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刚丝毫没察觉这里除了她还有别人。

    环顾四周,踮起脚尖左瞧右瞧,唯有繁花入目不见半个人影,这小姑娘莫不是花仙子?

    “谁?是谁在那!”闻朝溪腰间的衣带都泛着好奇,随风乱舞。

    偌大的御花园里却安静得只有她的回音,小姑娘不肯再开口。

    她莲步轻移,计上心头,蓄意挑衅,接着小姑娘话头道:“我看啊,这鲜花的泪珠不过是早晨没睡醒打哈欠挤出来的罢了!”

    闻朝溪竖起耳朵,不放过半点动静。

    “你还是第一个敢顶撞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样跟我说话!”

    闻朝溪循着声音,在迷宫似的□□中左绕右绕,笃定小姑娘就藏在那朵并蒂牡丹背后。

    闻朝溪轻手轻脚靠近,忽地玩心大起,用手拉扯眼皮,做着鬼脸大叫道:“嘻嘻嘻,抓到你了吧!”

    她本以为见到的会是个明艳乖戾的孩童,却只见到张空空荡荡的木椅,上面空无一人。

    目光向下移,才发现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四肢摆成个大字趴在地上,一颗脑袋却不服输地高高昂起,杏眼圆睁,眸光清亮执拗,抬头直视着闻朝溪,却不见半点窘迫。

    闻朝溪一眼便猜到这姑娘定是腿脚不便,不小心从木椅上摔了下来,又不愿大声求救这才没人发现,不知道在这儿躺了多久……

    十三四岁的年纪,眸中除了倔强还挂着丝不属于少女的淡淡哀伤。

    这样的女孩,最讨厌被人同情。

    好歹她从前也是远近闻名的愁医,最会察言观色,她不愿触碰这犟脾气小姑娘敏感的自尊,刻意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好了!地上的蚂蚁玩够了就快回家吃饭,你娘该着急了!”

    闻朝溪大臂微微一发力,就轻松将这身形纤秀,骨架小巧的小姑娘提拎到木椅上。

    她这才注意到这并不是张普通的木椅,底部两侧牢牢嵌着两个大轮子,轻轻一用力便能向前滚动。

    闻朝溪一时也忘了她正身处皇城之内,不是在坞村,这小姑娘必不可能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少女一张小巧精致的脸上虽沾了些污泥,但却还是盖不住冲天的灵气,皮肤雪白细嫩,鼻尖微微透着一点浅粉,倔强撅起的小嘴殷红明艳,可爱动人。

    一身藕荷色织金夹棉锦袄,明明快到及笄之年却扎着孩童的丸子头,说话也带着稚子的天真懵懂,她怀中护着本画册,原来是独坐于此处作画啊!

    “妹妹怎么不好好在濯清宫中休息,跑到这儿来了啊?”刻薄阴狠的女声骤然在身后响起,她浑身一鳞,这腔调闻朝溪再熟悉不过,她被疼痛折磨,在床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时,这女人幸灾乐祸的笑声直往耳中灌。

    “你便是皇后?”闻朝溪回首刹那,眼尾还残留着方才的盈盈笑意,瞳仁却刹那间缩成两点寒星,仿佛暖春湖面骤然冻裂的冰窟。

    皇后和她身后的杜嬷嬷朝她步步紧逼,插了满头的步摇叮铛作响,腰身矫揉造作地左扭右晃。

    看见皇后闻朝溪才惊觉,原来濯清宫的侍女四处高声宣扬她醒过来了才不是因为替她高兴,反而是着急!侍女一溜烟跑没影是去通知始作俑者——皇后娘娘去了!

    染蔻丹的长指划过闻朝溪瓷白的脸颊:“妹妹真是好命,这样都能活下来!”皇后血红的唇猛地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没等皇后尖锐的指甲插入她皮肤,闻朝溪右手悄悄摸上发梢抽出根银簪,面无表情猛地发力插入了皇后胸前锁骨。

    她本就天生蛮力,皇后对她又有杀身之仇,她没道理手软。

    皇后肩处血肉被那根锋利的簪子搅得崩裂开来,一时间痛得扭曲狰狞,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声音来,抓着闻朝溪衣摆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这远远不及你给我下药带来伤痛的一成,皇后娘娘就好好受着吧!”闻朝溪将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看着汩汩暗红的鲜血将皇后玉色的衣襟染成一片鲜红。

    一时间跟着皇后的宫女太监全乱了阵脚,没人想到宫中竟会有人如此大胆,大庭广众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皇后娘娘下死手!

    闻朝溪死死咬着牙使出周身力气,脑海里浮现是她前几日被腐蚀殆尽的皮肤,是她被人强硬地按在床上,将滚烫的汤药灌进她咽喉时的灼烧感,是她像秽物般被扔在濯清宫等死的一幕幕……

    她才不怕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最好能闹到那暴君面前,说不定他一个不悦就斩了这皇后的项上人头呢?

    皇后,杜嬷嬷,还有那个太医,害了我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按住她!”杜嬷嬷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宫中老人,一片混乱中只有她仍保留着最后一点清醒,张罗着让太监宫女将闻朝溪抓起来,还不忘从衣角撕下块布条堵住皇后肩膀涌出的鲜血。

    可闻朝溪哪里是好惹的人,几个娘们儿唧唧的太监和瘦弱的女子哪里是她的对手,大臂一掀便将围拢的人群甩了个四脚朝天。

    皇后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像阎王般声嘶力竭地喊出闻朝溪这一生最后的判词:“把这疯丫头给我扔井里去!”谋害完人后才放心地晕了过去。

    闻朝溪不禁打了个寒颤,难不成他们真敢在皇宫中动用私刑?我好歹也是皇妃,南县县令的女儿,就这样被投到井里去?荒唐!

    她轻而易举便甩开了这帮乌合之众欲逃跑,霎时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几队带刀侍卫,将她团团包围住,她像只犀牛般到处乱撞,但这些士兵却像城墙似的坚硬沉稳,她想闯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都听到了吗?皇后娘娘说投井,将这疯女人推到井里去!”杜嬷嬷喊得声音几乎嘶哑,她有多恨闻朝溪这会儿就有多暴躁。

    但那帮御前侍卫却面面相觑,这女子毕竟是皇妃,圣上没发话,他们如何敢动手杀人?

    “这里是后宫,终究还是皇后娘娘说了算!此女在宫中行刺,娘娘到现在都还昏迷不醒,你们若是听令将她投井淹死,之后自有皇后娘娘和镇宁候承担一切后果,但若任由这疯妇四处逃窜伤了怡贵妃,被圣上知道,到时候死的就不是她,而是你们了!”

    这些禁军久居皇城,最会权衡利弊,既然皇后娘娘的掌事嬷嬷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没理由不动手!

    他们像擒牲畜似的拽着闻朝溪长发,将她一路拖着走。闻朝溪不敢挣扎,因为越动弹头皮便被拉扯得愈加生疼,况且被几十个侍卫团团围住,她断无逃脱的机会。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押送至宫中一处人迹罕至的角落。虽正值午后,但这里却潮湿阴暗如傍晚,看来是到了上位者常年处理犯错的宫人,或是干些见不得光之事的老地方了。

    她被人强硬地抵着后颈,已有大半个身子被送入了井口。她来回扭着头想要挣脱,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她自嘲刚醒来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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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誓旦旦说要复仇,结果别说反击,就连逃跑都做不到,最后还是死路一条……

    这口井深不见底,黢黑无光,里面传来难闻的腐臭味,想来是从前被投入井中未寒的尸骨。

    闻朝溪还未来得及细想,她双脚就被人发力抬起,躯体直直朝着井内倒栽进去,光滑内壁在她眼前飞快掠过,尸臭味直往鼻中涌,浓郁得令人作呕,她离井底的那片黑暗越来越近……

    “扑通”一声,她堕入了冰凉恶臭的井水,巨大的恐惧感几乎将她吞噬,她不停地蹬腿,却怎么也踩不到底,只能任由沉重的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沉,直到浊黑的井水淹过她的嘴唇、鼻腔、最后是整个头颅……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闻朝溪紧紧握住胸前发光的青鱼眼珠,心中默念许愿:“若你真能显灵,就再救我一命吧……”不知是否幻觉,她看见整个井底都被一片淡蓝色的光芒笼罩……

    “溪溪……溪溪……快醒醒啊,你这是怎么了!”又是两片温暖的柔软覆上她的唇,但这回她肚子里却没水可吐。

    这感觉好熟悉……好像前几天刚经历过?

    闻朝溪缓缓睁开眼,又见到卫长骁那张焦急的脸杵在面前,这回她没晕过去,手上还留着劲儿,下意识推开卫长骁拼命摇晃她双肩的手臂:“离我远点儿,怪吓人的!你何时进宫了?”

    卫长骁被她说懵了:“进宫?我在卫府的院里喂金鱼,谁知道你突然从池子里冒出来,着实把我吓了一大跳呢!”

    闻朝溪出现时披头散发还身着白衣,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水鬼,剑都拔出来了,见到脸才认出竟然溪溪!还好及时收手没伤了她。

    闻朝溪打量了番四周环境,这里虽然也是个不小的院子,但无论是陈设还是规模都比皇宫差远了。

    她抱着头回忆:“我不是被人扔进井里了吗?怎么会到了卫长骁的家?”

    “扔井里?”卫长骁骇然,“这是要你的命啊!溪溪你这是得罪了陛下?”

    闻朝溪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不是,我连那暴君的面都还没见着呢!不知哪里冲撞了皇后,让她下死手。”

    她细细审视起卫长骁的府邸,本来以为他就是个普通的将军,却没想到住在这么奢华的地方。

    卫长骁提到的水池占地足足有两三亩,他们现在所站的地方是座依池而建的雕梁水榭,气派又显清雅。

    “那安宁郡主又发疯了?”卫长骁气得捶墙,“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闻朝溪撇了撇嘴:“我哪知道!还以为会被淹死在井里呢!一睁眼就看见你!莫非你家的水池子跟宫里的井是通的?”

    闻朝溪虽从小在海边长大,但怎么也学不会游水。

    卫长骁头摇得飞快:“这可不兴乱说,卫府在都城西门边儿上,离皇城内院十万八千里,怎么可能与后宫想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那我怎么会……”闻朝溪正困惑挠头,腰侧却被熟悉的柔软蹭着,她低头一看,果真是小团子!

    多日不见,她欣喜地将它抱在怀里揉来揉去,小团子被卫长骁养得十分精神,在她怀里蹦蹦跳跳。

    小团子双耳耷拉,看来卫长骁没说谎,他真的不知道为何能从宫里的井水通到卫府池中。

    小团子用爪子来回抛掷着玩耍闻朝溪胸前的青鱼眼珠,她这才骤然醒悟,她昏迷前不是哀求这珠子显灵救她一命吗?紧接着就到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