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去,树木越茂密,山路也越行越窄。
正值暮秋,路面铺着一层落叶与碎石,坑洼难行,原本发狂的马也因此减慢了些速度。
楚昭禾的轻功极好,加上地形优势,她借着高矮错落的树木纵身飞跃,竟也没有被疾驰的马车甩开。
转瞬即奔至山道的尽头,视野骤然变得开阔,遮天蔽日的树木散去,想必前方便是翠儿所说的断崖了。
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堪堪在悬崖边缘刹住身形。
然而,马车上的人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路的颠簸,再加上突然的拐弯急刹,那人从马车里被甩了出去,眼见便要落下悬崖。
楚昭禾足尖点地,纵身一跃,接住了那人。
狂风呼啸,失重感席卷全身,周遭的一切都化为虚影。
楚昭禾左手紧紧拥着那人的腰身,右手在腰间摸出了一把软剑,剑锋刺入岩壁,削弱了一些下降的冲势。
她方才在崖边已经快速看过,这里看似险峻,但绝非绝境。
悬崖并不深,崖壁中断有石台,古松盘生其上,还能听到崖底传上来的流水声。
楚昭禾借着藤蔓和树枝又卸了部分力,最后两人相拥落入了一条河里。
……
好冷……
这是谢惊澜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粗糙密闭的岩石,有几缕稀薄的天光自旁边漏进来,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
……这是哪里?
谢惊澜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撑着自己站起来,却发现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使不上力,还带着隐隐的钝痛。
他的头发、衣服都是湿的,衣领有些松散,露出苍白嶙峋的锁骨。
隐约听见从外头传来的脚步声,谢惊澜抬手将衣领理好,扶着身后的石壁勉强站了起来。
他戒备地盯着洞口的方向,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藏在身后。
楚昭禾抱着一捆树枝走进山洞里,浑身都湿透了,包袱刚刚又丢在了山上,以至于她现在连件衣服也没法换,还变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她在心里叹气:“诶,没办法,强者总是要历经重重磨难的,这一定是上天对她的考验。”
她一边想着,一边往里走,就发现之前看起来半死不活奄奄一息的人,现在已经醒了,就站在她面前。
二人四目相对,眼里皆是探究,气氛顿时有些凝固。
谢惊澜记忆还停留在他坐着马车结果突然遇袭,再醒来就身处陌生的山洞,还有一个陌生的、不知是敌是友的少女,他一时没有说话,只眼神戒备地盯着眼前的人。
楚昭禾则是觉得眼前的画面竟然有些赏心悦目,面前的人身着月白色长衫,身量高挑,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透出一股冷玉般的质感,几缕湿发粘在额角,下颌处还有一条擦伤的淡红血痕。
没想到随便一捡,还能捡到一位大美人。
“咳咳,”楚昭禾莫名有些心虚地收回视线,将怀中的树枝放在地上,问道:“你醒啦?”说完,她就发现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方才她的打量让谢惊澜有些不适,他暗暗抓紧了手中的匕首,说:“你……是何人?”因为昏迷太久,他的喉咙有些哑。
楚昭禾看出他的小动作,但并未揭穿,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朝谢惊澜走近几步,直到谢惊澜被逼得退无可退,两人之间只剩一个小臂的距离。
“你想知道?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其实……我是山匪,准备把你抓回寨子里呢!”她故意做出了一个有些神秘的表情,微微眯起的眼里透着几分狡黠。
果然,话音刚落,就被谢惊澜用匕首抵住了脖子。
谢惊澜长睫微颤,眼底透着寒意:“我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带我离开这里,不然,我杀了你。”
楚昭禾感受到脖颈处微凉的刀刃,轻笑一声,随即手腕轻轻一翻,隔开了他持刀的手臂。
谢惊澜被推得坐倒在地上,背后紧贴着潮湿冰冷的石壁,手腕被扣住,匕首也落了地。
手腕上传来不属于他的体温,谢惊澜出生起便体质寒凉,此时受了冷,体温更是低于常人,可眼前这个抓着他不放的人,身上像是烧了团火。
谢惊澜皱了皱眉头,他讨厌和别人肢体接触。
他挣了挣,企图摆脱她的控制,却发现自己丝毫不是面前人的对手。
他深吸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我是谁?若是敢对我不利,你和你的同伙也得想想自己能否承担得起后果。”
楚昭禾半跪在谢惊澜身侧,看着眼前人这如临大敌的模样,终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松开了他的手。
她转身去摆弄那堆树枝,琢磨着怎么生火。
楚昭禾笑道:“逗你的,你怎么这么好骗啊?你擦亮双眼好好看清楚,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她扭头看向眼含戒备的谢惊澜,抓起自己还在滴水的一束头发晃了晃,又扯了扯湿润的衣摆,说:“你知道那悬崖有多高吗?你当时从那崖边掉下,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从天而降飞过去接住你,最后还掉进了河里——”
说到这,楚昭禾咽了下口水,又继续道:“现在可是秋天啊,马上就要到冬天了……你知道那水有多冷吗?我辛辛苦苦把你给拖上来的!要不是我,你早就被那伙贼人抓去卖了!”
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讲什么新奇话本。
谢惊澜默了默,莫名感觉她应该很有当说书先生的天赋。
她说的是真的吗?谢惊澜不敢肯定,从小到大,因为他的身份,他见过太多别有用心、蓄意接近他的人,他们或许是为了名誉,或许是为了权力,又或许是为了钱财……
如今孤身一人身处陌生的境地,他必须小心谨慎。
但好在可以确定的是,她应当暂时不会对他的生命造成威胁,毕竟她若是想杀他,恐怕早已下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心里一瞬间闪过许多思虑,面上却不显。
谢惊澜抿唇道:“……方才是我冒犯了,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他抓起掉在地上的匕首,重新塞进袖子里。
楚昭禾摆摆手:“没事没事,大恩不言谢,这样吧,你还我百两银子即可。”
之所以现在要收银子,是因为楚昭禾如今身无分文,她也没法装什么大侠风范了,毕竟还是吃饱饭要紧。
再者,这大美人一看便知绝非出身普通人家,所以她才开了这个口,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很有良心了,这可是救命之恩诶,她不过问他索要百两银子而已。
谢惊澜:“……”
不过她愿意坦然地和他谈钱,倒让他松了口气,毕竟于他而言,能用钱解决的事,是最简单不过的。
“可以,但我如今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钱,若你能平安护送我回京,我愿献上一千两以作报答。”谢惊澜道。
“京城?”
这人出手倒是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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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但京城离这可还有些距离,路途遥远,还得带上这么个看起来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病秧子,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他突然死了呢?那感觉有些麻烦。
楚昭禾想了想,问道:“那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没有百两也行,反正随便拿点算了。
闻言,谢惊澜默了默:“……好像没钱。”
楚昭禾:“???”
没钱就是没钱,“好像没钱”是什么意思?敢情这是两个穷光蛋碰一块了。
楚昭禾叹气,没再说话,低头认真钻起了木头,许是因为洞里有些潮湿,她多花了些时间才点燃,看见燃起的火苗,她很是满意。
说起来,她钻木取火这个本事还得从她小时候说起,那时的小昭禾就很喜欢阅读武侠话本,她对里面的主角行走江湖、快意恩仇之类的事情十分向往,还立志要成为江湖闻名的大侠。
她看到书里的人在荒山里用木头生火,于是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找了些木材,在府里练习,险些把花园给烧了,还是大哥及时发现,才避免了一场灾祸的发生,当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母亲罚了蹲马步。
想到这,楚昭禾突然有些想念家里人了,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呢?会不会担心她?希望二哥没有偷偷惦记她的零花钱……
山洞里生起了火,一下子变得温暖了许多。
谢惊澜见她突然对着火焰开始思考,问道:“怎样?考虑好了吗?”
楚昭禾眨了眨眼,笑道:“唔,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但我现在有点饿,脑子都不转了,不如你先去给我找点吃的来。”
从来都是谢惊澜指使别人,便是在宫里,他也是被捧着长大的,何曾有人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过话?
谢惊澜很想拒绝,但又不得不告诉自己:眼前这个匪里匪气的黄毛丫头可能是他的救命恩人,他的性命也可能掌握在她的手上。
给自己一番洗脑后,他认命地站了起来,往外走去,好在刚刚缓了一下,身上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不至于走不了路。
走出山洞不远,就有一道清浅溪流顺着山石蜿蜒而下,溪水清澈见底,抛开别的不说,这里的景色倒是不错。
不过对于谢惊澜而言,实在是有些难以抛开……
他站定观察四周,思考了一下有什么能吃的,然后就发现了一片草丛里零星长着的蘑菇。
……
几分钟后,山洞里的楚昭禾看着面前的几株蘑菇,陷入了沉思……
鲜红色的菌盖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艳丽,很显然,这是毒蘑菇。
楚昭禾微笑:“就算你不想报答我,那也不能恩将仇报吧……你这是想把我毒死啊???”
“我又没采过蘑菇,我怎么知道有没有毒?”谢惊澜凉凉道,“你这么了解,那不如你去采好了。”
楚昭禾本来昨日就没有休息好,今天一天更是没怎么停下来过,经历了那么多事,精力充沛如她也有些扛不住。
“这是你跟救命恩人说话的态度吗?”她摆摆手,“算了算了,那你去抓条鱼回来吧。那么浅的河,抓鱼你总会吧?”
抓鱼?从小养尊处优的谢惊澜,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还要亲自下河里去抓鱼。
他突然觉得,死在这山谷里好像也不错,反正他这副破身体,活着也无趣。
他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躺下,宽大的衣袖垫在脑后,他合上眼睛,嗓音淡淡:“不如你还是杀了我吧,也算是以命抵命,还了你的救命之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