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陆陆续续持续了小半个月,整个泽定都蒙着一层冷冰冰的灰翳,吴成刚穿着厚实的棉袄,头一次在冬天戴上了耳罩,缩着手慢慢挪下了车。
县公安局几乎没什么变化,要不是带路的同志介绍,他都没看出掩在主楼后的那栋居民楼也挂上了党徽。
一路寒暄下来,生面孔比熟面孔多了不少,说到底也只是一份工作,基层警干的工资远不如生意人来得多,压力却是四面八方的,这次回来,就连派出所里的老人也剩的不多了。
吴成刚看着走廊上新铺的地砖,一时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走在人群后面低头进了会议室。
室内比外头暖和多了,他取下耳罩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板正的警服,“哎哟谢谢谢谢,孙局长不是去市里开会了吗,今天回来啦?”
他接过局里的同志倒来的热水,好奇地问了一句。
倒水的同志拎着热水壶,挠头笑道:“不得吧?没听到孙局长回来诶,这个会是黄局喊的,一哈儿就晓得了。”
黄局长是县局的二把手,这两年局里出去交流学习的次数渐渐多了,孙局不在的时候,大小事宜就落到黄局头上,一律由他统筹安排。
会议室里渐渐坐满了各个片区的同志,拢共也就二十多个人,五十多岁的黄局长端着保温杯,跟操作显示屏的同志低声说着话进来。
吴成刚记得他原来是个光头,常年在单双杠上边锻炼,光看背影完全看不出年纪,现在发茬冒出寸把长的白发,多少有点显老,他也懒得用警帽压一压,操着一口流利的方言就开始讲话了——
“这次把同志些喊来,一个是年关近喽,小偷小摸和江洋大盗都开始急喽,一个是孙局长跟到市局出去学习,有些东西要我给大家先讲一讲……小杨,这个高科技咋个弄?”
守在屏幕一角的小杨立马换了操作鼠标换了页面,用清澈的普通话回他:“黄局,你说你的,我来操作就好。”
黄局盯着瞬间变幻的屏幕“哟”了一声,“厉害厉害,还是要有人才,好嘛,我继续讲,这个事情比较严重,大家不要开小差……”
“最近不是新搞了一批禁毒宣传栏嘛,除了宣传宣传,还要大家在年关之前搞一遍排查,看哈有不得漏网的耗子,免得一颗耗子屎打翻一锅粥,当然,这个事情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谨慎,打起精神来……”他没再看身后的屏幕,低头摩挲了一下保温杯,“一点开不得玩笑,边境线那头已经有五个战友牺牲了,三个武警两个民警,防不胜防,都是拿命去堵门,千万不能给龟儿些机会,不然要搞得民不聊生!吴成刚,你有哪样问题?”
吴成刚收起手不可置信地站起来,“黄局……真的是五个吗?”
五个,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不多,但他们这些干基层的都明白,这个数已经骇人得过分了,绝对不是一般的冲突……
“我也希望是我搞错喽,”黄局扫视着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凶神恶煞的眉目都柔和不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晓得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特意把这个数字看了好几遍,不敢乱讲……但是大家也不要怕,特殊情况,新批的枪过几天就下来了,你们开展工作的时候都把家伙带起,不要抱侥幸心理。”
黄局喝了口茶,清清嗓子鼓舞了一会儿士气,又把一些需要同时开展的工作嘱咐了一番,打拐,防毒,行迹流窜的杀人犯……等该提点的都提了一遍,已经过了饭点。
他抬表看了一眼,稀奇道:“哟,这么晚了,狗日的过得真快!”
小杨重重地咳了两声,他全当没听到,让同志们去食堂吃了午饭再回去,单独叫了吴成刚一起。
吴成刚跟一道从所里来的队友招呼两句,小跑着跟上黄局。
黄局把小杨打发走,转身问他:“饿不得?走走走一起去吃点。”
“还好,早上吃得多,”吴成刚拽着衣领,有点受宠若惊:“黄局,你还记得我啊?”
“把你调出去的批文就是我盖的章,你说嘞?”黄局比他还高出一点,背着手走得很有气势,“本来说等你回来,要喊你给我们开个学习会,但这段时间太忙喽,等忙完这阵,你给大家分享分享。”
当年刘建国出事后,白俊生欢喜得人尽皆知,被火气上头的吴成刚打得满地找牙,第二天就跑到县局来闹。
兔死狐悲,虽然大伙儿都有意偏袒吴成刚,但这事他确实只占情不占理……兄弟惨死,自己又面临降职处罚,就连一向精明的孙局长都拿不定主意,最后是黄局一锤定音,对外说是降职,然后一纸公文给他派到省外公干去了。
吴成刚当然听到了风声,调走之前斥巨资买了瓶茅台托人送给黄局,然而他没收,那瓶茅台至今还完完整整地收在吴成刚的行李箱里。
“我笨得很,也没学到哪样,”他绕过去取来两份餐盘,递给黄局一份,“怕是要露丑。”
“不怕不怕,多讲多学就行,”黄局觑着眼故意避开菜勺:“多搞点肉喽。”
“怕少你黄局的肉吃?”食堂大姨一勺青菜盖上去,“新摘的小白菜,新鲜很!”
吃了瘪的黄局不说话了,吴成刚不敢挑食,把餐盘伸过去呲着大牙道谢。
落座后,两人先吃了个半饱,黄局才慢下筷子问:“啊个……刘建国屋头还好吧?娃娃是不是好大喽?”
吴成刚点点头,“都挺好的,嫂子身体还行,娃娃马上都要高三了。”
“过得好快,哎,一天天好混很,”黄局挑着青菜斟酌片刻,还是道:“其实今年我们也申报了烈士荣誉,哪晓得又撞上这些事,孙局让我看到你特意咂咐,要是他家有哪样困难,你可以直接来找局里头找我们……”
吴成刚听出他话里有话,扒拉着仅剩的一片脆皮五花肉试探道:“我晓得,刘哥的牺牲局里是会放在心上的,但一直申不下来,是不是……是不是那些人还在国内?”
泽定这个地方,前不靠海后不靠岸,四面八方都是大山,一年到头也没什么值得操心的大案,最忙的时候不过是在赶集的日子,要严防老乡和当地人因为抢地盘而打得不可开交……
那石破天惊的一枪不仅打在了刘建国的心口,还打破了泽定一直以来的与世隔绝和散漫心宽,面对突如其来的牺牲,他们有怒不可遏的愤怒,更有无从下手的茫然……没有经验,他们该拿刘建国的遗属怎么办?
英雄该有英雄的勋章,但犯人没抓到,团伙逃逸了,要是杀个回马枪他们应付得过来吗?二十四小时看护家属吗?太不现实了……
“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遮遮掩掩也没什么意思,黄局坦白道:“老孙给我说过了,在边境闹事的那帮人,应该就是当年在这边被搅黄交易的那一帮,行迹都对得上……”
吴成刚脑子里嗡地一声,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大石头,再也咽不下一口饭菜。
“不要怕,他们是鬼,我们是人,”黄局敲了敲他的餐盘,掷地有声道:“没有人遭鬼吓死的道理,这回我们都有准备,不会再闹鬼了。”
“……好。”吴成刚垂下头,咽完顷刻间冷掉的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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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所里,吴成刚大致传达了一下局里的意思,外派的同志们就捧着各自的保温杯出勤去了。
他特意留了一部分自己人,径直往“流夜”开去。
前两天他请刘兴义下馆子,刘兴义特地提到了这个会所和彭华等人。彭华听起来像是拉帮结派的地痞混子,没什么特别的,但和这个在当地名声不小的会所绑在一起,就变得可疑了。
目前他们没收到任何有关于“流夜”的投诉和举报,看起来安分守法很像那么一回事,但问题就出在……太像一回事了。
别说是那么大一个会所,就算是路边摊,少个心眼也免不了隔三差五被告状,人越多的地方摩擦越频繁,铜墙铁壁也少不了耗子打洞……
车窗摇下,吴成刚亮出警官证,保安缩着脖子立马回到保安亭里放行,同时给经理拨去通知。
发现家里冒出一只蟑螂的时候,说明家里已经藏了一窝蟑螂。
“流夜”的门头做得金碧辉煌很有气势,吴成刚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条件反射还是单纯仇富,摸了摸鼓鼓的腰包后抹了把脸,“两人一组好好查,毒赌黄只要发现苗头,就算立功!”
队员们板起脸齐声应了,三辆警车下来十多个警员,来者不善地迈进大厅。
付经理疾步从电梯里下来,理着睡皱的西装领子挽笑道:“哎呀,各位警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你们俩,快去给警官们倒点热茶!”
“不喝了,”吴成刚抬手拒了,打量着他这一身不知扮给谁看的行头,亮出警官证开门见山:“例行检查,你们没有不方便吧?”
付经理笑得见牙不见眼,“方便方便,想怎么查怎么查,快,给警官们领路!”
吴成刚仰头看了看层层高去的雕栏,吩咐身后两名警员:“你们俩跟着经理去,其他人跟我走。”
付经理眼珠转了一圈,欣然应允,领着两名警员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服务生跟在吴成刚身后进了电梯。
“什么意思,”吴成刚按下电梯里唯一的楼层按键,“只有到四楼能坐电梯?”
服务生被一帮警察围着,声气不足道:“是的大人,四楼是vip专用,平时不开放的,专门接待像您这样尊贵的客人。”
挤在身后的队友憋着笑,吴成刚哼了一声,“什么大人小人的,不敢当,叫警官就好,你们四楼的客人才是真的‘大人’。”
服务生怕说多错多,紧着头皮领他们进了香气缭绕的包间。
“没事,小兄弟别紧张,我们就是例行公事,这不快过年了嘛……”另一位唱红脸的警员接到吴成刚的眼色,揽着服务生拐到墙角窃窃私语去了。
四楼看起来大,其实也就三个大包,没什么人而且看上去也封闭有一段时间了,查得很快。
吴成刚放下莲花状的烟灰缸,领着队员们下了三楼。
二、三楼就热闹多了,大白天跑来喝酒消遣的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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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多也不算少,吴成刚推开其中一间,层叠缠绕的烟气扑面而来。
他头一次觉得烟那么呛人,扇开面前朦胧的雾气,“啪”一下打开了大灯。
“妈的谁这么欠抽?!”
伴随着女人的尖声,音乐声停下,吴成刚与张臂仰在沙发上的彭华打了个照面。
“把门打开透透气,”他亮出警官证,“例行检查,配合一下。”
“哎等等等等,”彭华抓住他准备收回的证件,半醉的脸上浮出腥腻的笑意:“我看看我看看,别急嘛警官……”
吴成刚身后的队员们不约而同停下动作,见他扒拉着证件一字一句念道:“吴、成、刚,哎还是警官里的警官,哎呀大人物啊……”
他像是看不出众警员的虎视眈眈,执起吴成刚空下的那只手使劲握了握,“幸会幸会啊,吴大警官!”
“看明白了?开始检查!”吴成刚抽回自己的手,在腰后揩了两下。
彭华扭头吼向沙发上东倒西歪的小弟们,“听到没,都帮帮警官们,为人民服务啊!”
“别、动,”吴成刚摁住他的肩膀,“你们安静点就行。”
彭华搓着手呵呵笑,他收了不小的一笔钱,早早把东西转移了,现在正是春风得意的人生巅峰。
酒壮怂人胆,他大大方方道:“警官们要查啥子?跟我说说我好交待嘛。”
包厢里除了七八个男人,还有三个穿着短裙黑丝、化着亲妈都认不出的大浓妆的女人,吴成刚扫视一眼,抽出其中一个女人攥在手里的纸牌:“聚众赌博?”
彭华哈哈大笑:“不赌不赌,就是自己人玩玩,你看,我们啥都不赌,只是喝酒!”
“抽这么多烟,”吴成刚伸手在鼻尖挥了挥,斜眼看他:“不是抽别的吧?”
彭华掏出口袋里的长征拍在桌上,命令道:“龟儿些把烟都交出来,统统孝敬给警官!”
“你说话给我注意点!”吴成刚怒吼一声,指着他旁边有些瑟缩的女人:“你们是什么关系?”
彭华涨着脑袋,拉过那女人在她脸上啃了一口,挑衅地看向吴成刚:“我女朋友,咋样,警官喜欢?去,伺候伺候!”
“啊——”
他猛地把害怕的女人推撞到吴成刚怀里,吴成刚险些没收住手,扶住站不稳的女人咬牙切齿:“你不要太嚣张,敢侮辱公职人员,想吃牢饭不是?!”
不见棺材不掉泪,彭华这才醒了点酒,抓抓肩膀避开他吃人的眼神:“好嘛,我讲起玩的……”
吴成刚见他们这帮人总算坐得直了,拍拍那女人的肩:“先跟我出来。”
彭华提醒道:“好好讲,不要惹警官不高兴。”
“嘭”地一声,摆在沙发中间的大茶几滑出几步,吴成刚指着他的脑门怒目圆睁:“老子让你把嘴闭到!”
“吴队吴队,你先去,他故意的……咳,你们听好,现在国家加大处罚力度了,黄赌毒只要碰一个,就不要想过什么好日子了……”队员拦在他和彭华中间,无论对方是不是油盐不进,该普的法必须得过一遍他们耳朵。
彭华百无聊赖地坐回去听得困意上涌,捡起摞成一堆的烟盒磕了两下,正打算叼根烟打发时间,在警员们的注视下,又撇撇嘴扔了回去。
没多久,女人唯唯诺诺地坐回他身边,他抬头朝脸色铁青的吴成刚龇着一口黄牙笑:“辛苦警官,辛苦辛苦。”
想他彭华砍过人越过货蹲过局子吃过牢饭,现在苦尽甘来,兜里有钱背后有人,过不完的逍遥日子,还怕这些和保安一样没见过世面的片警不成?那不能够!
吴成刚望向拿着测试仪器的队员,后者朝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怪不得这么嚣张……吴成刚脸色缓和,甚至平和地笑了笑,指着彭华颔首道:“继续作吧,我等着你。收队!”
彭华不以为意,朝他们的背影招手:“警官些慢走,把门带上啊!”
没等门摔上,一帮人桀桀狺狺地又叫又笑,纷纷捡回自己的烟盒,霎时烟雾四起,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有个剃了半边脑袋的黄毛凑过来给彭华点烟,思索道:“彭哥,这人我前两天还看到过,和那个谁在一块吃饭来着……”
彭华斜他一眼:“哪个?”
“就那个横得不行的警察,在哪看到的……”他念念有词地咂摸一会儿,鼻尖耸了耸,一拍脑袋:“对了,在‘兄弟毛肚’那家看到的,他和那个小鬼一起,就那个前段时间给脸不要的高个儿,叫什么来着?还读书的……”
彭华愣了片刻,摘掉嘴里的烟:“刘兴义?”
“啊对对!就是他!”
彭华想起彭大海说过刘兴义和那个谁是老相识来着,他当时联系不上郭二少,急得火烧眉毛,没闲工夫听他诉苦管这些鸡毛蒜皮。
现在看来,真是三分靠打拼缘分天注定……
“吴成刚……”他夹着烟摩挲下巴,烟气袅袅娜娜地盘旋而上——“多个朋友果然多条路,去,把彭大海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