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崇文离开后,沈烟归便坐在窗边的檀木桌前,用手撑着下巴,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就这样望向墙角那棵硕大的桂树,微风轻轻拂过,挂在枝头的金粟便随风飘落。
一小朵桂花透过窗户飘进了屋中,正好飞到沈烟归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接住,将小巧的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阿姐!”
沈霓凰提着裙摆,在连廊上小跑着朝沈烟归所在的方向去。
沈烟归听到声音,回头望向她:“你跑什么,我又不会跑。”
“这不是想你了嘛~”沈霓凰是个惯会撒娇的,此时更是不管不顾趴进了她怀里。
沈烟归伸手轻柔了柔她的发梢,眼神里有些无奈。
“多大人了,还成日撒娇,也不怕人笑话!”
沈霓凰反驳道:“可不是阿姐朝着祖父撒娇的时候了!我可是亲眼见你朝祖父撒娇呢!”
“你都不怕羞我怕什么!”说着,她还抬起头朝着沈烟归吐了吐舌头。
沈烟归垂眸看向她,眼底有抹看笑话的笑意。
“他人见我对祖父撒娇可不会笑话我啊,可你对我撒娇就说不准了。”
“我可不若祖父那般德高望重常人不敢欺辱。”
这话的确说的不错,不然也不会有今天宴会上那一幕。
说到底不过是觉得太傅年迈,沈烟归自由丧父,偏生母也不管,自然觉得此人是好欺凌的对象。
“阿姐,你可知今日在宴上轻慢你那名女子是谁?”
沈烟归挑眉,问道:“你这是打探到了?”
沈霓凰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那名女子是贵妃娘娘的侄女,名唤楚乐昭,是半年前才刚进京的。”
说着,她表情变了变,然后压低了声音:“你定猜不到她为何如此针对你,想看你出丑!”
“她竟然爱慕太子殿下!”沈霓凰不由得拔高了声音,环顾四周后又拍了拍自己的嘴,似乎是在恼怒自己竟如此不镇定。
沈烟归听罢,着实有些无语。
爱慕谢秉澍为何要来找她的麻烦?且不说婚事本就不是由她定的,退一万步讲她如今都已经退亲了,何故揪着她一人不放?
男子与女子一同卷入这场风波当中,怎就光揪着女子不放,真是令人费解,更难以接受。
转而,她又想到皇后与贵妃势如水火的模样,这位楚姑娘怕是还嫌深宫中那潭水不够混,想要气死她姑母去。
沈霓凰眨巴着眼睛望向表情变了又便的沈烟归,然后轻咳了两声便丢下句“再见阿姐”跑出了屋子。
似是后头有狗在追,一刻也不带停歇的。
沈烟归望着她跑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烟归收回视线,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掏出张带着印花的白麻纸,提起毛笔就开始洋洋洒洒写字。
不一会儿一个个簪花小楷便跃然纸上,串成一句又一句话。
“尚武!”沈烟归将信装好后朝外头喊了声。
她将信递给站在桌前的人,吩咐道:“将这信给太子送去。”
“是,主子!”
而另一头。
谢秉澍看着翻墙而入的尚武,嘴角抽了抽,眼里有些不认可,正想说些什么,看见他从胸口处掏出个信封,转而笑意盈盈道:“哟,安安这是给我送信来了?”
说着,他便迫不及待伸手将信抢了过去。
尚武本想提醒他主子叫他送信时,似是情绪不佳,但想到他这副欣喜的样子,最终还是闭了嘴。
而谢秉澍一刻也等不了地拆开了信封,见尚武盯着自己看,还特意转了身,不让他看到信里的内容。
看信前他有多欣喜,看完后他便有多愤怒。
不愧是大皇兄的表妹、贵妃的侄女,同他们简直就是一脉相承。
尚武看着谢秉澍的脸色由阴转晴再转阴,抿着唇仰头看向了天空,生怕他迁怒自己。
谢秉澍既能坐稳太子之位,自然不是个随意迁怒他人之人。他只是将信折好小心翼翼放回了信封当中,然后对尚武道:“你回去告诉安安,我会处理好这件事,让她定不要因此事烦心。”
而他以为会为此事“烦心”之人这会儿正极高兴的撸猫,心情好的不得了,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待送走了尚武,谢秉澍便回了书房,没一会儿便脚趾轻点地,跳上了城墙出了皇宫。
此时,世子府灯火通明,但阖府上下不见旁人,只留两名男子屹立在池塘边上。
其中一名男子将手里的鱼食一股脑扔在池塘里拍了拍手,眼睛望着里头的锦鲤,嘴里“嘬嘬”两声,少年气十足,而旁边的人在此对比之下便显得有些老气。
下一刻男子便回头望向旁边的人,问道:“你这装痴要装到几时?”
他这一装便装了三年,期间不知多少人趁机折辱他,他都一一忍了下来,裴宣实在是觉得有些不值。
而故事的主人公倒是不甚在意道:“若能查出真相,我所遭受的这一切又算是什么?”
因父亲是个驰骋沙场的战神,自小他便知父亲有许多的敌人伺机报复,因此行事一向谨慎。可有人竟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下了毒,无药可解无人可治,心思极为歹毒。
若他是个正常人,背后之人永远不会放松警惕,要想查明真相必定事倍功半,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要在死之前查出这人是谁。
为了报仇,也是为了替父亲母亲铲除危险。
裴宣听罢,有些无奈,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半晌才道:“你体内之毒可有找到医治的法子?”
作为好朋友,他还是更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这趟出京,得了些机遇,”说着他掏出了个瓷瓶在他面前晃了晃,“得了十二粒药,虽只能压制毒性,但也够给我续命了。”
“续命?”裴宣气笑了,接着又道,“能续几年?三年五年还是十年?”
谢迟南神色复杂,比了个“二”。
裴宣见状,瞪大了双眼,惊呼道:“二十年?”
那不治也行,活个二十年也是赚了。
只不过接下来听到的话就给了他当头一棒,一下子就浇灭了那个名叫“希望”的火苗。
只听谢迟南补充道:“是两年。”
“而且还是我不作死的情况下。”
这是当时她诊脉后给出的结论。
裴宣听完有些腿软,整个人往后靠了些,直到靠在了围栏上才感觉自己站定了脚,有了支撑点。
他蠕动半天嘴唇,最后才道:“两年时间够吗?”
谢迟南望着平静的池塘水面,轻笑了一声,随后正经道:“不够也得够,我会用尽所有办法查明这一切。”
“我谢迟南就算是死也定是要死得明明白白,要让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裴宣砸吧了下嘴唇,心里思绪万千。
曾经意气风发肆意无比的少年郎,如今支撑他走下去的是查清真相然后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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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你不必为我感到可惜,只要能够查明背后之人,于我而言便是足以。”
“屠戮”此毒,最毒之处不在于吞噬中毒之人的生命,而是打压中毒之人的心气。
它会夺走中毒者最引以为傲的东西,而谢迟南最引以为傲的便是他这一身出神入化无人能敌的功夫。
随之毒性发作,他会逐渐变成一个废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之人,若让他如此无用地活着,他倒不如去死。
而当下此毒无药可解,找出背后下毒之人并以牙还牙便成了他继续活下去的支撑和动力。
裴宣叹了口气,沉声道:“你如今功力还剩几成?”
“因得了药,如今还剩九成。”
沈烟归给的药能够压制毒性,也意味着能够延缓他武功散去。
裴宣抬头看着天边挂着那一轮圆月,有些不想再提这种伤心之事。
于是他道:“你就任由周之立那小子随意欺辱你?”
他可还记着今天周之立的所作所为,到现在还气着。他真怕谢迟南连这都能忍下去,那便真就没了心气。
所幸,谢迟南是这样说的:“他也配?白天欺辱我我晚上自是要报复回去的。”
说着,他环胸看向裴宣,笑盈盈道:“你留在这可不就是为了这个。”
“走吧!”
说着,谢迟南就脚尖轻轻点地飞上屋檐,裴宣武功也不差,紧随其后。
等到了尚书府,谢迟南和裴宣二人躲过一众奴仆,转眼就到了周之立的院里。
里头传来一阵不可描述的声音,二人对视一眼,齐齐转身跳上了屋檐。
等里头的声音停了,二人才躲到院子里的树后头,等着他出来。
没一会儿,周之立便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理自己的衣裳,看起来十分餍足。
谢迟南朝裴宣比了个手势,自己便拎着麻袋飞到了周之立身后,然后将麻袋套在他头上,重重给了他一掌。
等他没了意识,谢迟南扛着他出了尚书府去了郊外的乱葬岗。
裴宣望着乱葬岗里随处可见的白骨和腐烂的衣物,胃里有些发呕,站在外围不敢往前走。
他自小在京都做他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哪见过这人场面,他只看一眼,便头皮发麻,心里发毛。
谢迟南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神有种他看不懂的晦暗之色,只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话:“你在这里等着。”自己便继续往前去。
等到了正中央,谢迟南将肩上的人重重扔在地上,麻袋里头的人轻哼了声便没了意识。
谢迟南打开麻袋,掏出一把短刀,开始对着他的脖子,眼睛,嘴巴比划,似是在纠结该从哪里下手。
就像是杀鸡该从哪里开始杀一样。
最后,谢迟南提起刀,在他脸上刻了个“犬”字,然后找出药粉涂抹上去,保证这个字能够陪伴他度过余生。
他从来不是个好脾气之人,既然周之立想让人当狗,那他便成全他,让他自己做了狗。
他站起身,满脸欣慰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对着他拳打脚踢,尤其是某处,他下脚时完全没有收力,势必要让他的身体变得残缺。
不远处的裴宣,只能看见他一次接一次的动作,想要上前看个究竟,但他又实在不敢,只能心里着急。
等谢迟南走回来,他才上前想要抓着他的衣袖问他到底做了些什么。
谁知还没等他抓住,谢迟南就往后退了一步。
“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