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早饭,吃的两人心不在焉,世子府上自然是没有咸菜配粥的,夏疏晚面对桌上不认识的三脆羹,虾鱼汤齑,旁边是羊舌签、奶房签、肫掌签等肉签菜,再者是韵果,蜜浮酥柰花和荷花糕的甜点,还有木清玄喜欢的龙井茶,这一切对夏疏晚来说,陌生到如同是第一次经历。
木清玄是没什么态度的,这对他来说已是日常,甚至比起在镇国公府的菜碟已经少了许多,平日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也会叫伍仁来陪自己一起。
春水绿莺,偌大的世子府里,各处是临水的亭台楼阁,木清玄带夏疏晚去了书斋,此处两面环风,四周是竹影萋萋,身处其中,犹闻暗香。
夏疏晚跪坐在软垫上随意翻着书案上摆的整整齐齐的书艺字画。她是看不懂字画的,字或许能认,画也能看明白色彩图案,只是对于字画的所谓的价值一词,她不明白。
木清玄回答她说,价值就是世人对你的认可,认可的人越多,身份越尊贵,那你这一身作品身价就会随之涨高。
“那皇后娘娘岂不是天下身价最高的?为什么从未听说有她们的字画?”夏疏晚很认真地代入木清玄说的逻辑。
木清玄翻书的手一顿,想了想,对夏疏晚说,“或许正是因为认可他们的人是皇帝,所以即使有,也会被皇帝私藏着,并不流通在寻常人手中。”
夏疏晚觉得颇有几分道理,她有些开心地环住身旁木清玄的手,压制着心情小声说,“那我如今若是写字作画,是不是也能卖得好价钱了?”
这个意思,是在说因为她得到了他的认可吗?木清玄笑了,取过墨石来放在身前,“那阿晚大作也会被我全部收藏起来,不会流到外人手中的。”
“那殿下……会给我钱吗?若是白拿,那我就偷偷找人送出去卖。”后面的话,夏疏晚说的极其小声,似乎怕被人听了去。
两人之间离得这样近,木清玄听得一字不落,他无奈笑道,“若有价值,那也是认可的人愿意出的价,如今只有我认可阿晚,那阿晚要是卖给别人,可就和我给的价钱不一样了。”
夏疏晚偏过头来看他,“为什么?世子殿下不是身份尊贵之人吗,殿下都认可的东西,别人还会嫌弃吗?”
木清玄研墨的动作放缓了,他眼睛看着墨汁的方向,眸子也映着墨的青黑,他喃喃道,“或许旁人也并不认可我。”
“什么?”就算是坐着,夏疏晚也矮了一个头,方才木清玄的声音如蚊子一般,听得不清晰。夏疏晚扒着木清玄的手直起身来,揽住他的脖子,耳朵贴到他唇边,又问了一遍,“殿下方才说什么了?”
“我说......我要把阿晚藏起来,这样就不会有旁人知晓阿晚的字画有多好了。”
木清玄的声音放得低,话也说的慢,一字一字地混合着柔绵的气息呼到夏疏晚耳朵上,挠得她心痒痒。她转过一张红扑扑的脸来,呆呆地看着木清玄,刚才靠近的那边耳朵早已红透了,“殿下……刚才……是在……说什么……”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木清玄的话像有一种魔力,诱惑着夏疏晚,他浅浅一笑,眼里是夏疏晚的脸庞,夏疏晚盯着他眼中的自己,眨了眨眼睛,“不,不要了,我听见了。”
话音落下,原本揽着自己脖子的人立马端正地跪坐在一边,甚至连垫子都似乎往一旁挪了几分。
木清玄注意到她的挪动,并不着急去拉她回来,手上研墨的动作没停。夏疏晚随手拿起身后竹编书架上的书,心不在焉地翻开摆在书案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木清玄的方向瞟。
架不住好奇,夏疏晚悄悄把软垫挪了回去,“殿下你要练字吗?”
木清玄余光里,身旁冒出来的半个脑袋,此刻正好奇地看向他。
木清玄抑制不住自己此刻正在叫嚣的大脑,只好皱了下眉,妄图控制这情感。
只是似乎让身边的小姑娘误会了什么,那个脑袋往后一闪离开了视线,紧跟着传来幽怨的声音,“知道了,殿下的字画我是没钱买的,殿下不愿给我看呢,也是人之常情——”小姑娘的尾音拉得长长,生怕他听不出话里的不满来。
“阿晚,过来。”木清玄清冽的声音传来。
面对并不买账的夏疏晚,木清玄转了个身,揪住软垫的两角往自己身前拉,夏疏晚一时重心不稳,往他胸口撞去。
不等夏疏晚反抗,木清玄徐徐递过一支笔放到夏疏晚手心,“阿晚不是说聊天的时候喜欢写写画画吗?”听了这个话,夏疏晚才安分下来,对上她呆愣的眼神,木清玄继续温声说,“我有一些想问阿晚的事,阿晚若是想的头痛,不回答也可以,好不好?”
夏疏晚点点头,手心握着的笔在指尖左右转了转,等待他的问话。
“阿晚此前落水,”木清玄沿用她的说法,“在这事的前后,可还记得什么?”
木清玄不太清楚她能回忆起来的有多少,又怕说了别的事,若是惹得她头痛,那就不好了。
夏疏晚沉沉思索着,笔尖沾了墨,在纸上一点一搭地画着鬼画符,“我记得,宁安郡主邀请我去了踏春宴……”
在夏疏晚眼里,颜祁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她提到在那庄子里落水,是因为阿铃想抓鱼,她才失身落了进去,后来被木清玄捞上来,病了两三日,错过了郡主的宴席,最后是沈医郎来给她治的病。
从庄子回家的路上,木清玄就提出想要她暂时做他的妾室身份在镇国公府陪着自己,来堵镇国公催婚的嘴,虽然她不是很情愿,但木清玄开的价钱很可观,她也就同意了。
整个过程里,颜祁这个人被抹了去,在木清玄听来,或许也是一件好事。如今的状况来看,还是先不要提起颜祁为好,沈医郎也曾说,或许也是因为颜祁在夏疏晚面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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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的事对她带来了冲击,内心下意识回避也是常见的。既然斯人已去,如今连颜公到了宁州城,也不会再有夏疏晚的下落,只要旁人不再提起这件事,或许夏疏晚也不会再想起来。
笔画之间,夏疏晚脑海里闪现几许画面,梧桐叶落的小院里,她在荡着秋千,然后是木清玄,下一幕就是两人在书案前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一直到夕阳斜照在她身上,她起身说了句什么?“离开?”再要去想,已是回忆不清。
“阿晚,阿晚?怎么了,不要紧吧?”木清玄才从思绪里出来,却看见眼前的人没了动作,眼睛呆呆看着前方,整个人似在放空一般,倏地,眉心一皱,她是难受吗?他赶紧唤她,怕她执拗地要去想个明白,到时又要头痛了。
夏疏晚回神,转向木清玄摇了摇头,心里多了几分心思。
刚才,想起来的难道是之前和殿下在府上的时候吗?夏疏晚再找不到其他理由来解释那闪过的画面,自己渐渐信服,又转念一想,“不过,我那时,为什么要离开呢?”
“殿下,阿铃和舅舅还好吗?”夏疏晚蓦地问,算来自己也有许久未回家了,不知家里如何,或许该回去看看了。
沉默片刻,木清玄从她身后绕出一只手来,覆上夏疏晚的手,引着她手中的笔在纸上滑动,“他们自然是在家里等着你呢,不过,等阿晚的伤好些了我们再回去,不要让他们担心,好吗?阿晚。”
夏疏晚觉得也是,“那我要快一点起来,好想阿铃和舅舅。”
“好,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午后,夏疏晚回房去睡觉。
木清玄在书房处理前两日接下来的信,信件不多,但木清玄不太想去理会,大多是一些觉得他还有用处的官员或是想要推出自家女儿的侯府,心里无非是先恭祝他乔迁新居,再者自己时下忙碌无法亲自到场,一封信要么希望能得到他的提携,要么希望自家女儿能得到他的青睐。
木清玄一封一封看过去,心里越发往下沉。
最后一封,信封镶了金箔,封面上还有山水画,这是谁人的手笔,木清玄不爱看署名也能猜出来。拆开一看,果然。木仪景在信中写道,自从庄子一别后思念的紧,这两日会点灯熬油处理手上的事务,势要赶上他新居前三日的贺喜。
算来,今天就已是第三日了,木仪景难得出宫,只怕不会久留,此刻也没来,恐是事务压的他挪不动身子。这样想着,门外传来伍仁的声音,“殿下,太子殿下来了……”
木清玄失笑,正要说话,又听得伍仁支支吾吾地说,“……国公爷也一起来了,此刻我已命人带他们去前厅等候了。”
门一开,伍仁不敢去看木清玄阴沉的脸,继续说,“据太子殿下说,是国公爷顺道乘了他的马车一并前来的,并未是提前谋划……”
这么个说法,怎么这么像嫁祸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