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温良第一要义 > 53.第13章 高桥
    自从那晚吵架之后,林长焱和赵青阳一句话也没说过,除了班主任的课她坐在原位,其他时候都和周宸晨换了位置。

    连着几天下来,周宸晨也发现了不对,戳着赵青阳的手臂问他:“你和林长焱吵架了?”

    赵青阳埋头瞌睡,枕着手臂闷闷道:“又不是小学生,吵什么架。”

    “哦……”她扒拉着书本上的明星贴纸,踌躇问:“下个月你是不是过生日了?我也是下个月过生日,咱俩星座一样呢。”

    “……我不过生日。”

    “那我要过呀。”

    赵青阳半睁着眼偏头看她,考虑着要不要接这话茬,想想还是问:“那你要怎么过?”

    她抿着嘴笑起来,仰头假装深思熟虑,深思不到三秒钟就给出了答案:“到时候叫上安琪她们一起去市里玩,你也一起来呗,我请你们吃蛋糕!”

    “行,”他爽快应道:“到时候看吧,能来我就来。”

    “为什么不能来呀?”

    “要学习啊,我家就指望我一个考清华呢。”

    她撅着嘴轻轻“嘁”了一声。

    相比后头的清闲,坐到前面的林长焱这儿就热闹得多,上课要应付各科老师的提问不说,下课来问问题的人也陆陆续续没断过,藏在课本下的数独填了半天也没能填满。

    胡媛媛拎着刚发下来的小测试卷,等前面的李霜问完了挤过去,看着林长焱收在桌角的满分颤抖道:“我的天菩萨,数学是怎么拿满分的,大夫你给我看看我还有救吗?”

    “有救有救,语文拿满分才吓人吧,”林长焱被她逗笑,拿着铅笔在她的大题旁边开始标注,念念有词:“你想太复杂了,这种小测一般就是考单个知识点,综合题不会太多,这里你用等式的性质在两边同加同减,拆开括号就能组成一个新的等式,这样解起来快得多也不容易算错……”

    等胡媛媛恍然大悟天花乱坠地夸完走人,旁边伸来一只手指着数独一上一下的两只格子:“这里是2,这里是6,没错吧?”

    林长焱看向梁啸,又顺着他的指向想了想,没多久点点头,铅笔在格子里拐个弯,2没写完她便顿住笔尖,收手靠在椅背上:“嗯,我会考虑的。”

    这次小测除了林长焱是满分,另一个满分是梁啸。

    连着几次两人都并列第一,梁啸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总是问她问题,似乎单方面琢磨着两人正儿八经进入了竞争关系。

    梁啸听她这么说,还以为自己没填对,戳在那儿就研究起来……有些杂志会在最后一页印些益智小游戏,他不时也会填着玩,自认为还是蛮有信心的。

    林长焱也不赶他,任他自己琢磨,笔尖沙沙地填了几个格子,都绕开了他说的那两格,直到上课铃打响,梁啸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她才咂摸出自己强烈的好胜心。

    以前在班上要应付的状况太多,随时冒出的恶意让她只把好胜心当成一种谋生手段,卸下了无时无刻的应激和疲倦,才发现这种“不甘人后”的感觉她并不讨厌,甚至是有些乐在其中的。

    验算过后,她悄悄把2和6填进去,些微不满和不同于谋生的危机感浮上心头,她挺直脊背,打算这节课不再老生常谈地跟着复习,自己拆两套题摸摸逻辑。

    有了参照系,自我的坐标也渐渐明晰起来,而一旦看清距离,就有了许多可完成的事,迷茫的泥沼也会远去。

    她描着课本上的字母,愣怔良久,撕了张白纸涂涂写写。

    英语课上,赵青阳照旧听半句猜半句地摸着口语过河,同时暗自祈祷千万不要点到他。桌底下破天荒传来一张叠好的小纸条。

    他见鬼似的睨了眼林长焱不动声色的侧脸,偷偷展开纸条,里面用公式推理了一遍两人吵架的前因后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你说的有点道理,已受理】

    赵青阳头一次见识这种怪招,盯着那堆符号脑回路绕着太平洋转了几圈,恍然大悟地笑出声。

    然后迎来了两眼一黑的在线答题。

    好容易熬到下课,赵青阳还没狠狠松口气,就被飞奔而来的刘兴义叫了出去。

    林长焱刚要跟过去,便和李霜一起被冯老师叫到了讲台边。

    “咋了哥,跑成这样?”

    刘兴义气喘吁吁地扶墙:“夏帆现在在公安局,你车借我一下,估计……估计孟云出事了。”

    “孟云?是老跟在夏帆后面的那姑娘吧,”他在裤兜里摸了摸,又回身小跑两步,拍着脑门回神道:“完了,我车送到安哥那儿修了,说是要换个发动机所以我一直没去取……”

    “没事,那我去取。”刘兴义拍拍他的肩膀就要走,赵青阳眼疾手快地拽住他问:“要不我跟你一起,帆姐没事吧?”

    “……她没事,”刘兴义想起夏帆在电话里的哭腔,心里也不好受,“你别去了,去了也是到处找人,警察那边都出动了。”

    “帮我跟小焱说一声,谢了啊阳仔。”刘兴义没再多说,拎着书包消失在廊角。

    赵青阳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看这样子,孟云应该是保不住了……他听刘兴义提起过去“流夜”找孟云的事,和彭华那帮毒贩子摊上关系,谁来都倒八辈子血霉。

    原来那天孟云身上的味道是毒品吗?不是说那帮人都被抓进去了,那是谁要对孟云赶尽杀绝?难道还有同伙在泽定流窜……

    “怎么了,我哥找你什么事?”林长焱走过来,把手里剩下的两张试卷发在桌上。

    他把试卷对折,捏着折痕语气犹豫:“说是要去找人。”

    “找谁啊?”

    “你不认识……”

    “哦……”

    赵青阳扭头看了她一会儿,猛然起身,扯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向外跑去:“帮我请个假,就说我阑尾炎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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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宽大的桌面上放着夏帆的手机,黑掉的屏幕上,原本的裂痕宛如蛛丝缠绕,一点点将她勒得喘不过气。

    留下的警员给她倒了杯热水,“别多想,已经派人出去找了,肯定能找到的……”

    热水顺着喉管淌下,她僵硬地点点头,神情空白地坐在那儿,茫然远远大过恐惧。

    一个小时前,她接到孟云失踪以来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她悄悄松了口气,同时按照警察的嘱咐打开录音,呼啸风声尖锐地撞过电流,孟云絮叨般的声音掩在其中,什么都听不真切。

    “小云?你在哪里?你现在在哪里?”夏帆不自禁地捂住电话问。

    除了狂浪的风声,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反复问了几次,孟云的声音夹着哭腔蓦然变大,带着几分歇斯底里哭诉道:“他们都不要我了!他们只要妹妹,没人想要我,我没有爸爸,没有妈妈,没有家,我什么都没有——”

    “小云!你不要那么激动,你先听我说……”

    “只有我是多余的,我就不该被生下来!他们生我的时候就该把我直接掐死!我什么都没有!!他们也不要我,他们只是看我贱,觉得好耍,他们都该死,我也该死,你让警察一定不能放过他们,他们都是坏人,他们都欺负我……”

    电光石火间夏帆什么都听明白了,她腿软得走不动,扶着墙一点点跪下,近乎哀求道:“小云,我求你……不要做傻事,告诉我你在哪里?”

    阳光折射出金橙相间的光束,洁白自由的云浪在天边翻涌,孟云脱掉了厚厚的外套,周身浸在明净的风里。

    “帆姐,谢谢你对我好,只有你会替我难过,”她抹掉眼泪,跨过冰冷的柱形栏杆,决定彻头彻尾地自私一回:“你不用太为我难过,也不要……不要忘掉我。”

    下课铃骤然响起,夏帆捧着挂断的电话失声呐喊,仿佛一出形象欠佳的默剧。

    等她坐着警车来到警局时,震耳欲聋的下课铃仍在耳边鸣响,她不得不频频揉着耳郭,才能听清警察的问话。

    孟云的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后来连警察也不忍,表示都已记录下来,不必再放了。

    内线座机叮铃铃炸响,她虎口一紧,凉下的水漫出杯口打湿她的衣袖,警察接起电话应声不断,悄悄拿眼角瞟她。

    “怎么样?找到了吗?”她紧巴巴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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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放回听筒,犹豫道:“不算找到,在蓬山大桥找到了她的外套和手机,还没确定人在哪里……”

    “蓬山大桥……”她愣愣地重复着,蓬山大桥在高速收费站旁边,横跨几座大山,底下是滚滚流动的蓬壶河,泽定附近的浅水湾就是蓬壶河的支流。

    她转身往外跑去,速度之快根本拦不住,一直跑出了警局的大门,才发现手机没带。

    她钻进一家小卖部,掏出五毛钱硬币用公共电话给刘兴义拨去,十五分钟后,刘兴义找到在路边蹲坐的夏帆。

    她跨上后座紧紧抱着他,压抑着莫可名状的复杂情绪颤声道:“去蓬山大桥,孟云……小云应该没了。”

    离别与死亡总是对他们死缠烂打,刘兴义仰头看了看白茫茫的天,新换的发动机轰鸣一声,他松开离合,带着她冲出那一片愁云惨雾。

    磕碜坎坷的窄巷延伸到稍显宽阔的车道,延伸到平坦明亮的双向马路,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扬尘也多了几分心平气和的滞空感,熟悉的街景仿佛不断变换的图层……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不曾有过一刻全心全意的幸福。

    身后的马路一寸一寸皲裂,眼前的大桥一截一截垮塌,远方的山峦滚下乱石,四面八方,天崩地裂。

    “我们到了,在哪里停?”刘兴义慢下车速,问了几遍才听到回应。

    长长的大桥在尽头缩寸成点,几百余米的大桥车来车往,人渺小得像芦苇,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望着两边一模一样的铁杆茫然道:“我不晓得……”

    刘兴义隐隐听到警笛呜呜而去,顺着警笛的方向开了一百多米,看到一根柱子上贴了黄标,无声地叹了口气停在旁边。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车走到栏杆旁,低头望去,正值汛期的蓬壶河扬起绿波,静悄悄地奔向前方。

    夏帆垂头片刻,身后的车流声取代了滚滚长流,她惊醒般猛然后退,从未觉得这座桥有这么高,“疯了,这、这得有好高?”

    “起码有……五六十米吧。”刘兴义盯着那片黄标,跌下视线丈量了个大概。

    “五六十米……”十米就够粉身碎骨了,五六十米……是要万劫不复吗?

    她抓住刘兴义扶在她手臂上的手,一边抽气一边语无伦次地转述孟云最后说的话,“……只要、只要有人多在意她一点,她也不会、也狠不下心从这里……为哪样、为哪样是我们,那么多狼心狗肺的人……凭哪样、是我们去死?”

    “是我,我也对她不好……所以她都不来找我,她躲在哪里我不晓得,她不好过,我也帮不了她……”

    她断断续续地崩溃了,整个人委顿在地,靠在刘兴义怀里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无常的命运随心所欲,正如那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下午,刘兴义晃荡着黑黄两截的头发放学回来,家门口门外堵了不少人。神色茫然而镇定的张翠心拨开人群走向他,握住他的手低低道:“兴义,妈妈把你爸弄丢了。”

    他随着她的瘫软半跪下去,口中来来回回只是说“不怪你”“不是你”,翻不出什么新的花样。

    他抱着夏帆,下巴抵在她早已褪色的头发上,说出那句过时的安慰:“怎么能怪你,不是你的错……”

    “兴义,兴义,”她扒着他的衣领抬头看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那般渴求道:“我们结婚吧,我们结婚好不好,以后你有我,我也有你,我们不要再这么过了,这里好高,只要掉下去肯定没命了,这里好高……”

    “好,好,我们结婚,”刘兴义攥住她的手,抱着她不住重复道:“我们结婚,你不会从这里掉下去的,别怕。”

    夏帆从未在他口中听到如此确切的回答,乍听之下没反应过来,揪着他的衣领又问了一遍,这才有了心愿已了的实感,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叹气:“傻不傻,你会被我害死的……”

    “那我也认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说认真的。”

    青山远影,绿水如织,车来车往的隆隆声不时响起,仿佛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夏帆望着远方故作平静的水面笑了笑,捂住泪流不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