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时间已过,二老舌尖再次僵直无法言语,但眼神里却充满希望,紧紧握住君凌轩的手不撒,直到再次沉沉睡去。
他们不知道女儿是何时嫁人,也没参加过女儿成亲仪典,但他们诚心为闻朝溪嫁给了眼前这个男人而欣喜。
君凌轩朝一直守在屋外的司徒清珩微微颔首:“好好照顾这两位病人,朕定有重赏。”他语气就像在托付自己家人般郑重其事。
司徒清珩躬身行礼:“都是微臣份内之事,不敢讨要陛下赏赐,定当日夜勤勉,尽心尽力照顾两位老人家,不负陛下重托!”
君凌轩这才满意离开。
他径直往那几丛山茶花的方向走,却早已不见画中那株白色毒花。
朝画中仔细一瞧,闻家父母指认的那株虽大致与山茶类似,但细细鉴别后方才察觉,它的枝叶颜色偏浅,叶尖锋利叶瓣细小。
幸而琳琅自小便观察入微,尤擅丹青,将所见之景皆按其真实模样记录在画纸之上,十年之久后的今天才能找到当年皇祖父猝然暴毙的线索!
方才闻家父母所描述的症状与皇祖父发病之时全然一致,而当日御花园中竟出现了使坞村数十名村民丧生的毒草,更巧合的是两起事件都是发生于同一年!
兴许是那下毒之人先在偏远南县以无辜村民试药,确信此药能致大多数人丧命后,才下在了皇祖父的吃食中!
可见皇祖父当年并非突发恶疾,而是中毒而亡!
君凌轩越往细处想越是胆战心惊。
当年是司徒清杪亲自把脉判定皇祖父是发病而非中毒,莫非他也跟幕后下毒之人有关?
那之后没多久司徒清杪便离奇失踪,想来便是被人灭口后弃尸荒野!
皇祖父弥留之际下的最后一道口谕,便是让贴身服侍他几十年的大太监骆承安陪葬,当时君凌轩还想不通一向仁善的皇祖父为何会下这样一道惨绝人寰的旨意,今日方才恍然大悟,想必机智如皇祖父去世前已猜到只有骆承安有机会给他下毒,这才定要带走这恶贼!
可骆承安乃一介宦官,既无法当皇帝,又官至内侍监,受尽尊重还能呼风唤雨,他有何必要毒杀皇祖父呢?
既然骆承安无法从中得利,那他背后定有一位受益之人!
君凌轩回想在皇祖父去世后获利最大之人似乎就是他的父皇!父皇拿出皇祖父早已背着所有人赐予他的册封圣旨,名正言顺地登基坐上皇位。
但君凌轩素知父皇为人,因从小体弱多病养成了不争不抢的心性,别说毒杀生父,就连碾死脚下的一只虫子都不忍。
更何况他早已得了继位圣旨,又何必急着让皇祖父退位呢?
除了父皇外,另有一位得利者便是二皇叔恭王。
皇祖父死后他也拿出了一道圣旨,说乃是皇祖父生前赐予他,命他统领翎国十万大军,一夕间成了最有权势的军侯。
莫非二皇叔是想早日手握强兵才串通宦官骆承安给皇祖父下毒?
可如今骆公公早已陪葬身死,当时诊脉的太医司徒清杪失踪,皇祖父尸身已入殓十年无从追查,仅凭琳琅四岁之时所作之画就要指正恭王实在太过儿戏,不单单是他不会认,就连满朝文武都不会相信。
君凌轩正犯愁,不知不觉又走回了濯清宫。
琳琅还呆在这儿与闻朝溪闲聊,君凌轩也坐了回去,看着二人脸上洋溢的笑容,更能让他沉下心来理清自己思绪。
“对了琳琅,你能静下心来,大半天坐在一处作画,不像个贪玩好动之人啊?十年前为何突然想去爬宫里的假山呢?”闻朝溪终于问出她长久以来的困惑。
君凌轩虽言琳琅只有四岁心智,但她总觉得不太像。
卫长青想出来岔开话题为琳琅解围,担心长公主回忆起往事会神伤,但却被闻朝溪拦了下来:“你俩的那套说辞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我今天想听琳琅自己说!毕竟她才是亲身经历者。”
对心疾治愈来说,有勇气回溯往昔,将苦难当成平常事向旁人吐露,对她接受现实,恢复心智有好处。
再加上闻朝溪总觉得琳琅每次提起此事都有所隐瞒,似乎有些不对劲,才特地套她话。
她垂眸,睫毛上如同挂上了厚厚的一层冰霜般沉重:“嫂嫂,我失忆了,实在想不起为何要攀爬那座假山,也记不得是怎么掉下来的……”
闻朝溪怀中的小团子双耳骤立,琳琅果真在撒谎!
当年之事她记得一清二楚,根本就没失忆!可究竟是不愿提起,还是刻意遮掩呢?
闻朝溪对她的黯然神色视而不见,接着发问:“你当时真的是自己摔下来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吗?
这本是她的猜想,兴许琳琅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这十年以来才假扮失忆。
但她这一试,小姑娘骤然神色一怔,转瞬间又恢复如常。
闻朝溪这才确定琳琅四岁时从假山上跌落之际并非独自一人!
可她拼命想护下的到底是谁?定是位对她十分重要之人。
闻朝溪略加思索,除了家人外,对她这个长公主最重要的人不就是卫长青吗?
可卫长青为何要害琳琅一个小姑娘呢?
况且听他们之前提起,卫长青那晚一直陪着君凌轩下棋,后来听闻乾明皇帝不行后又陪他一同前往长生殿,应该没时间去御花园推落琳琅吧?
琳琅家人想必不会害她,那令她佯装失忆欺瞒了所有人足足十年的还会有谁呢?
“没有人!是本宫自己贪玩不小心摔下来的”,琳琅仍没松口,她垂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清她的神情,“皇兄,嫂嫂,琳琅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卫长青将人推了出去。
“陛下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妹妹似乎有些不对劲?”闻朝溪本想找小团子确认下琳琅最后这句是否也是谎言,但低头一看这兔子已不见了踪迹。
这十年来君凌轩对琳琅的话深信不疑,那时司徒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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杪笃定她失忆,心智也一直都只能停留在四岁出事那晚。
但他今日才发现清杪似乎另有所图,他言语的可信性锐减。
加上方才琳琅的怪异表现,更加验证了闻朝溪的说法,琳琅这十年来或许都是在假扮失忆!
“姐姐觉得琳琅撒谎是在保护一位对他很重要的人?她跌落下来其实跟那个人有关?”
闻朝溪点了点头:“你知道琳琅四岁时跟谁亲近,值得她替其遮掩十年之久吗?”
君凌轩眉心紧皱,思虑良久无果:“她那时才四岁,最亲近的无非父皇母后,皇祖父还有我这个兄长罢了……但那晚我们几个都守在皇祖父病榻前照料,并无人离开。”
闻朝溪也清楚必然不会是父母血亲害她。
两人正焦头烂额揣测琳琅心思时,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蹦蹦跳跳着凑了过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团墨渍。
“那玩意是啥?”君凌轩一下子跳到了凳子上。
闻朝溪虽不怕,但左瞧右瞧也没看出那是个什么“怪物”,直到两颗锃亮的兔牙一咧,她才半信半疑地唤了声:“小团子?”
那兔子兴奋地蹦哒了几下,随即也并未靠近闻朝溪,而是在一丈开外拖着身子来回蠕动,在地面上留下长长的墨痕。
“姐姐,你确定那是小团子?”君凌轩越站越高,从凳子迈上圆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团黢黑的东西,怎么也不愿相信那是除了胎记外,周身皓白如雪的小团子。
“是吧……”闻朝溪答得含糊不清,它这模样真是“亲妈”都不敢认。
她本欲过去抱它,瞅瞅它是不是掉进泥坑里了,但君凌轩却伸手制止:“先别动,小团子似乎并非胡乱爬行,那些墨迹颇有章法,横平竖直,似是能组成一个字!”
听君凌轩之言,闻朝溪也凝眸注视起地面。
小团子忙活大半天,总算是完成了这幅大作,乖乖挨在闻朝溪脚边,却不让身上的墨水沾湿她衣裙和鞋面。
闻朝溪在手心比划半天,才发现小团子写的是个“惧”字。
君凌轩捏着下巴沉思:“小团子写这个‘惧’字指的是何事?”
闻朝溪素知它会辨慌,可写字还是头一遭!
从前连她自己都大字不识,这小团子又是何时学会写字了呢?
她抱着兔子进屋,令人打了清水,亲自给小团子洗了个干干净净。
闻朝溪抬眼一瞧,发现书案上的砚台被打翻洒了一地,小团子方才应是刻意粘了墨汁来她面前写字,想告诉她些事。
闻朝溪猛然惊醒,她从前曾感叹过,小团子要是不单单会辨谎还能读心就好了,莫非它能力精进,如今真能听见人的心声了?
但这个“惧”字是何人的内心所想呢?
闻朝溪回想了一番适才在濯清宫前厅所发生之事,琳琅支支吾吾始终不肯讲句实话,小团子耳朵立起就没放下过,难不成那个“惧”字所言就是琳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