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倏忽而过,彭华等人涉嫌种毒与□□,转由地方法院受理判刑,一大早收监的装甲车按时抵达,特派员在此地的工作告一段落,与公安局的各位道别后,随装甲车一起离开了。
闸杆在车尾气消失后缓缓落下,众人都狠狠松了一口气,孙局当即要给专案组放几天假,让吴成刚带他们去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袁重秋跟完整个案子,累是累了点,但也收获颇丰,松口气的同时又有些不该有的惋惜。办案的兴头迟迟下不来,他琢磨着是不是能攒攒经验换个部门,趁年轻多接点案子……“头儿,你去哪儿啊?”
他小跑跟上吴成刚,吴成刚脸上的笑意有种勉力为之的感觉,小袁忍不住问:“吴队,案子不是结了吗?你看起来不像是高兴的样子……”
吴成刚回到这段时间特批的办公室,坐在电脑前发了会儿愣,起身让他:“你会玩电脑,你给我把罗大昇那边的资料再给我调一遍,我认认脸。”
小袁依言照办,挪着鼠标戳了一会儿,抬头道:“头儿,上面的资料都转到硬盘里了,硬盘你交上去了吗?”
吴成刚想了想,在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取出里面的硬盘:“他们帮我整理了,我还没来得及交,是这个不?”
小袁把硬盘插上,点头笑道:“是这个,你看看……”
“不用让,我看得清,也没老到那个份上……”吴成刚按下要起身让座的小袁,弯腰打量屏幕上的一张张脸,与记忆里的那张脸一一比对。
罗大昇那边一共揪出了十六个罪犯,比他们这边人数还多几个,大多也是社会无业游民与地方上的小流氓,吴成刚看来看去,都没有嘴角缝针、额边有个黑痣的长相。
“这就是全部了是吧?”他问。
小袁退出页面确认道:“对,这就是那边传来的全部情报了。你在找人吗?”
吴成刚拉了个椅子坐下,捻着指尖烟瘾犯了,“嗯,六年前那帮贩毒分子向我兄弟开枪后开车跑了,他们的司机嘴角留有缝针的痕迹,左边额头有颗凸出来的黑痣,长得挺老实的……”
“你看到他们了!”小袁惊声道:“你咋看到的,他也看到你了?”
他回忆着历历在目的场景,鲜明得连路面的灰尘都有痕迹,仿佛只要他想,就能停下来冲出去把他们就地正法——“警车出动的时候我在副驾,路过一个路口,有一辆越野车正在等红绿灯……我一开始是干交警的,那个路口不看灯的车太多了,偶尔看到还觉得稀奇,就多注意了一眼他们的车牌。”
小袁倒吸一口凉气,接话道:“那是他们租的车?”
吴成刚点点头:“没错,我也是后来才发现的,查了监控对了路线,找到租车老板的时候人已经跑了,登记的身份信息也都是假的。那天……他也看到我了……”
“老天你咋不早讲!”小袁吓得跳起来,叉着腰在原地踱来踱去,重新打开文档焦灼道:“你再好好认一遍,说不定是长相变了,我今年和去年长得都不一样,他是不是把痣取了,留了胡子……”
“应该没得,这些五官长得都不像。”
小袁抹了把脸干着急道:“那怎么办,天啊,你是因为这个才离婚的吧?你跟上面说过没?”
吴成刚靠在椅背上挠着额头,“都说了,犯罪画像早就已经上报过了,一直没什么消息,可能是跑到了境外。”
小袁仰头看天低头看地,原地转了几圈,拍着他的肩膀安慰道:“先别担心,说不定那就是个小喽啰,现在已经躲起来不干了,哪个会一直玩命到处搞报复嘛……呸呸呸,没得没得,他又不是干警察的,肯定都忘干净了!”
吴成刚被他哄小孩的语气逗笑,握着他的手使坏拽了一把,“你怕哪样,我都不怕,给你放假了你就去玩,谈朋友没得嘛?”
他丧眉搭眼地抽回手:“哎哟我的吴大队长,我都吓死了哪还有心情谈朋友……”
吴成刚:“现在给你放假你不要,后面忙起来不要喊,快点回家换衣服去,晚上带你们……”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吴队长,大门口有人找你,是个穿校服的男娃儿。”
……
刘兴义站在大门外,从家里到县公安局大概有半个小时的路程,小时候因为刘建国来县局后总有外派的任务,所以他一直觉得县局很远,长大了才发现也不过是这点距离。
楼门顶上挂着大大的党徽,前段时间因为下雨收起的国旗今早已然升起,正迎着晴光飘扬。旗台旁边的红色大理石上,刻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描金大字。
修缮过的大楼比他记忆中的楼房气派不少,地球离了谁都能转,时间没有一刻停下过。
吴成刚的身影闯入视线,小跑着朝他赶过来,跟值守的同志打了声招呼,把他领了进去。
“走路来的还是坐车来的?”没看到他的单车,吴成刚随口问道:“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因为那姑娘吧?”
“坐公交来的,”刘兴义拿出手机晃了晃:“给你打电话一直没人接,反正也没事,我就来问问彭华他们怎么判的。”
夏帆这个星期不愿见人,躲在家里也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孟云的事他们摆在眼前他们不得不认,也许彭华的判决会令她好过一点……
吴成刚在周身摸了一圈,还真没摸到手机,想了一会儿才恍然早上开会的时候扔在会议厅了,“现在还说不准,还要看他们那边涉毒的数量,不过十几年是跑不了了,吃饭没?”
刘兴义中午放学就坐车过来了,想着打听点消息下午去找夏帆,自然没来得及吃饭。
他也不跟吴成刚客气,直接说:“饿了,你吃什么我吃什么。”
有交班的同僚走出来,看到吴成刚吆喝他一块儿吃饭去,吴成刚笑笑说还有收尾工作没做完,让他们晚上都来聚聚。
吴成刚先领他去了会议厅拿回手机,然后带着人直奔食堂。
刘兴义轻车熟路地打饭盛汤,校服在食堂里格外显眼,有人问吴成刚那是不是他儿子,他笑着说是他干儿子。
“刚叔,我问你个事。”
吴成刚喝了口汤抬眼看他:“你问嘛。”
他嚼着青菜低头嘟囔,若无其事道:“我爸不是抓强盗牺牲的吧?是不是跟毒贩有关?”
吴成刚脊背一挺,不确定是不是张翠心给他交了底,试探问:“怎么这么想?”
他第一时间没有否认,刘兴义心里便明朗了……说不上什么感觉,像是莫名踏实了,又像在酝酿更大的不安,总之,心里一边在通风散气,一边在起火烧炉。
“我看到我妈藏起来的尸检报告了,致命伤是子弹打的,什么强盗能有枪?”他刨了口米饭,慢条斯理道:“而且你从那时候被降职外派,像是出去躲风头的,一回来就没日没夜地搞禁毒,上心得有点……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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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尸检报告的时候尚在雪灾期间,状况百出,他只觉得茫然。后来种毒案被查处,彭华等人被带走,他牵牵绕绕地想起之前彭华总想拽上他,很难不把这一切联系起来。
“彭华晓得我是刘建国的儿子,他是故意想让我跟他干,好拿我当幌子打击报复吗?”
“不,他不晓得,”吴成刚斩钉截铁地否定道:“他只晓得你是烈士遗孤,想拿你当幌子应该没错,但没有其他想法。”
“所以当年那批人还没抓到,是不是?”
彭华不知道刘建国是因毒牺牲,说明他和那批人不是一路,吴成刚猛然回神,“你……”
“我妈也晓得吧?”不然何必把报告藏得紧紧的?刘兴义低头拿纸巾擤了鼻涕,不愿去想她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留下来。
吴成刚叹了口气,刘兴义挑着挑着也没了胃口,曲折地露了个笑:“胆子真大,你说她不会是想等我出去了,自己去查吧?”
“……说不准,你妈有可能真干得出来。”
叔侄俩相视一笑,刘兴义终于绷不住神色撂了筷子,两条粗眉拧在一起哽咽道:“你们一个二个全都晓得,就只有我什么都没发现,我真以为他是运气不好抓强盗摔了,有时候我还会跑去我爸出事的地方,不停地想那天是怎么出事的,不停地想……那天我要是泼着他去给我开家长会,说不定就不会碰上那个恶强盗了……”
这是刘建国出事以来他第一次听刘兴义吐露心里话,哪怕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在巨大的遗憾面前,心思也重得令他接不住。
“……别这么想,你爸要是在,也不会让你这么想,”他放下筷子,耸着肩膀两手撑在腿上,“干我们这个工作,发生什么都快得很,一下子的事,要是都像你这么翻来覆去地想,还要不要活了?”
“而且想得多了,害怕的东西就会变得多,好了好了,男子汉淌什么眼泪,”他抽了两张桌上的纸递过去,打趣道:“你看你现在晓得了,不就害怕得淌眼泪了?”
“我不是害怕,”刘兴义接过纸巾按在鼻梁上,垂头折着纸巾:“我是心疼我妈和你,还有香姨小欢,哎,只有我单纯地以为只要慢慢过去了,就都会好的。”
罪人的苦果由受害者承担,没有罪人,便由受害者全责。于是受害者一边失去,一边反省,无期徒刑判给了受害。
因此赎罪的地狱里,浸满了后悔的眼泪。
“肯定会好啊!”吴成刚板着脸训道:“那不然我们这些人起早贪黑地奔什么?迟早会抓到的,你也不要心疼别个,晓得你懂事,那就先顾好你自己,不然以后你妈能靠谁?”
刘兴义发泄完憋闷的情绪,就着紫菜蛋花汤咽下堵在心口的结石,缓了口气,很有痛定思痛的气势:“所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我要当警察,你帮我提前参谋参谋,看看要往哪里考。”
吴成刚听完犹豫道:“你妈能同意?她应该不想让你走这条路……”
要是刘兴义再有个三长两短,她又该怎么面对这份失去?
“我妈心软,多求两回就行了。”他吃了称砣铁了心,一旦给自己定下这条路,反而觉得心宁神定地妥帖了,似乎他早该直视,理应如此。
吴成刚还要再劝,刘兴义的手机热热闹闹地唱了起来,是夏帆打来的电话。
他给吴成刚指了指手机接起来,没听两句便猝然站起脸色惊变,大腿带起桌面,发出不详的一声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