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眼到近乎失明的白光晃在彭华脸上,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避开头,“大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吴成刚把笔录砸在桌上,“你以为抓你进来是让你睡清闲觉的?”
小袁眼疾手快扶住歪到边缘的台灯,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彭华心想他一没沾毒二没招供,打定主意咬死了不知道,不知者无罪,就算坐几年牢出来,只要手里捏着那帮人的把柄,他们还不是得把他捞回去?何况还没走到那一步……
“付宁塬认识吧?”吴成刚装模作样地翻开笔录问。
“付宁什么?”彭华脸上的迷茫很有几分真情实感,“不晓得你说谁!”
“那我再说明白点,”吴成刚敲敲桌面,一字一顿道:“你和你那帮小弟的窝点、‘流夜’会所的付经理,现在认识了吗?”
彭华心里一慌,语气也出了纰漏,强装镇定:“哦!哈哈,你早说是付经理嘛,那肯定认识啊,我可是他的大客户,他不得对我客客气气的?”
“不止吧?”吴成刚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斜眼看他:“付经理一个人管那么大个会所,他和他的老板,跟你关系都不错吧?”
刚才的会议之后,他们拿着各自的笔录对账,对着对着发现彭华这个公司的法人罗大昇就是“流夜”会所的注资人,吴成刚想着诈他一诈,从他嘴里勾出点罗大昇的消息来,彭华却不懂什么法人和指定代理人,那些文件全由付经理一手包办,他连罗大昇是谁都不知道,自然而然地想到郭二少,恨铁不成钢地啐了一口。
“妈的,没用的东西!”
吴成刚气定神闲地讽刺道:“骂也没用,人家把你当外人,一出事就把你卖了,知道为什么大晚上把你提出来吗?因为付宁塬都一五一十地交待了,现在审你,是想晓得你会不会迷途知返,”他指着后墙头顶的几个大字,“看到不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们要狗咬狗我管不着,谁坦白得多,我们就给谁改过自新的机会!”
“什么?”旁的话彭华一句没听,只听到那句“都交待了”,整个人愣是呆了好几分钟,直到被小袁推着肩膀叫醒。
他愣怔抬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小袁:“都交待了?哈哈,不可能,你们敢套老子话?他不想活了?”
小袁和吴成刚对视一眼,吴成刚立马拍桌:“彭华!你还要执迷不悟不是?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以为还是五六年前让你们毒贩满地蹿?抓到就是死刑!枪毙!不得跟你开玩笑!你不想活命,抓紧机会的人就替你活去!”
彭华似乎真被这话吓了一跳,更深的内幕他不知道,但郭二少这几年在警察那儿栽了不少货他还是知道的,不然不会亲自跑到穷乡僻壤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搞什么草药公司……就是因为这儿不如大城市眼明手快,他彭华才有机会当个地方二把手,谁知现在都泡汤了不说,还有性命之忧……
小袁见他神情渐渐紧绷,和缓道:“你好好交待,从头到尾把事情说清楚,你也清爽我们也清爽。”
“是,是……”彭华几乎听进去了,一双贼溜溜的眼珠来回打转,“我最开始晓得这个消息,是从监狱里面的朋友那里晓得的,他跟我住一间,说这个东西来钱快,抓得也不严,如果有合适的人带起上道,要不了两年就把前二十年赚不到的钱都赚进腰包了,但门路也不好找,我也是走运,刚好听到熟人介绍……”
水笔在纸面上哗哗响,吴成刚听得面沉似水,小袁等了又等,迟迟没等来下文,抬头问:“然后嘞?”
彭华说到一半突然卡壳,目光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如梦方醒地怀疑起他们话里的真实性,反问道:“姓付的要是都讲了,你们还问我搞啥子?”
付宁塬和那边的关系可比他这个半路出家的硬多了,真要问过了付宁塬,还要他彭华顶什么事?
要是警察真知道了郭二少的身份,现在不该凑在一起商量怎么撼动家大业大的郭氏,还有时间来跟他玩心眼?
吴成刚一声吼还没出口,彭华便发病似的屈膝站起,一边狂笑一边用身体带动椅子砸地板,“哈哈哈哈你们根本不晓得,想诈老子?我敢说你们敢听不嘛?一群哈麻批就凭你们哈哈哈哈!”
桌面蓦然一抖,台灯晃着白光摔在地上,“砰砰砰”几声拳拳到肉,小袁用手蒙着台灯讷讷道:“老大,我开灯了?”
吴成刚喘着粗气揪起彭华的领子,“开嘛,冷静了不得?”
彭华吊着眼角看他。
“你真是听不懂人话,要跟我们耍诈是吧?”吴成刚扔开他的衣领,也没想着一榔头砸明白,退一步道:“你就等嘛,我们已经派人去确定身份了,到时候没你哪样事,你就等着枪毙吧。”
他梗着脖子嘴硬道:“我又没吸毒,他们干的事你找他们,我不知情为哪样枪毙我?你懂不懂法?”
“可以,那五年牢没白坐,就你懂法,”吴成刚冷笑着扯了扯他的手铐,盯着他的眼睛问:“孟云,这个姑娘你晓得吧?她来找我们告发你了。”
彭华果然躲开视线,此地无银地解释:“找就找嘛,我又不晓得她未成年。”
夏帆跟他描述过孟云的状况,很像一开始吸毒表现出来的症状,吴成刚心里一凉,咬牙切齿道:“诱导未成年吸毒,你就等着判刑吧!”
“吸毒?”彭华见他义愤填膺的模样不像装的,哈哈大笑起来:“我找她可不是为了让她享受的,是我要享受,警官你误会喽哈哈哈!”
彭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告就告了,算是他享受过的勋章罢了,反倒从他们只能搬出这种小事威胁他,感受到了几分图穷匕见的意味——他们根本没有捞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狗日的……”吴成刚自己家里也有个女儿,比夏帆孟云还要小几岁,他解开袖口挽起袖管,一脚把彭华连人带椅踹翻在地。
小袁听得记不下去,见状也不想拦着,赶紧把桌角的台灯扫到地上:“哎哟,灯又摔了!”
黑暗里每分每秒都格外漫长,彭华痛得连连求饶,门牙都松动了,门外响起敲门声。
吴成刚扯着手铐把人拽起来,“坐正!”
小袁跑过去开门,跟门外过来交班的同志搓手解释道:“灯摔坏了,嫌疑人自己坐不住,摔了好几跤!”
那两名同志一人打开手电筒扫了扫鼻青脸肿的彭华,一人走过去捡起台灯扭开开关,灯泡忽闪忽闪的,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亮明白了。
彭华歪头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泡着两颗牙齿……摔跤能摔成这样那也真是地心引力出了问题,交班的同志对彭华没什么好感,问了两句,假装没听到彭华狂吠的告状。
吴成刚一抬手彭华就自动静音了,该问的问完,他把彭华交给他们,和小袁一起走出审讯室。
之前还不确定孟云与这件案子有没有关系,仅凭两个孩子的一面之词他不好判断,现下彭华的反应无疑昭示着孟云肯定知道些什么,这帮人没那么缜密。
“这个孟云是重要证人,让派出所的同志去找,联系她家里人,”他叹了口气,不敢设想,“尽量要快,泽定没多大点,要是再找不到人……”
小袁知道他没说的话是什么,低声应了,抬腿跑向楼上的通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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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孟云的手机一直处在关机状态,夏帆和身边的朋友们见缝插针到处逛,每次好不容易有点踪迹,找过去又扑了空。
警察找到孟云各自为家的父母时,原来跟在孟云身后的妹妹已经在母亲那儿安家落户了,双方均表示不知道孟云会去哪里,气得一个老警察破口大骂,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继续东南西北地找人。
夜幕四合,夏帆回家前已经在外面和刘兴义他们草草对付完晚饭,家里厨房灯亮着,居然还没吃晚饭。
她走到厨房,夏母正扶着腰洗菜,脸色有点发灰。
夏帆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直到夏帆上手一摸,才发现她发烧了。
“夏龙!夏龙——你死了吗?妈生病了你不知道过来打下手?!”夏帆气不打一处来,扶着她回到客厅坐下。
夏母扯了扯她手臂,没什么力气道:“他写作业呢,还帮我煮了个素瓜汤,你骂他干嘛?”
“写作业?”夏帆冷笑一声,拿了小毯给她搭在身上,冲到夏龙门口使劲拧门把,“夏龙!开门!再不开门我砸门了!!”
里面传来不耐烦的喊声,踢踏着拖鞋扑来开门:“疯婆娘你又干嘛!!”
夏帆把门板一拍,冲进去看到他床上的游戏机,转身就揪着他的头发拽到客厅:“妈生病了你不知道?还让她做饭,你不会自己做?!”
夏母起来拍她手臂,“哎哟你搞哪样,他还小会做什么!”
“小?我小学就会做菜,还要给你和爸爸送饭了!”
夏龙怒吼着反手要去拽她的头发,被她使力一扔摔到沙发上,他不服气地起身冲过去,夏帆拎起巴掌问他:“来嘛,你看你这点膘打不打得赢我嘛?”
“哎呀你这个姐姐当的,”夏母扯开姐弟俩,呼哧带喘地坐回去:“气死我你们就舒服了,我看我也没几年好活!”
夏龙不敢跟她正面对抗,哼了一声“神经病”,气冲冲地跑回房间摔上门。
夏帆泼妇骂门了几句,撸起袖子在夏母的碎碎念里进了厨房,把没洗完的青菜洗净捞出,切了茄子和肉片,开火炒了几盘家常小菜端出来。
歇了半小时的夏母看起来精神头好了点,不忘把煮好的素瓜汤倒出来,去喊了夏龙吃饭。
夏帆拿了双筷子,翘着二郎腿坐在饭桌前挑了几口,打掉翻翻找找的筷子:“爱吃不吃翻什么翻,让妈吃你的口水啊?”
夏龙打不过也说不过,愤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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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头苦吃。
夏母给他夹了点肉,对着桌上的菜夸奖道:“你看这瓜汤煮得清亮亮的,我们小龙还是聪明,煮个瓜都煮得几多好。”
夏帆翻个白眼,半酸不苦道:“放个瓜加点水,谁来煮不是清亮亮的,好稀奇哦。”
“鼓励下弟弟你会痛啊?”夏母板着脸训了两句,问她这两天都在跑什么,学也不上人影也看不到。
夏帆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孟云的事。
夏母眉头一皱,想起街坊邻居说看到孟云去会所的事,叮嘱她道:“之前裁缝店的吴阿姨看到好几次那姑娘去会所,你可不要跟那种人家来往,姑娘家清清白白的,去那种地方干嘛?你看,遭报应了吧?”
“妈!”夏帆后悔跟她说那几句,暗唾自己嘴贱,起身就要回房间。
“哎哎哎走哪样走嘛,跟妈妈好好说几句话。”夏母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
夏帆已经不期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什么好话,抓着头发烦躁道:“快讲快讲,要说哪样。”
夏母打量着她褪色褪得差不多的头发,思索道:“你这头发就不要再染得乱七八糟喽,别人家看了都在背后讲你……”
夏帆低吼道:“讲重点!”
“好好好讲重点,”夏母缓和了语气问:“你这书到底还读不读嘛?你看你年纪也不小了……”
夏帆:“我才过十八!”
“好好好才过十八!了不起!”夏母没好气地撅她一句,清清嗓慢条斯理道:“之前带你去过的冯伯伯家还记得吧?他家那个儿子跟你差不多大,这段时间他老是跑去找你老者,怕是……”
“差不多大?我没记错他都二十八了吧?长得像倭瓜的那个?”夏帆实在听不下去,一想到她爸妈的意图就隐隐反胃,“我读书又不要你们给钱,你们就这么贪他家彩礼钱?那不如你们把我器官拆去卖了,总比他们给得多吧?”
“哎你这个姑娘怎么讲话的!不喜欢就不喜欢嘛,扯起嘴巴乱讲话!”夏母心虚地加高音量,还要再说,夏帆已经摔上门回了房间。
她气得扑在床上狠狠捶了捶床,十多年坚守岗位的床板呜呜惨叫,她翻身看着霉点斑斑的天花板,一只手搭在眼睛上,缓缓泄出一口闷气。
孟云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学校她已经没心情再去,就连打工也三心二意……她翻过身蜷起身子,睁眼就看到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的秋千小熊。
这是上个月她过生日那天林长焱送她的。
当时她和刘兴义刚从市里坐火车回来,林长焱打电话过来说有礼物想当面送给她,她不好意思让林长焱在外面等那么久,让她上楼去,夏龙在家。
中途刘兴义被徐铭龙召了过去,她回家一看,林长焱抱着礼物盒坐在沙发上打盹。
“怎么不去房间睡,”她指着半开半阖的门扇,“那间就是。”
林长焱摆摆手腼腆笑道:“你不在的话,随便进不太好。”
除了能锁门,她的房间和客厅没什么两样,夏帆头一回听到这种话,眼神躲闪片刻,嘟囔了句“规矩真多”,嘴角却止不住地上翘。
她坐到林长焱身边,林长焱把粉色包装纸的小盒放在她腿上,涨红着脸:“我没你手那么巧,不会做手工,这是在精品店买的……其实里面好多东西我都觉得没你做得精致,但价格又很贵,就只选了这个……这个其实也没什么用,就是当个小摆件……”
夏帆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打断她没完没了的补丁,“那、那我先看看。”
说完她手忙脚乱地撕掉包装,林长焱没想到她会当面拆开……好吧,她想到了,但亲眼看着还是比较紧张,万一夏帆不喜欢,估计也会说不错……
“这是什么?水车秋千吗?”
整个摆件分一左一右两部分,像是一座木制的小小民居——左边是水车轮子,上面共分四个小格,每个格子上有一架小秋千,秋千上又有一只小熊,车轮底下是一个空槽;右边则是一座小房子,房子表面凸出来的部分用细钢条连接,做成风车的式样……
“是水车,但是还没有水……”林长焱跳起来去接了杯水哒哒跑回来,往空槽里面倒了一点,“现在是水车了!”
夏帆愣愣地摸了摸风车,发现是个可以转动的发条。她向右拧了一下,水车叮叮当当地转动起来,不断轮转的秋千蘸着水槽荡起,和着音律摇摆……
精致到这种份上,基本就是精品店的头牌了,夏帆伸出指尖接了一滴水珠,讷讷道:“这个……很贵吧?”
林长焱观察她的神色,捏着衣角笑道:“还好,你喜欢吗?”
水槽沾湿了秋千,秋千又淋湿了小熊,整个水车湿漉漉地转动着,不会被烈阳暴晒。
时过境迁,夏帆枕在手臂上,捻着指尖早已干去的水珠,转动发条,叮叮当当的音律空灵响起。
“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