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烛火中,依稀能见夏疏晚整个人都熟了,被木清玄桎梏住没办法动弹,只好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听得自己的心跳在砰砰砰的跳着。
很快,挨着的人自胸腔传来笑声,夏疏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报复似的去锤他的胸口,反被那人抓住,夏疏晚没处宣泄,只好决定不再理会他了。
夜里,阿铃准备歇下了,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一声熟悉的“晚上好!晚上好!”阿铃起身穿上鞋,犹豫地走到门后。
月色照影映在门窗上,约莫是一个少年的身形,对方放下鸟笼,倏地不见了身影。阿铃来这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看见人……影,她赶紧拉开门,院子里只有月光满地落叶,门下是笼子里的礼侍郎,除此之外再无动静。
罢了,没想到礼侍郎竟然真的能来。阿铃欣喜地将它带进房内,关上了门。
屋檐上的人俯视这院子,半晌,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把夏疏晚送回房间,唤了晓梨进来,木清玄准备离开,才抬脚走了半步,感觉有什么东西扯住了自己,转头一看,是夏疏晚支在床边的手。
“怎么了?”木清玄问,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却不想她一开口便是,“殿下不在这里歇息吗?”
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击穿,木清玄蹲下来靠在床边,盯着她直直的笑,“阿晚想要我留下来吗?不是说身子痛?”
夏疏晚知他在逗自己,可面上不免生出委屈来,“我,我不想见到晓梨,我心里害怕……”
木清玄弯眸,“可吃饭前不也是晓梨给你换的衣服吗?为何那时没事?”
夏疏晚苦想也没想出结果,反而冒出一句埋怨,“殿下既然不肯放我走,又为何让我独自一人在这里?”
“阿晚不喜欢住这里吗?”木清玄很有耐心地问着她的意见,小姑娘没说话,却明显瘪了嘴,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不开心。
“那我在屏风旁侯着,若是晓梨做了坏事我立马出来,好不好?明日我让伍仁将我那边收拾了再接阿晚过去住。”
夏疏晚妥协,这才让晓梨进了房来,拉上屏风,木清玄在另一边坐着,着窗台的烛火倒映在眼中。回想方才这一遭,夏疏晚说的每句话都直戳他心窝,饶他自认事事能处理,一时竟还有些难以招架。
等明天沈医郎来了,心愿阿晚不要再乱说什么话来。
亥时,入夜已深,宁州城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尹管事只穿了一层薄衣,在水亭里抚琴,却并未弹出声响来。亭子里光影微动,尹管事蓦然开口,“这才几日,就放心让夏姑娘独自一人了?”
黎娘坐在栏杆上,尾指勾着一缕头发,在半空中晃动,“我们绾娘骨子里就是个乖顺的人,听话着呢。”
“是么?若真是乖顺的性子,她身上的伤怕是要少上许多。”尹管事扫过她手中一眼,“不是说头发是无用的么,怎么又取一缕来,看着怪渗人的。”
黎娘抬手让那缕头发在眼前绕着圈,“这话你可别在那位大人面前提起了,这头发可是我交差的信物。”话音刚落,她停下手,转过视线看向尹管事,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狠戾,“如霜,你可得知道,我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虽说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可若是没有我,你也活不下去。”
黎娘见他低身去听琴弦,不再理会自己,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从栏杆上滑下来,“还以为颜公子死后,你要用这宅子做点什么大事,整天捣鼓你那破琴,看着就没劲。”
尹管事翩然一笑,“黎娘若嫌我,尽管去别处就是,又何必在这里自讨没趣?”
黎娘幽幽的盯着他片刻,转身往膳房的方向去了。
清晨,沈医郎一早就来了木清玄府上,见到木清玄之后第一句话便是,“夏姑娘好些了吗?”
木清玄失笑,说再让阿晚睡久一些,先同沈医郎去自己住的西院。两人一路上谈及夏疏晚,一直到沈医郎为木清玄施针,听木清玄讲起昨日的情况——当然,是部分。
沈医郎略微沉思,神情凝重,“或许,这已是最好的情况了。”
木清玄听他都这么说,心里也沉了几分,但仍不死心追问道,“有什么可以帮助她恢复的吗?”
沈医郎忧心道,“若是带夏姑娘见见她之前相熟的人,或许陪伴聊天中会有助于记忆的恢复。”说到这里,两人心里了然,阿铃和林有锋到今日也没有消息,尚不知是死是活,何谈相伴。
倏地,木清玄眼前闪现那日芳庭阁门前飘落的丝带,“或许,还能找到人。”
沈医郎以为是有了夏疏晚家人的消息,急忙问到,“如何能?”
“芳庭院。”
沈医郎被说蒙了,之前他听到木清玄提及芳庭院就不太舒心,前些日子见他对夏姑娘着实有几分上心,这才安心让她留在这里,如今在这样要紧的关头,这位殿下竟还有心思去花天酒地?
沈医郎正色,“殿下还是说正事吧。”
木清玄看他正经的模样,不明白,自己不是正在说正事吗?
道不同不相为谋,没领会对方意思的两人谁也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边治疗完毕,夏疏晚刚好也醒了。沈医郎来到她的房间,见她对自己如常地微笑,心也放下一大截来。
把了脉,又问及她自己的感受,眼前的人整个被纱布裹住,从脖子一路到脚踝,看得沈医郎生出几分怜爱来。若是恩公在,怕是见不得这样的场面,沈医郎想。
木清玄此时才进来站在门口,夏疏晚冲他甜甜的一笑,木清玄也跟着笑起来。
沈医郎看着二人间略有亲密的互动,脸上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肃,他同夏疏晚认真地讲,“不要相信听到的,要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有的人说的甜言蜜语,实则行径不端,要好好分辨才是。”
夏疏晚不太明白为什么沈医郎突然说这样的话,她偏过头思考了一下,还是回了一个郑重的点头。
见她精神气无大碍,沈医郎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路过木清玄时,他行了一礼,言辞正色道,“还请殿下不要趁夏姑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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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尚未恢复,给她强加些莫须有的事才好。”
木清玄轻笑,“阿晚脑子里的记忆我又如何能做主?”
在沈医郎听来,这无疑是一句挑衅,对方明白他的意思仍然没有反思的态度,他转身看了一眼夏疏晚,她正对着窗外发呆,似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对他浅浅一笑。罢了,只要这位殿下没做什么伤害夏姑娘的事,他自然会竭力寻找救治她的办法。
木清玄自然是察觉不到沈医郎离开时那的随口一说,竟藏了这么些情绪。让晓梨送走沈医郎以后,木清玄来到夏疏晚身旁,修长的手指挑起她垂在身后的发尾,“阿晚,饿了么?”
夏疏晚点点头,仰起头来问他,“我们吃什么?”
木清玄还从来未被这样问过,对他来说,只有坐在饭桌前,面对一桌饭菜的时候,才会偶尔有这个念头。虽然是不受宠了些,但吃食上镇国公府还从未亏待过。
吃什么?木清玄想不出简短又合适的回答,夏疏晚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他反问道,“阿晚想吃什么?”
夏疏晚下意识回答道,“今天吃好一点,吃咸菜配粥吧。”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木清玄对这个饭菜的印象大概是从别处听来的,不曾有真的吃过,他在想伍仁会不会顾及夏疏晚的口味,万一刚好准备了这个菜呢?
夏疏晚一说完,耳边有声音响起,“世子殿下……也会吃咸菜配粥吗?”回过神来,那声音原来是自己自言自语,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了,很快转为虚无。
是了,只有在家里的时候才会和阿铃商量每天早上吃什么,按理来说,自己来了木清玄府上已有好些时日,这些天里,早上吃的都是什么?
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头,又开始痛,细想之下,自己从来没有初来这府上的记忆,和木清玄的相处,完整想起来的也只有昨日……
木清玄见她又开始难受,挤上椅边贴近夏疏晚靠着,将她一手揽过来,轻抚她的背,“好了,不要想了阿晚,头痛就不要想了。”
木清玄眼里难掩愁思,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夏疏晚头发上,听得胸口处传来闷闷的声音,“殿下……失忆的……是我吗?”
木清玄还以为她想起来什么了,却不曾想听到这样的话,他沉默片刻,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失落,脸颊在夏疏晚头上磨蹭了两下,“我们先吃饭吧,阿晚,好不好?”
好不好?自从夏疏晚受伤以后,他常常问这样一句话,没来由的,有时他觉得夏疏晚可怜的很像淋了雨的小猫,想哄哄她,让她不要担惊受怕了;有时也会常回想起夏疏晚以前的冷淡的态度,如果她的意识正常了,会不会就不会这么粘自己了,到那时,他若是问上一句好不好,能换来她的垂怜吗?
木清玄思绪总在没由头地疯长,像作茧自缚的蚕,自己吐出细碎的丝来,将自己一圈一圈地,裹成密不透风的蛹,呼吸不到的窒息感,对他而言,是快乐吗?
木清玄还未意识到这自我湮灭的快感正在侵蚀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