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年少的皇兄眼里,那短短一夜两位至亲出事,是他埋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噩梦,因此每年皇祖父忌日,一旦跟十年前那夜一样下雪,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啃咬围棋子,像失心疯一般,一不小心便会吞下,十分凶险。”
闻朝溪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啃围棋子?他为何会做出如此荒诞的行为?”
“因为接到太监通传乾明皇帝突发急症的噩耗时,陛下正与微臣一同下棋。”卫长青在殿外听见二人的谈话,忆起了当日之事。
君凌轩近来都没让他跟着,命他贴身保护闻朝溪,怕曾是皇后如今被谪降为才人的岑妩姝狗急跳墙,报复清妃。
长公主一见卫长青便一扫方才阴郁,面露喜色,将人请到桌案前坐下。
“可琳琅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听闻噩耗之时与长青哥哥在下棋,会让他每逢忌日当晚下雪就咬棋子呢?”琳琅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卫长青也面露不解。
闻朝溪倒是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位专为人疗愈心疾的愁医最清楚病人的想法:“这要归咎于人思虑之中的联想,惊闻噩耗的那一刻对圣上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是人生中最为恐惧悲痛的时刻,他会将沉痛的心情和当时正在发生之事联系起来,例如窗外正在飘的雪,和他手中刚好握着的棋子,以及那则祖父快不行了的通传。”
闻朝溪回想了一遍曾遇过的病例,接着为卫长青和琳琅解释:“甚至有人还会将噩耗前曾发生的事当做一种不详的预兆,比如乾明皇和琳琅出事当晚,陛下正在雪夜中下棋,他潜意识中就会认定若是场景重现,便会发生跟十年前那晚相同之事,他的亲人又会出事,他不愿再看见围棋,因此发狂后才会莫名其妙地啃咬棋子。”
听了闻朝溪一席话,琳琅后背靠到轮椅上,神色中带着几分怅然:“皇兄自小便智略过人,看书学政过目不忘,即使身有顽疾,行动不便,也是最得皇祖父疼爱的天之骄子。这样一位心智超凡的奇才,琳琅真不敢相信他也会被如此荒诞的想法左右。”
也?难不成其实琳琅亦有解不开的心结?
闻朝溪知这小姑娘素来不愿提及心底埋藏的脆弱,于是没再追问,转向卫长青:“不过,陛下不是天生眼疾,难辨黑白之色吗?如何能与你下棋呢?”
琳琅与他眼神交汇,看来二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宫里为陛下特制了棋子,将黑子做得比白子小一圈方便区分,令陛下亦可与人对弈。”
闻朝溪已然心中有数,唇角弯起个得意浅弧:“我明白了,只要当晚不下雪就行了呗,陛下就不会咬棋子了!”
“若是遮挡窗户或是收走棋盘,陛下只会更抓狂地伤害自己。”卫长青从前试过许多方法,都未能消除君凌轩忌日之夜的狂躁之举。
“陛下既是黑白色盲,假如将庭院内的昏黄烛火尽皆熄灭,他不是就区分不了黑夜和白雪了吗!”闻朝溪正为这绝妙的主意自得满满,却被面前这两个亲历者一致否决了。
“不行,就像嫂嫂您方才所说,皇兄或许真是联想到十年前悲痛欲绝那夜的所见所闻才会癫狂,但他当晚去皇祖父寝殿途中还看见了另一桩怪事——静渊亭旁的山茶花凌寒绽放,因此每次忌日他都要亲眼见到那处的山茶花没开,方能镇定下来,不可熄灯。”
不知为何说到此处时,琳琅的神色中有些怪异,像是畏惧,又带了几分憎恨。
闻朝溪拍案而起:“把那几株山茶花砍了不就行了?这天要下雪阻止不了,花枯了死了还不容易?”说着就东张西望,四处寻斧头。
卫长青制住了她:“可那几株山茶是乾明皇帝生前亲手种下的,臣以为无论是陛下还是长公主都舍不得吧……”
闻朝溪看了眼琳琅,她默默掏出张画纸:“这还是皇祖父去世那日白天陪琳琅一起画的呢……”长睫轻扇,满是怀念。
闻朝溪凑近欣赏,这画得可真好,淡粉、深紫、金黄、素白的花骨朵,虽尚未盛放但却生机勃勃。
“好好好,嫂嫂明白了,不砍不砍,琳琅别伤心了”,闻朝溪搓了搓小姑娘垮着的脸,“先前贵妃娘娘怕雷声,陛下给她饮下安神茶后便沉沉睡去,一夜安眠,不如明日给陛下也来上一碗?”
“这倒是个法子啊!”卫长青眸子一亮:“以前陛下太过肥胖,太医说就算百碗药汤也不见得能放倒如此庞然大物,可如今陛下遇见清妃……哦不,遇到‘灵渠’后已然清瘦下来与常人无异,安神汤定管用!”
“好,问题解决了!”闻朝溪拍了拍手功成身退:“琳琅也不必再伤神,后日我会陪着他,无论下不下雪,都会灌他喝下那碗汤!”
琳琅轻抿薄唇:“那就辛苦嫂嫂了。其实十年前那晚唯有皇兄一人看见了漫天飞雪,想来是皇祖父将散未散的魂魄只围绕在皇兄一人身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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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闻朝溪就背着君凌轩鬼鬼祟祟去了太医院,她不认路,找了大半天才找到一道推不开的侧门,从窗口往里望去,看见位气质清雅的年轻太医正端着碗喂床上躺着的病人,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刚好只看得见这男子,却暼不见床上之人的脸。
原来太医也会将重疾之人接到医馆内亲自照料啊……
此人年纪轻轻就进了太医院,想必医术精湛,煮碗安神汤还不信手拈来?闻朝溪敲了敲窗户,司徒清珩缓缓抬眼,见清妃娘娘冒着个小脑袋一脸好奇地扒在窗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之前闻朝溪几次受伤昏迷都是司徒清珩出诊救治,他自然认得。
宫中贵人即便身有不适,也会让伺候的宫女、太监来请太医,司徒清珩诧异地望着她,这清妃娘娘今日为何亲临?
他平静地放下了药碗,指了指身后的方向,躬身行礼后从正门绕出去迎接。
“微臣参见娘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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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朝溪扶起了他:“不必跪我!”反正我也只是个假皇妃罢了。
“本宫今日来是想要……”闻朝溪话还没说完,岑才人身边的杜嬷嬷却突然现身,攥住清珩胳膊往旁边拉扯。
“司徒大人,我家娘娘血流不止,您快去看看吧!”
“哎,这可是本宫先来的”,清妃半点不留情面,打落这老仆紧抓太医的手,“杜嬷嬷怎的如此不懂规矩,再怎么也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闻朝溪一听是那位屡次要她性命的毒妇出事,更不肯想让了!
怀中的小团子双耳低垂,看来这杜嬷嬷倒是没撒谎,她主子是真的受伤了。
不过这心肠歹毒的坏女人流的血怕都是黑色的!我被她下毒时全身溃烂,淌了几日的血都没死呢,她急什么!
嬷嬷一看来人是清妃就知道事情不好办,只好“扑通”一声跪下,抱住司徒清珩大腿不撒手:“我家娘娘就算不做这中宫之主,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司徒大人,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闻朝溪不得不惊叹于这杜嬷嬷言辞之巧妙,不愧是在宫中待了几十年的老人,一句看似简单的求情,既摆明了她家主子身份不一般,是曾经的皇后,又以医者仁心要挟这位司徒大人,让他找不到理由拒绝。
司徒清珩转身背起药箱,把在旁边装着拣药实则看热闹的小屁孩儿拉了过来:“清妃娘娘,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嬷嬷那边急,您先跟这位微臣的徒弟本初描述下病情,等微臣回来再亲自为娘娘看诊。”
闻朝溪也不再阻拦,岑妩姝死不足惜,但司徒先生身为太医却救治不及时,倘若那人真出了什么事,他怕是要受罚。
反正安神汤也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司徒先生的徒弟应该就应付得来。
等人走后,闻朝溪转身对那拖着鼻涕的少年道:“大人,给我抓副安神的药呗!”
那垂髫的小子知道她是后宫贵人,一副讨好的模样,恭敬地搓着手:“请问娘娘,您是睡得不踏实吗?”
闻朝溪想了想卫长青的话,君凌轩从前就不容易被迷晕,普通安眠的剂量怕是对他没用,到时发起狂来就惨了,于是对这小徒道:“本初,你尽管照着之前给贵妃娘娘的加倍来!”
小学徒困惑地挠了挠脑袋,贵妃娘娘何时着人来开过药?他作了个揖,转身回屋翻箱倒柜搜罗大半天,才找出被压在最底下的处方。
这是五年前太医院的萧大人为堂妹拣的方子,这药是用来干嘛的呢?
小学徒没听过这几味药材,但清妃娘娘指明要倍于贵妃娘娘的药材,定是知道用途的。
本初没再多想,对照着积灰的药方,仔仔细细替闻朝溪抓了药,想着这清妃娘娘正得圣宠,若是能讨好这位贵人,日后定少不了他的好处,他该懂事多给些!
本初药材越抓越起劲,装了整整三包给她,谦卑恭顺地送闻朝溪出了太医院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