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焦急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杜嬷嬷,你说,这怡贵妃在凌轩哥哥心中的地位,是不是谁也撼动不了?她是圣上心尖上的人,娶我不过是看中家族权势,被太后逼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一向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贵女第一次被如此羞辱,她的骄傲和信仰在这一瞬被怀疑和自卑彻底击碎。
父母从小便将她培养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知书达理,循规蹈矩,被森严的宫规处处禁锢,只为将她嫁给这天下最尊贵最出色的男子。
从前每每看见臃肿的表哥都心中作呕,只想有多远躲多远。可他清瘦之后她才发觉原来他生得这般俊俏潇洒!
那日在永寿宫只见了他一次,她便动了心,终归得偿所愿嫁给了心仪之人,但他却对自己视而不见,满心满眼皆是那个年少时便与他朝夕相伴的女子……
“娘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话?”杜嬷嬷倒是没她这么天真,“老奴在这宫里见过三代王朝更替,试问有哪个受宠的妃子不争不抢就能永得圣眷?如今您贵为皇后,统领后宫,恕老奴多嘴,您现在万万不该遇到些微不足道之事便一蹶不振,而是应该利用皇后的身份给那些丫头片子一点颜色瞧瞧!”
杜嬷嬷凶相毕露,眉头死死拧住,嘴角撇出一抹刻薄的弧度。
“嬷嬷您说得对!我这就去怡妃那贱人宫里,给她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谁才是这六宫之主!”皇后激动地扶着床沿站起身来,锦袖一挥风风火火就往外走,步伐又快又急,杜嬷嬷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拦住这急脾气的主子。
“娘娘,时辰尚早,陛下应该还在那狐媚子宫中没起呢!您这会儿去,不正好撞上,讨陛下不痛快呢!”
皇后悬在空中的半条腿瞬间顿住,几乎摔倒。是了,入宫第一天就欺负他爱妃,一定会更加厌恶我的……
看皇后又没了主意,杜嬷嬷提醒着:“您要整治怡妃来日方长,但眼下濯清宫里不还有位不受待见的新人吗?她与您同一日入宫,昨晚也是独守空房,连圣上的面儿都没见着呢!”
经嬷嬷这一提醒,皇后醍醐灌顶,停下的脚步又再次飞奔,如踏疾风裙摆翻飞:“是了,本宫治不了那怡妃,难道还能被小地方来的女人比下去吗?本宫这便去给她点颜色瞧瞧!”
杜嬷嬷老脸一黑,这主子怎一句话都没耐心听完,她跟在身后苦口婆心劝告:“娘娘,老奴不是让您去树敌的,而是……招安。”
这皇后也并不算太蠢,深谙后宫纵横捭阖之道的嬷嬷一提点她便明白了。
这宫里如今怡妃一人得宠,要扳倒她,多联合一人便多一分胜算,多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
“老奴听闻这姑娘刚入宫第一日就病了,一个小官家的女子在宫中无半点势力依靠,还不受陛下待见,那些奴婢自然见风使舵,听说这会儿都没人请太医去濯清宫呢!”杜嬷嬷这老狐狸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眸底藏着深深的算计。
“好,那本宫这就带人去瞧瞧!”
“哎呀,妹妹,怎么病成这样啊!姐姐带太医来看你了!”还没进门,闻朝溪便听见一女子又尖又利,装腔作势的声音,就像长长的指甲划过墙壁。
皇后被一群人前拥后呼着进了门,腰身左晃右摆,摇得跟蛇似的做作。
闻朝溪脑子烧得昏昏沉沉,别说坐起来,眼皮都抬不动。
她懒得搭理人,这皇后却半点不见外一屁股坐到床侧,彰显亲近。
皇后正打算假意嘘寒问暖,可垂眼却望见张容色倾城的脸,肤若凝脂,媚骨天成,让她一个女子见了都不禁眼前一亮,若是被圣上看见,后果不堪设想!
皇后谄媚的笑意刹那间被急涌而出的妒忌和杀意取代。
“张太医,”她语气阴冷,“替本宫毒死这女子。”
杜嬷嬷被吓得一哆嗦:“娘娘,您这又是怎么了?”
“嬷嬷,之前打听来的消息不是说这南县女子是个脸上有胎记的丑女吗?”皇后对着老仆撒气,“可你看看,这狐狸精脸上光洁如玉,什么都没有啊!莫非是情报出了错?还是……那可恶的县令故意放出假消息,好让我们放松警惕,让她女儿有机会与本宫一争高低!”
皇后心中烈焰腾起,拿起桌上的茶杯一个个往地上砸在,仿佛完全不在意这是别人寝宫。
“她这惊为天人的容貌,若是让圣上瞧见,怕是十个怡妃都赢不过吧?”
杜嬷嬷瞥了一眼,昨夜暮色沉沉,她着实没细细端详这女子,核验圣旨后便迎人进了门,今日一见,方明白皇后为何这般如临大敌。
她最是擅长审时度势,当机立断,一改方才让皇后联合此女的谋略,偷偷将一枚金锭塞进张太医手中,皮笑肉不笑劝说道:“张太医若是帮娘娘达成夙愿,日后镇宁侯和长公主必不会亏待您。”
“否则……”她眸光陡然一厉,“就是与侯府为敌,你和你的家人都别想活着走出京城!”
张太医霎时脸色吓得惨白,唯有连声答应。
“记住,这毒一定要毁了此女容貌,抬出去的必不能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明白吗?”
躺在床上的闻朝溪将这群人的密谋听得一清二楚,却半点动弹不得无法反抗。
她亲眼见到那太医将一小瓶透明的液体倒进她的药碗中,然后掐着她脖子将毒药直灌入喉。
滚烫似火的药夹杂着辛辣的苦味直往嘴里钻,她用尽全力想欲吐出毒药,却使不上半点劲儿,只能任由这太医谋害……
一饮下这碗药,她便觉得浑身上下的皮肤一会儿似火烧,一会儿似冰扎般剧痛,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毛孔中撕咬,拉扯,整个人像是要爆炸似的……
看着她在床上扭曲挣扎,那太医才放心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闻朝溪的总算是恢复了些力气,手也能轻轻抬起来,难道这就是老人常说的回光返照?
她如今最想知道的就是自己那张好不容易去了胎记的脸,是不是真如她们所说已经彻底腐烂了?
她欲用指尖触碰脸颊,心却猛地一颤——这是我的手吗?血肉全部腐烂,内里白色的骨头暴露在外面……
那我的脸是不是也跟手一样全毁了?全毁了!
“哈哈哈,这丑八怪还拿什么跟我斗!”女子尖细张狂的笑声直往她耳朵里撞,这音调,她化成灰也忘不掉!
“虽然现在还没断气,但如今不过也只是个废人罢了,不足为惧。”那杜嬷嬷歹毒的算计也被闻朝溪听得一清二楚。
我发誓,若是我闻朝溪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放过你们这对狼狈为奸的主仆!
我今日所受之苦,必让你们以后千倍万倍偿还!
听见二人离开的脚步声后,闻朝溪忍着皮肤撕裂的强烈疼痛,用手在床边摸索着什么,直到碰到摆在床下的靴子,她才长舒一口气。
那是星儿亲手为她缝制的靴子,上面还留着他精心的一针一线。
她将靴子牢牢抱在怀中,看来此生再无机会与他相见,跟他一起的那些日子是她如乌云蔽日般的人生中劈出的一道光。
他教她认字,为她打跑强娶的媒婆,他拉着她衣袖说她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可一切美好却又消逝得如此之快,原来他的出现并不是阳光,只不过是雷雨前的闪电。星儿离开后,她的生活只剩下更加黑暗的绝望……
本以为早已将他当作人生过客般忘得干干净净,为何在死之前脑海中却全是他的一颦一笑,一字一言……
又一阵剧烈疼痛让她再次失去意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见到悲惨死去,浑身是血的哥哥,他质问闻朝溪为何不替她报仇就下了地狱!还留下年迈重病的父母无人照料,若是她就这样身死,那二老在南县县衙的日子能好过吗?
你不能死,闻朝溪你不能死啊!
反击,快反击啊!
绝不能再让闻家任人践踏,饱受欺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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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还不可以死!
你还没让毒害你的皇后、杜嬷嬷,以爹娘性命胁迫你入宫的王清和还有杀哥哥的凶手得到应有的报应!
闻朝溪!快醒过来!
“呼……”
她长吐了口气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浸湿了床褥。
环视四周,她欣喜若狂,自己竟没堕入地狱,还有命回到人间,回到翎国这吃人的后宫!
从前在坞村被恶霸从小欺负大,都从未真遇过危及性命的状况,眼下刚进这皇宫不过几日便去鬼门关走了一遭!王清和啊王清和,你这是把我骗进了什么鬼地方啊!
闻朝溪觉得四肢已恢复了不少力气,不像上一次苏醒时那般绵软。
她缓缓下床,来到梳妆台前,鼓起勇气望向镜中……
她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可千万别被一张丑陋不堪,皮开肉绽的脸给吓晕过去了——可一抬眼,镜中竟映出一张与大婚之夜别无二致完美无瑕的面容!闻朝溪不敢相信,欢欣雀跃地揉搓着肉嘟嘟的脸颊。
手臂亦恢复如初,没留半点疤痕。
这是怎么回事?我先前明明感觉两腮刺痛毒辣,血腥之气扑鼻,怎的完全没事?
她看了眼胸口那颗正在发光的青鱼眼珠,莫非又是它救了我一命?
头被土匪强行按在河里那次也是,半梦半醒间看见眼珠发光,之后脸上胎记便悉数消散。
这次中毒本以为无力回天,如今竟能恢复如初,难道也是沾了这青鱼眼珠的光?
她小心翼翼捧起怀中那颗发出湛蓝光芒的珠子,那眼珠像活了似的直勾勾地与她对视,像是想说什么却无法言语。
“这玩意儿真是神了……”闻朝溪正把玩着,身后“哐当”一声,婢女的托盘掉落在地。
“娘娘……您……您怎么活了!”小姑娘吓得脸色惨白,闻朝溪正欲叫住她,她却出门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在院子里大喊:“清妃娘娘醒了,清妃娘娘醒了!”
“醒就醒了嘛,这么兴奋干嘛!”闻朝溪兴致勃勃地追出去那婢子反没了踪影。
入宫那日天色昏暗,她未能好好看这院子,之后几日又卧床不起,今日终于有机会仔细瞅瞅这座未来几十年“囚禁”自己的牢笼。
整座院落以青石板铺地,四周游廊环绕,院子正中杵着块大石头,不知从何处引来的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冲刷着石块,两侧错落有致地植着花树青竹,闻朝溪虽叫不上名字来,但跟坞村后山那些野花着实大有不同。
“那王清和有一句话没说错,这皇宫可真是穷奢极侈!”
她大病初愈,浑身轻盈爽利,在床上躺了几日不能动弹,正想出去松松筋骨,全然忘了宫中还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她寻着花香味儿找到了御花园。
之前听这名字,还以为也就是个普通园子,跟霓裳坊后院差不多,种些时兴的海棠、月季罢了。
可眼前的景象却惊得闻朝溪合不拢嘴……
奇花异卉争相绽放,颜色、形状、大小、香气、方位全都相得益彰,互相映衬,就像一幅精心勾勒的名画,每一笔都经过周密的设计。
这哪是什么园子啊!这简直就比坞村的整个后山还要大!一眼望不到边!跟这里比起来,濯清宫那小院子不过是孔雀身上的一根羽毛罢了!
御花园有东西南北四个角,闻朝溪现在所站之地不过是东南方区区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却仍被斑斓明媚又不落艳俗的花团铺了满眼,蜜蜂和彩蝶在其间翩翩起舞,上下翻飞。
真是自在啊……
闻朝溪不自觉感叹:“这丛中一只蝶的日子都胜过天下多少百姓啊……”
“胡说!你懂什么!蝴蝶也有蝴蝶的烦恼,鲜花每日清晨也会顾影自怜,垂泪啜泣!”闻朝溪被丛中猛然响起的话音猛地一惊,下意识往后连退了三步。
这腔调虽听起来有几分稚嫩娇嗔但却又带着些不容反驳的刁蛮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