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须草和她父母都在内院,闻朝溪此番竟是一个没见着。

    她心满意足地拎着药回了濯清宫,直奔内厨:“君凌轩素来挑嘴,要是他头两口觉得味道古怪就不肯再喝了怎么办?药量不够人晕不了,他彼时望见漫天飞雪又犯病就完蛋了!”

    闻朝溪于是将三包药通通混在了一起。

    三个胖乎乎的厨娘有说有笑,将将迈进门槛,看见主子光着膀子,糊了一脸的面粉,葱白般莹润的手指还不停捏捏揉揉,想笑又不敢出声,只能憋着:“娘娘,您在这做什么?”

    “你们来得正好,快来教教我!”闻朝溪在坞村时去早市摊学过和面蒸包子,做面食本是轻车熟路,但要刚好做成棋子大小,却难住了她。

    面团发酵蒸熟后会比原先大几倍,她每次搓的不是大了就是小了,难以刚刚好。再加上黑白两种棋子的尺度还不同,这中间的差距更是难以拿捏,形状千奇百怪,怎么骗得过那心思玲珑剔透的君凌轩呢?

    “娘娘是想做成棋子大小,以假乱真?”厨娘虽不解,但宫中最忌讳打听主子的事,便没再多问。

    闻朝溪拿出从长生殿中偷出的一黑一白,一大一小两枚棋子:“喏,像这样的,少说要做几十颗……”

    最前面那位看起来年纪最长,也最稳重的厨娘瞅了眼灶台上奇形怪状的面团,摇了摇头:“回娘娘,您若是仅用眼睛度量随意揉捏,不仅费时,想造出尺寸均匀的成品更是难度颇高。”

    “大娘,您可有什么好办法?”

    那老厨娘被一声甜甜的“大娘”熏红了脸:“娘娘折煞老奴了,您有事吩咐就是……”

    老妪四处翻找,在柜子里拿出块儿梨木花模:“娘娘若是想做统一规制的糕点,最好是照着围棋的大小和形状打磨一个类似的模具,将不易膨胀的米粉团放入压紧,取出再行蒸熟,老奴虽未曾做过,但想来足以鱼目混珠。”

    闻朝溪激动地拉起厨娘的手:“好啊!我没学过木工,几位大师可以帮我打磨两个大小不同的模具吗?”

    三人受宠若惊,齐齐行礼:“老奴领命。”

    “此处脏乱,娘娘不如先行回殿中休息,老奴五日后必亲自奉上。”

    闻朝溪听罢眉头直皱:“五日?不行不行!最迟明晚天黑之前就得做好!”

    这几位濯清宫的厨娘是君凌轩在闻朝溪入宫后亲自挑选的,技艺高超,经验丰富,烹饪天南地北的美食都不在话下。

    此时三人却面面相觑,神色为难:“回娘娘,我们虽擅厨,可做梨木模需要精巧的雕刻功夫,我们也需慢工出细活……”

    闻朝溪正发愁,偏被石头砸在窗棂上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回头一看,是卫长骁!

    他不知何时偷摸藏于房梁之上,正咧嘴挥手跟她打招呼。

    闻朝溪找借口支开几个厨娘后,卫长骁手一松稳稳落到她面前:“我今日进宫面圣复命安置染病百姓之事,刻意绕来濯清宫送你这个。”

    卫长骁宝贝地从怀里掏出根雕琢精美的木簪,被细心打磨得温润光滑,两条栩栩如生的弧度,既像小团子竖起的双耳,又似盛开的山茶花瓣。

    “你我初见时,河边就有一大片山茶花……”

    是吗?当时只顾逃命,倒是没注意到……

    闻朝溪接过时木簪还带着他掌心的温热。

    “不如我来帮溪溪戴上吧?”

    闻朝溪莞尔一笑,微微侧身半蹲着,让他将木簪轻轻插入发间。

    “这是卫将军买的还是亲手做的?”闻朝溪仰头看他春色荡漾的脸。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送溪溪的东西当然要最好的!我从小就跟着位木工大师,最爱捣鼓些木雕什么的,我敢说整个翎国,除了师父外,我的木雕手艺就是最好的!”

    卫长骁抬手时不小心从袖口露出一截亵衣来。

    “咦?卫将军里面穿的怎么那么像我先前在卫府时换上的你年少时的衣衫啊?真没想到你堂堂一个将军会如此节俭,一直没舍得扔……”

    小心机被当事人发现,他慌里慌张地将手藏在背后,随口应付道:“是啊是啊……”

    他才不好意思告诉人家,就是因为被她贴身穿过,他才舍不得扔,这辈子都舍不得,下葬时都要穿着!

    闻朝溪余光瞟见桌上乱糟糟的面团才想起正事来:“对了卫将军,你既然拥有卓绝的木雕技艺,可否帮我个忙啊?”

    闻朝溪拉着他袖子不放,水灵灵的眼睛瞧得他心尖都在微微发颤。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都会想也不想就应下。

    “卫长骁,你们在干嘛!”君凌轩大喝一声,急吼吼冲过来分开拉拉扯扯的二人。

    圣上怎会知道我来此处?难不成从我离开勤政殿后陛下就一直派人跟着我?

    卫长骁抬头一望,果然亲弟弟卫长青就扒在不远处的房梁上。

    他无奈扶额,真是知兄莫若弟啊!

    闻朝溪匆匆忙忙与卫长骁并肩而立,挡住身后那堆“假围棋”。

    要是让君凌轩知道她正在做什么,一旦发起疯来就不会咬这些米粉面粉做的棋子了!

    “陛下,我与卫将军多日未见,有不少衷情要诉,您就行行好,放苦命鸳鸯一马好吗?”

    看闻朝溪合掌作揖,恳切哀求,就差跪下了,本就因皇祖父忌日将临而怅然的君凌轩心头涌起一阵前所未有的伤感。

    她只把朕当弟弟看,跑到这偏僻的膳房来就是为了跟心上人私会!

    她从未在意过朕,眼里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卫长骁一人,一直以来都是朕自作多情,做再多都不能令她有半分心软。

    君凌轩神色黯然,缓缓转过身,未发一言,广袖轻垂,拖着沉重的步伐默默离去。

    闻朝溪望着他寂寥落寞的背影,心头一窒,喘不上气来。

    “对了溪溪,你刚才想让我做什么?”卫长骁倒是不以为然,陛下与她终归是假成亲。

    镇静下来一想,长青定然不是在跟踪我,而是为了偷偷保护溪溪才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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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附近。

    闻朝溪将要做之物细细告诉了卫长骁,他在木雕方面还真是天赋异禀,不到一个时辰便丝毫不差制好了两个梨木模。

    卫长骁离开后闻朝溪叫来那三个厨娘搭手,很快就蒸好了上百枚棋子。

    她送了些攒下来的银两给三个帮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拍打着僵硬的肩膀,拖着疲惫的脚步回了寝殿,忙活了一整天,倒在床上就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夜濯清宫寂如幽谷,那黑影头一遭没有夺窗而入。

    .

    在岑才人宫中应付了大半日的司徒清珩总算被放了回来。

    他去后才知道原来这位娘娘是自个儿不满意被陛下降了位份,成日在宫中乱砸东西,今日一不小心被瓷器割破了手腕。

    他去时伤口都快愈合了,但这金枝玉叶却一直哭喊叫嚷着说痛,一会儿担心创口裂开会继续流血,一会儿又忧虑留疤不好看,他耐心解释良久,娘娘还是生拉硬拽着不让他离开。

    司徒清珩出生于太医世家,从小受的教诲都是不可在背后非议他人,要有君子之风,宽厚待人,可今日他却忍不住在心中大骂“泼妇”!

    世上怎会有如此不通情理之人,陛下娶了她真是为后代十世都积德行善了!

    清珩正欲找些草药敷在手臂和膝盖的瘀伤之上,却看见小徒弟正收拾晒在檐下的药材,这才想起离开前嘱咐他听取清妃娘娘病情之事。

    “本初,你是怎么劝走娘娘的?师父没及时赶回来娘娘没生气吧?”司徒清珩从前没跟这位进宫不久的清妃打过交道,每回去看诊时她都昏迷着,也不知是何性情,若是跟镇宁侯这刁蛮女儿一个脾气他就真摊上大事了!

    前朝后宫都知道圣上宠她如命,就连昔日为人大度的贵妃娘娘都为这女子慌了神。

    她若是跑到圣上面前去告御状,说他司徒清珩怠慢她延误了病情,自己从兄长处继承的太医院首之位怕是坐不过今晚了!

    他虽家风清明,不甚在意虚名,但总觉得辜负了失踪的司徒清杪期望。

    本初用袖子擦了擦鼻涕,急匆匆跑到师父跟前行了个礼:“您放心,徒儿为娘娘拣齐了药材,清妃娘娘离开时还连声道谢。”

    司徒清珩心口陡然一紧:“你怎能连病情都不明就替人乱拣药?为师不是命你等我回来吗?”

    他骤觉不妙,抬腿欲行,想找清妃娘娘把药要回来,却被徒儿拦住:“师父您放心吧,不过是安神汤罢了,出不了事儿的。”

    司徒清珩这才安下心来,安神汤的方子本初刚会走路时就会背,是这顽徒最不可能出错的。

    清珩还是板起脸来教训他:“本初,为师不是说过不准如此脏兮兮地擦鼻涕吗!你的手又是拣药又是熬汤的,不是会沾上去吗!”

    本初赶紧跑到水缸旁去洗了一遍手。

    “为师给你的手帕呢?”

    他在全身上下翻找半天总算从衣服兜里掏出一条黑黢黢黏糊糊的布团,双手奉上:“师父,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