爱,却又怕长辈念叨,只能暗自低着头,不敢吭声。

    老夫人看着这丫头的神色,微微一笑,却话锋一转,转而关心起孩子的起居:“眼看入秋转凉,前几日我已吩咐了针线房,为宝珠新制了几身袄裙。过两日得空,我就让下人给送到筠院,不必你再来取。”

    冯亦真应声道谢:“劳您费心,总是处处惦记宝珠。”

    昭宁坐在一旁,听着两位长辈为儿女的学业和饮食起居操心,自己倒像是十足的外人。她没有插话的立场与话题,只能静静地听着,心里不免觉得有些尴尬。

    片刻沉默之后,她才记起早间出门时,春苓放了一小包桂花蜜饯在自己袖袋里。她抬起手,把指尖探入袖袋摸索片刻,才取出那包蜜饯,带着点笑,递到宝珠眼前:“方才揣在身上,倒是忘了,给你尝尝。”

    昭宁眼见那女孩的眼睛亮起来,如同闪亮星星般的眼中藏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却依旧回头看看母亲冯亦真,在看到她微微点头之后,才欢天喜地地接过蜜饯。

    “多谢嫂嫂!”小女孩语气激动,小脸也染上了红扑扑的血气。

    小孩子的快乐有时候就是这么单纯。她的雀跃感染了在场的三个大人,连一向严肃的老夫人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直到这场请安结束,只有昭宁的内心,依然久久不能平静。

    回到棠院以后,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可周宝珠那张小脸,却和昭宁记忆里自己孩子的那张脸庞渐渐重叠,在她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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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里挥之不去。

    她可以对现状的一切都不再计较。从前那些在21世纪烂透了的日子,对如今的昭宁来说,也没有什么好留恋的。

    除了那个让自己牵肠挂肚的孩子,自己的女儿,白知彤。

    孩子是所有妈妈最大的软肋。眼下白光唯一牵挂的,也只有这个可怜的孩子了。

    没有了自己的庇佑,她会过的怎么样?有没有人能替她关心她,照顾她饮食起居,一日三餐?

    她也不知道,那个时代的“白光”,是不是已经死了,又或只是睡着,还有一丝的生命体征?

    可不管是哪种,眼下的她,都再也抱不到女儿、亲不到女儿了。

    白光想到这些,见四下无人,春苓在外面候着。她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思念,任眼泪一滴滴砸落在深褐色的紫檀书桌上。

    不知不觉间,白光哭得累了,竟然就这么沉沉地睡去。

    在此之前,她丝毫没有注意到,门外的春苓,已经轻声向屋内呼唤了几遍。

    却始终没有得到自己的回应。

    春苓心头越发紧绷。她本就担心昭宁旧疾复发,如今毫无应答,她只得推开一道门缝,小心翼翼地朝门里张望。

    却不想,她撞见了昭宁布满泪痕的睡颜。

    她一时无措,反应了两秒,才进屋取过一旁的薄毯,披在昭宁的肩上,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昭宁睁开迷蒙的双眼。这才发现房间里仍然一片安静,空荡荡地只有她一个人。

    她挣扎着从桌边坐起来,太阳穴因为睡前的哭泣而隐隐作痛。她看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知道时候不早,却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只是她见自己身上披着毯子,就知道春苓曾进来过。

    该出来露个脸了。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毯子放回原位。她依旧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出房间,推门的动静瞬间引来了春苓的注意。

    “少夫人,您终于醒了?”春苓快步走过来,扶住昭宁的胳膊,“见您睡得安稳,奴婢不敢贸然惊扰。晚膳搁置太久,恐伤脾胃,奴婢已经吩咐撤下去了。外间备有山药糕和杏仁酪,您是否用一点?”

    “现在什么时辰了?”昭宁直接无视了吃食的问题,开口问道。

    “回少夫人,现在是亥时了。”春苓平静地答。

    亥时。距离寻常安寝时分,也只剩下约莫半个时辰。

    “太晚了,也没胃口用点心。撤下去吧。”昭宁意兴阑珊,只吩咐春苓道,“我太累了,想先睡了。”

    春苓意会。只替昭宁卸去了头上的簪子,取水净脸,换了新的柔软寝衣。

    房中还是留了前夜那盏烛灯。春苓退下,房间又只剩下昭宁一人。

    罢了,罢了。

    索性就这么睡了也好。睡着了,兴许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这么想着,昭宁却开始在床上辗转反侧。对女儿的思念销魂蚀骨,让她久久无法入睡。

    能回到原来的世界的办法,或许还有?

    救救我,救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