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家上门已经是两天后的事了。
郁淼没想到牙人会直接将老东家带至她的铺面,但既然是诚心要买铺子,她也不便追究两人的突然造访。依然客客气气的请他俩入座。
老东家确实年事已高,头发和胡子已然花白,看起来却精神尚可。
三言两语的聊了起来,她才得知,这老东家也是个可怜的。
原本这屋子他是不想卖的,奈何前些时日儿媳生子时见了血,虽然儿媳侥幸保住了一条命,却要用贵重的药石吊着,家中急需用钱,才将将开了这样的价钱。
郁淼心知肚明,平阳街的铺子卖60多两不在话下,河畔的铺子若不着急出手,叫个48两左右的价是合情合理的。
老东家开价是38两,看来确实是急着用钱,如此说来,她砍价是没错,却好像又砍的狠了些。
她又看了眼身旁的牙人林大,见他也是一副愣了好一会儿的神情,便猜到,老东家的情况,他也了解的不多,又或许老东家开价在38两以下,他除了赚行用钱之外,可能还赚了一笔差价。
但她已然将38两砍到30两,牙人应该赚的不多。
“这旧房拆改,没个四五两银子下不来,我东城主家那边还有一些不用的旧门板,用料考究,主家也不打算要,只我觉得就这么扔了太可惜,若是娘子不嫌弃,可以找个木匠用起来,多少能省一些。”老东家接过郁淼递过去的茶盏,“若是不妥,娘子也别见怪,当某未曾说过这样的话。”
郁淼眼波微动,本着该省则省,该花则花的原则,她眼里的微光再也藏不住,“那当然再好不过了”,她答应的极快,又想着不能亏待了老东家的好心,盘算着走前再送些自家货给老东家尝尝。
有用料考究的旧门板,找人改一副新门板简直最好不过,门对她来说能用就行。
眼波一转又问:“您主家是否还有不要的旧瓦片?”
林大正在吃糕点,心里想的是这甜糕好吃,刚想夸一番豆腐西施的手巧,冷不丁的听见豆腐西施收人家旧门板还想收人旧瓦片,着实是大吃了一惊。可他依然咬着甜糕,没说任何话。
“有是有,有些时日的旧东西,若是娘子需要,我就着人清点出来。”老东家确实也没想到她会问瓦片,毕竟就算是翻新,除了自家用自家的旧瓦,别人家的旧瓦谁会要!这小娘子倒是个特别的。
他突然觉得她有点意思,不拘小结却又锱铢必较,先头林大说价砍的太狠了,如今看来,只是因为她特别擅长过日子。
他扫了一眼铺面,两条四方小桌摆在屋内,每条小桌旁放了四个条凳,桌面被擦得十分干净,没有让人不舒服的油腻味,倒不像是个吃食店。
屋角放了一个浅陶缸,缸内是白花花的豆腐脑,浅陶缸的旁边一字排开用小陶罐装的调料,盐、酱、醋、豉汁、猪油、葱花、姜末、饴糖、桂花一应俱全。
桂花八月才有,定是去年就晒好的。
豆腐被井井有条的摆放在案头,一块一块的垒成塔,塔的上头被洁白的线布盖着,饶是蚊子苍蝇都休想要在豆腐上落脚。
他那旧屋,着实是找了个好主人家。
30两,他只收28两,竟也觉得赚了。
合约签的很顺利,郁淼想着老东家还有赠送的木板和瓦片,她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硬是要留二人吃饭。老东家却见她豆腐脑做的好,非得喝碗豆腐脑。最后拗不过,还是自家产的货进了客人的嘴。
宁娘进来的时候,恰巧三人坐在四方桌上吃豆腐脑,郁淼见她提着一篮子鸡蛋面色惨白,心中咯噔了一下。
她邀宁娘一起吃豆腐脑,她点了点头。
宁娘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郁淼三人的四方桌旁,如若无人一般,一股脑将一碗豆腐脑滋溜下肚,酱也没加、醋也没加。
吃得下?
郁淼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当然老东家和林大也发现了。
“小娘子,加点酱会更香”老东家好心的提醒她。
宁娘没有听见,或者根本就没听。
林大看了一眼宁娘又看了一眼郁淼。
这平阳街的娘子都很古怪,他什么也不敢说。
林大转过身,打算去捞第二碗豆腐脑,却嘴欠地问了一句:“这位小娘子,要一起去...加豆腐脑吗?”,话音刚落,宁娘眼泪哗啦啦就往下流。
林大手脚并用的闪了开来,又无奈的看了眼郁淼:“我..我可啥都没干!”
郁淼也是不明所以,但她猜想,定是同黎远说亲有关。
当着其他人的面,她不好说什么。
只是拍了拍宁娘的背:“到后院歇歇?”
老东家看破不说破,他给宁娘倒了半盏茶水。
郁淼见宁娘端起茶水,依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的流眼泪,猜想,是不是殷娘同黎远的事情已经成了,若是真的成了,光哭能有什么用。
宁娘哭了许久,哭到老东家和林大也坐不住了,叹着气走了。
屋内只剩她和宁娘,她倒是开始有些局促。她大概能想到宁娘会问什么,宁娘的心思早就写在脸上,却总是拿她当幌子,这会儿哭到她家又有什么用。
“是殷娘同你阿兄定亲了吗?”她问。
“阿兄没得选,是阿娘一定要阿兄娶她。”宁娘说,边说边擤鼻涕,葱白的指头狠狠捏紧擤鼻涕的帕子,像是在用力擦去自己的不甘心。
“可是,你阿兄同她相配”她声音低沉,却意有所指,“殷娘的阿娘长期患病在床,她为了照顾阿娘才错过了最好的时光,她是一个很好的娘子,做你的...嫂嫂,你应当会欢喜才对”郁淼没有点破她那点小心思,只说实事。
“可是...阿兄不喜欢她,阿兄喜欢你”宁娘说,宁娘刚及笄,还小,说话直来直去,她不怪她!
“阿兄总帮你喂鸡,替你出头,他对你这般好,你一点也不喜欢他吗?”宁娘的眼睛挂着红血丝,郁淼猜不出来她是哭成这样的,还是这些天就没睡好过。
“喜欢我...”郁淼低声呢喃,黎远是说过,可她一直以为,黎远说的喜欢会是永远,会无限延期,直到她在黎远和时逐溪之间做出最终选择的那日为止。
她想过若是有一日时逐溪中举了,她会同黎远说,我只把你当哥哥,若是时逐溪没有中举,她也等不起了,她会告诉黎远,她是喜欢他的。她总以为会有这一天,且到了这一天黎远肯定能理解自己的不容易,或欣然接受自己的喜欢,到时候不管是宁娘还是殷娘,都和她无关。
抹了抹眼泪,宁娘又说:“淼娘难道不喜欢阿兄?”,她要知道,阿兄在淼娘心里到底是什么,若是淼娘一点也不在意阿兄,她是不是可以放手去搏一搏,可若是淼娘对阿兄有意,她愿意一直蹲在幽暗的角落,毕竟她已经有了阿娘也有了阿兄,都是孤女,淼娘却什么也没有。
郁淼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指了指外头的日落西山,神情冷淡“天不早了,宁娘还是先回家吃饭吧,你阿兄心中自有计较。”
她看着宁娘眼角的泪痕,心底突然涨了一丝怒意,她明明担忧自己的阿兄娶了别人,却到她这边寻找慰藉,还哭,也不知道哭什么,该哭的是她才对。
她准备送客,却听宁娘说:“淼娘莫不是忘了,今日我阿娘邀请你去吃夕食,我听阿兄说你应了,所以被阿娘打发来送鸡蛋,顺道一起回去。”
......
硬着头皮,她同宁娘进了黎远家。
当然自家的货也顺便带了些。
黎远穿着一身暖白的交领长衫坐在饭桌前,背对厅堂,身形却依旧挺拔,往日未曾认真打理的头发今日倒是梳的整整齐齐,不似曾经的散漫不羁。
香味自厨间飘来,宁娘进到里头,大声的说:“阿娘,淼娘来了!”
声音怪大的,黎远转过身来,看了郁淼一眼,神情从落寞转向明朗,他搓了搓手靠前接过郁淼手中的豆腐:“唉,淼娘干嘛还带东西,又不是来做客的,我同你说,我阿娘今日烧了好吃的,你可得好好尝尝!”
“淼娘来了啊,快给淼娘拿些吃的...”里头滋的一声,准时是菜下锅溅起了水油。
“对对,你过来坐,我给你吃饴糖,是东城那边买的”黎远扯着她的衣袖朝厅堂走去。
“别,我去帮一下婶娘!”郁淼说。
“不用,宁娘在里头,哪有这么多事需要三人去做,你吃糖去!”他还是如同之前一般热情,可今日整齐的梳着发髻,倒是叫郁淼一时适应不过来,身上也没有了往日的铁锈味,是清新的皂角香,她想起那日宁娘替他洗衣服怨怼的用棒槌敲打,不由叹了口气。
“我还是去帮忙,哪有来干坐着等吃的道理”郁淼坚持,黎远只能无奈的放她过去。
“婶娘,我也来帮忙”郁淼挽起宽袖,洗了洗手。
婶娘在做菜,宁娘在一旁看火,案板上菜也已经洗好切好了,她也没什么可做的。
她凑到一旁,见婶娘在煮鱼羹,锅里的鱼在雾气之下看不出来什么品种,但被切得小小一块,加了酱、醋和茱萸,正咕嘟咕嘟的冒着水泡。
香的不得了,郁淼看饿了,趁人不注意她滚了滚喉头将口水咽下,虽然才刚吃过豆腐脑,不代表她此刻不饿。
婶娘的鱼上桌了,鱼上桌了少不了酒,酒是自家酿的粟米酒,酒上桌了少不了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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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是清蒸的小公鸡,鸡上桌了少不了沾着鸡汤吃的饼,饼上桌了少不了端午时节大家都爱吃的艾糕。
这一餐比昨日的那餐丰盛,且,若是她菜夹掉了,也不会有人存心羞辱,对于她们这样的人家,菜掉了夹起来吃掉,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一件事。
她盯着眼前的粟米酒,打定主意,可千万要控住,不要贪杯。
婶娘却不如她愿望,显然她心情十分愉悦,不断的劝郁淼喝酒。
“自家酿的,喝不醉!阿远,给淼娘倒上,阿娘今日心情不错,要陪淼娘喝一盅”。
郁淼推脱:“今日身子不适饮酒,浅饮一点尝尝鲜就成”。她会喝才怪,前几日刚发酒疯,只是没传开,要是传开了,今日就得搬家,哪有什么脸面还继续赖在平阳街。
“先前是婶不对,那范掌柜如此阴毒,妄想害了淼娘的清白,婶一时没看出来,淼娘是受了委屈了。”黎远阿娘自顾自的说,黎远推了推她的酒盏:“阿娘,那些事情过去了,淼娘不会太在意的,况且他也没占什么便宜去,咱今日开心,不提这事哈。”
“怎么能不提,淼娘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同你阿妹一般,你这做阿兄的当真一点也不心疼!”她拍了拍黎远的手背。黎远抽了抽,却没抽出来,手背被他阿娘紧紧拽在手心里动弹不得。
这话如同一记闷雷,哐的砸向饭桌。
郁淼原本想说,若是躲不过,大不了喝就是,她不能搏了婶娘的面子,但婶娘这话一出口,郁淼端起酒盏的手突然就拿不稳了,她无端的抖了一抖,一丝酒水洒在桌面。
宁娘眼观鼻鼻观心,她低头夹起一块艾果咬了上去,艾草的留在舌尖,唇齿生香。
“婶娘说的是,阿兄定然也是心疼的,不然也不会为淼娘出头,说起这事,至今心中还是过意不去,但这一路,多亏了婶娘和阿兄的照应,郁淼才好赖能活的下去。”
她确实承了黎远一家人的情,当初没有黎远她们,她的阿爹阿娘都难以停灵,她恍惚中记得,是黎远拿着铁锤一家一家的问,他惹了整个平阳街,却护了她。
可她干了什么?明明知道黎远的心思,却不推辞、不拒绝、不接受,她把他当成最后的退路,他却没了退路。
她看了眼低头吃饭的宁娘,又看了一眼端起酒盏喝闷酒的黎远。
索性将话说的敞亮一些:“听说婶娘最近在给阿兄想看了嫂嫂,还是婶娘有远见”郁淼说。
“有什么法子”婶娘说,“殷娘子能看上他算是祖上烧高香了..阿远这孩子...”。
婶娘话还没说完,被黎远硬生生的插了一嘴。
“是阿娘非得让我去,我在这个家能吃多少,娶了娘子还得分家,有什么意思!”黎远想不通,阿娘非得火急火燎的说亲,非得让他自立门户,这事难道非做不可吗?
郁淼笑了笑:“婶娘让你去定然有让你去的道理,你也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她又看了眼宁娘。
“还是淼娘通情达理,你犟的和牛一般,说也说不得,骂也骂不得”黎远阿娘见话说到这份上,心里也有了谱,豆腐西施对她这倔牛一样的阿远显然是没什么想法的,她倒是可以放心了。
“之前不去相看,如今相了这殷娘子,又是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行,你到底要怎么样?”,她拍了拍郁淼的手背:“淼娘,你帮我劝劝他!”
郁淼能怎么说,她能把最后的退路让出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了。
“我自有我的想法,阿娘就别管了!”黎远有些不舒服了,却也没敢掀桌站起来,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沾着杯中的酒,在桌子上写一字,他是个铁匠,不会写字也不会认字,记账的时候就是画横线。
眼光瞥见宁娘偷偷伸手去拿酒壶,又拿出阿兄的派头大声的制止:“宁娘,你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宁娘一个哆嗦,眼睛不自觉的就瞟向婶娘。
婶娘叹了口气:“叫你说话声音小一点,别老吓宁娘!”她拍了一把黎远,又夹了快鸡肉到宁娘的饭碗里。
她可真想同郁淼彻夜长谈一番,她的痛苦大概只有郁淼能懂,原本她担心郁淼眼高于顶,知道再如此下去家里的这头倔牛要受伤害,今日一看,郁淼不需要说透,马上就能意会她的意思,话也回的滴水不漏,她知晓她没这个意思,悬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她操心的事远不止这些。
饭桌上那个埋头啃饼的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从小养到大,说不心疼是假的,可阿宁自及笄以来,总是粘着阿远,虽说是收养的孩子,可若是兄妹成了夫妻,讲出去是要丢死个人的!
她剜了宁娘一眼。
没一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