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远喝了一些闷酒,趴在桌上一声不吭,远远看去,像是睡了也可能是醉了,烛火在他身上不安的晃动,郁淼轻巧的从他身后绕过,移动的影子将跳动的烛火盖住,又仁慈的放它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从他身旁移走,一直到厨间,脚步声才停了下来,停下的瞬间,说话声响起:“今日多谢婶娘的款待,改日要搬屋子了,再请婶娘喝酒。”
她要搬家了!趴在桌上的黎远猛地抬头,只见厨间的灯昏黄的不像话,站着的阿娘比郁淼矮了一个头,她握着郁淼的手说:“是找到铺子了?远吗?”
郁淼始终笑意盈盈,有理有节的回答他阿娘,一切在她眼里始终风淡云轻!
若要细说,从小到大他只见她哭过一回,是她双亲去世后无处停灵的那日。
黎远又坐了下来,一耳朵听着灶台那头的动静,一手却继续在桌面上画一字,这次用的是茶盏里的水,一字画的很直,却留不下痕迹,如此反复,他突然怪上了茶盏里的水,心想,若是用酒、或油这痕迹定然一时半会消散不了,如同他和郁淼一般,这一横从小画到大,怎么能说散就散。
眼见郁淼离开了家门,阿娘送的她,到了门口说了几句话才折返回来。
门吱呀一声关了。
黎远转过头来,又在描摹桌面上残留的一字。直到阿娘叹了口气带着宁娘,进了里屋。
他忽的一下站了起来,他要去问问淼娘,她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是要三进的院子还是其他。
衣袖上是清新的皂角味,孙大夫说了小娘子是不会喜欢郎君身上的汗臭味,所以他让宁娘洗他的衣裳时用皂角先腌一遍,此刻他是清爽的,她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他?
两家隔的极近,出了门,对面就是高官的府邸,她的豆腐铺就在斜对面。一脚跨出铁匠铺就是平阳街,走上几步,再跨一脚就进了郁淼的铺子,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
巡逻官兵在前头晃晃悠悠的走,根本没有注意到月光下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捏紧手中的钥匙,却没有开门的打算,杵在门口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敲了郁淼的门。
“是谁?”
“是我”
里头沉寂了片刻。
“是我,黎远。”几息之后,黎远说。
“黎郎,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外头巡逻的紧,有事明日再说?”郁淼的声音自门缝传来。
“也不是什么...十分打紧的事情,就是听阿娘说,你找好了铺子...要搬家了?”
“嗯,就端午前。”郁淼答。
外头又沉默了几息,她终于找到合适的铺子了,也就意味着,她同他渐行渐远了,打铁看不见她,以后也不用穿粗布短衫了。
一句话梗在喉头,他吐不出来,他第一次尝到苦涩是何滋味,沙哑的说:“淼娘,阿兄想在你搬家前问几个事情...”
“是有些要紧的事...只能今日说”黎远见郁淼没接话,心中燃气的底气瞬间泻的一丝不剩。
郁淼依然未答。可他刚自称阿兄!郁淼心中一动。手已经伸到门栓上了,又停住。
她知道半夜将黎远放进屋不好,今日她同婶娘已经把话说的明白,黎远那头也应当听的明白,黎远要娶殷娘子还是宁娘,不是她能左右的事,她能做的就是不掺和。
“你先开门,莫等巡逻的人来了,把我拎走。”黎远说的极可怜。她都要听笑了,这么大块头,用拎字不合适吧。
左右,都自称兄长了,还能怎么样。
她开了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烛,比黎远家的灶台附近还昏黄。
灯光太过昏暗,她看不清黎远的神情,可他没了往日的咋咋呼呼,显得有些许拘谨和生分。大抵她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着实伤了他的心。
“黎郎,说吧,想问什么事?”郁淼的眼睛长得好,眼线狭长,但眼睛大,眼睑饱满,脸盘子却小,是这平阳街最美的一朵花,他不知道这朵花最后要插在哪里,总归不是他这坨牛粪,心中不免一酸。
“你这灯点的...也太暗了”他原本要问郁淼,可话到嘴边,竟然说的是灯太暗了,说完,他就要去后厨找蜡烛。
“黎郎,入夜了不需要点太多灯,哎呀,我这烛台不是放在后厨房...”郁淼跟了上去,在后院拦住了他。
残月挂在阁楼的一角,细细的弯弯的,像一道尖锐的钩子,钩子下面是隐没在黑暗里的阁楼,阁楼之上是坐在瓦片上穿着一身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柏鸿舟。
他同两个小鬼纠缠了很久,终于得以喘口气。
父亲说柏府能保他周全,父亲说大话了,洵谦的追杀已经到了第三波,不死不休。
追杀他还要嫁祸给东宫,一石二鸟,毒辣却有用。
他跟着飞镖和“死”字的线索查了许久,侥幸没有被绕进去,洵谦要他死,那他也别想活!
他扯下面巾,露出一丝冷笑。
月光之下,是豆腐西施和铁匠推推拉拉,他就着月光用袖口擦短刀上的血迹,收面巾、袖套、头巾...
她扯着黎远朝里屋走。
动作飞快!
“淼娘,我想问你一些事”黎远说。
“进去再说...”郁淼低着头朝屋内走,她不管黎远了,他要拿烛台就让他拿去,站在院子里拉拉扯扯算怎么回事。可没想到,黎远根本不放。
柏鸿舟看见铁匠一把抓住豆腐西施的手,她挣脱不得,他蹲了下来,解鞋子的绑带...
黎远什么也不知道,只是盯着她的眼眸,非要问个明白。
“你今日同我阿娘说的是什么话,你想让我娶殷娘?”
“你先放手,哎呀,你别扯着我,咱们好好说。”黎远楞了一会儿,松了松手,哪里想到,一松手,郁淼咻的一下,躲回了里屋。
铁匠跟了进去,“淼娘,你难道不知道我喜欢你吗?你为什么还能眼睁睁看着我去娶别人”他的话中带着怨。
郁淼可不管他的怨,她只想让他住嘴,或者声音小一些,她指了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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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声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的说:“我俩从小就认识,我对着月亮发誓,我要是对你有除了阿兄之外的感情,天打五雷轰!”
眼看黎远表情错愕,又说:“早知道,不给你开门了,你还敢拉拉扯扯,我以后是要嫁人的!”
“你要嫁人,为什么就不能嫁给我!”黎远不服。
“因为你是我阿兄,我把你当阿兄,我总不能给我自己当嫂嫂,我下不去嘴!”郁淼情绪有些上头,声音越说越大,她没想到黎远这么的轴,脑袋转不过弯来,怪不得婶娘叫他倔牛!
“可是我...”黎远还想说点什么。
郁淼绝对不会给他插嘴的机会,她边推着他朝门口走去,边说:“你要是非得胡乱瞎想,我明日就搬走,我只当你是兄长,请你记住,我这毒誓也发了,你总不能让我真的五雷轰顶!再说,你多睁眼看看,这西郊、这平阳街,这街坊邻里,这左邻右舍,这方圆几里,找个合适的娘子难吗?不难啊!”
他被推搡到门口,脚已经跨了出去。
他想挤进来,郁淼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见她又催命一般的絮絮叨叨:“你今日若是要再进我屋内,坏了我的名声,我明日就到处宣扬你喜欢殷娘子,反正你俩已经相看过了,你若是害了我还敢害了别人家的好娘子,看你阿娘不打死你!”
黎远没的法子,话也插不上。
原本的不甘心和阴郁被这碎碎囔囔的一堆话堵住。
突然她被黎远一把箍进怀里,她听见黎远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此刻她却再无一丝一毫的内疚,只有心安,她想起三年前,他也是这般抱紧她,和她说,没了他们,你还有我还有我阿娘还有宁娘。
她们是亲人啊!
什么旖旎的心思,可完全没有!
此刻被他箍的太紧,她只想拿水瓢锤他。
又再次坚定了要同他说清楚的心。
“你干什么嘞!怎么还和以前小时候一般,都是要娶娘子的人了,能不能保持一点距离,阿兄!”郁淼推了他一把,却在月光下看见他泛起的泪花。
“淼娘,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了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我一直都拿你当兄长,你是我阿兄,永远都是”。
她同黎远是这么讲的,她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将黎远赶出家门后,她还是一把瘫在了塌上。
她想闭着眼睛睡觉,眼泪却不争气的从眼角渗出,待被褥氤湿了一片,她终于轻轻的叹了口气。
算了,累了!
卖豆腐久了会累,当巡逻官兵久了也会累。
她同黎远从小玩在一起,玩的久了,也会累的。
她终于亲手掐断了这把小火苗,未来定能重获新生,如同窗外那轮尖尖的残月,过了三十就是初一,总有一天会是满月。
残月下,是一个坐在屋顶上的人。
此刻黑衣被脱,里面穿的是白色里衣,他跃下屋顶。
那些推拉的、拥抱的画面从脑海中一一长出,一副没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