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强冷空气影响,我省将出现持续低温雨雪天气,多条高速公路因路面凝冻已临时关闭,寒潮蓝色预警发布,请广大市民注意防寒保暖……”
林长焱抬头看了看电视里蓝成一片的图像,无意识啃着嘴皮,片刻后继续低头写寒假作业。
因为寒潮的影响,今年的期末考统一提前了,刘兴义考完就撒丫子跑网吧里泡了好几天,林长焱已经摸准了张翠心的怒气值,会在她真正发飙之前给刘兴义通风报信。
期末成绩出来那天,张翠心带着前不久买好的防寒膝套去找冯老师叙了叙旧,在学校的公告栏看到林长焱的成绩后没说什么,领着她去买了一条枫红色的羊绒围巾。
林长焱摸着围巾柔软的料子,只在她面前戴过两次,其他时候都收在行李箱里舍不得见光。
“先玩几天再写嘛,”张翠心戴着玫瑰金的镜链眼镜,打着毛线道:“你看你哥,一放假就跑得人影不见,老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不然我就让他带你了。”
“没事,待在家里陪陪舅妈也挺好的,起码还暖和。”林长焱笔下不停,想着赶紧做完学校布置的作业,一个月前郑思思寄来的资料她只看了个眼熟,到现在思思也没给她打过电话,她也不敢贸然打过去……
张翠心闻言笑了起来,点点头道:“不错,嘴变甜了,再养养就会伸爪子了。”
林长焱脸一红,抿着唇生硬道:“这、这个是给哥织的手套吗?”她看着张翠心手里初具雏形的毛线问。
“侬看伊那个腔调,哪里肯戴手套哦?”张翠心哼了一声,冰蓝色的毛线上覆着一层亮晶晶的绒毛,逛街的时候她一眼就相中了,神气活现道:“给我自己织的,阿拉老欢喜这个颜色。”
林长焱已经习惯在家里听她不时蹦出两句程度适中的乡音,然而在林长焱的记忆里,却从来没有听说过张翠心那边的家人,她拐着弯问过刘兴义,刘兴义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早断了联系。
“写完了?”张翠心看她收起演算纸。
“嗯,差不多了。”
“打电话把你哥叫回来,”她瞄了眼墙上的时钟,“越大越没个正形!”
林长焱应声抱着作业回了房间,看着桌边她修修补补却依旧破破烂烂的帆船,给刘兴义拨去了电话……船底实在摔得太碎了,她用硬纸板涂了调过的颜料粘上去,试图从视觉上蒙混过关,结果就是越忙越乱,连原来破碎但屹立的尊严一并败给了苟延残喘。
传声筒那边传来战火纷飞的键盘声,她转达了最高领导的指示,刘兴义表示立即执行,然后匆匆挂了电话。
她垂手靠在椅背上,看着竣工无期的帆船愣愣发起了呆,头顶的白灯闪了两下,张翠心打着毛线出现在门口。
“底座碎成那样,直接换一个才好,”张翠心早知道那是夏帆送给刘兴义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摔碎了,但看她费尽心思地修补,忍不住指点道:“菜市场旁边有家做家具的,有时间你去问问木匠师傅有没有合适的呀。”
林长焱一拍脑袋,对啊,怎么不找内行问问呢!
“是哦!好,我明天……”
视线霎时暗下,四周沉在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直到她掏出手机照明。
张翠心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安慰道:“没事,应该是停电了,一会儿就来,你跟我去找找蜡烛。”
林长焱挽着她的手臂,母女俩一起走回客厅翻出蜡烛,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嚷。
二十分钟后刘兴义在外面敲门,冷不丁把林长焱吓一跳。
“我回来的路上这一片全停了,幸好我们不烧电,”刘兴义喘着粗气拉下兜帽,拍拍她的肩膀把门关上,“妈,你们没吓着吧?”
林长焱幽怨地看着他:“被你敲门的动静吓一跳。”
他无辜地笑了两声,意犹未尽:“网吧里歘一下全黑了,我真被吓一跳,以为要闹鬼了哈哈哈!”
“不然你还舍不得回来吧?”张翠心收起针线凉凉道。
“哎呀,是挺晚的,”刘兴义自有一套糊弄大法,点了根蜡烛走向卫生间:“反正也停电了,洗洗睡算了。”
他拨开水龙头,稀罕一声:“妈,好像也停水了!”
林长焱借着烛光摸到厨房,“厨房也是!”
“先用桶里的水吧,炉子上有热水。”为防这种情况,平时她都会蓄水。
她走到小阳台上顺着窗户往下看,路面上只有两束手电光,她松了口气回到房间取出没怎么用过的热水袋,有条不紊地安排道:“没什么乱子,应该明早就来水电了,电热毯今晚用不了了,抱热水袋睡吧。”
在这个突然宁静的夜晚,没人表现出太多的惊慌,热水袋固然不如电热毯安逸,但一想到不过是一个晚上,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了。
热水袋没多久就在冰冷的被窝里咽了气,被冻醒的林长焱抱着手脚醒醒睡睡,火车穿行梦境的铁轨声一整夜都不曾出现过。
天一亮,她就在门外抽炉灰的晃动声里睁眼,张翠心看她迷着眼缩在羽绒服里,猜到她这一夜也没怎么睡。
水和电还是没来,张翠心在炉灶上蒸了一盘馒头,夹着胡萝卜丝炒肉片吃了两个,拎着包出门了。
“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你们在家里看着火。”没电银行也开不了张,但她还是得去看看,顺便打听打听,她嘱咐道:“煤块省着点放,火不灭掉就行。”
林长焱啃着馒头烤着火,睡意曛曛然上涌,迷蒙着应了。
等刘兴义挠着脑袋出来已经过了九点,林长焱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敲煤块,半点看不出他受冻的痕迹。
“要完!怎么还没来电?”他叼起一个馒头去检查水龙头,水也没来。
“没水没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林长焱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看他:“昨晚睡得好吗?不冷吗?”
“不冷啊,”何止不冷,因为被迫中断游戏,他兴奋地玩了半宿贪吃蛇,不过这说出来有损他的大哥形象,他拍拍胸脯:“小伙小伙,心里有火!”
林长焱叹了口气点点头,挪到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张翠心两手提着一大包的干粮回来了。
她把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放,捶着后腰问从刘兴义:“电话怎么关机了?打也没人接。”
“妈,你怎么买这么多,闹饥荒了?”刘兴义愣了两下,上前帮她把东西顺出来。
“没有没有,我听你刚叔说前头下大冻雪,把电线都压坏了,好像还挺严重的,”她擦擦手走到放煤袋的地方扒拉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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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电都在抢修,这鬼天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先备着点……”
林长焱在他们交谈的空档回到床边,掏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果然有几条未接。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泽定依旧是停水停电的状态,原本还能与外界通话的手机信号越来越弱,居民们平静的情绪也渐渐不安起来。
昨夜也没怎么睡好的张翠心坐在炉边,心里多少有点焦躁,去厨房晃了晃煤气,大概还剩小半罐。“兴义,叫一罐煤气。”
“行。”
刘兴义早就换上满格的备用电池,他拧着眉头看了看只剩两格的手机信号,心有惴惴地拨出电话,结果那边也是一头雾水的兵荒马乱,吵嚷着挂了电话。
“妈,送不来——”他扯着嗓子朝外喊:“说是消防队接管了,现在不让往外送!”
“什么?”张翠心没想到还有这茬,似乎比她一开始想的要严重得多。
当天中午,警车载着外扩喇叭走街串巷,车轮慢慢碾过地面的碎冰,在一阵提前录好的官方播音腔之后,是本土化的方言翻译,大致意思是雪灾导致水电供应不足,已经在抢修了,天寒地冻尽量别出门,邻里邻居的互相帮衬着,共渡难关……
张翠心和刘兴义抓紧那点信号,接二连三地问候着,林长焱握着手机,犹豫着拨了郑思思的号码。
对面是保姆接的,说思思和父母去旅游了,让她联系思思妈妈就好。
她道谢完挂断电话,张翠心已经裹好大衣在装袋,“舅妈……你要出去吗?”
张翠心装了两把宽面条,想了想又装了点腊肠和鸡蛋,抽空应声:“嗯,有个阿姨走路打滑,腿摔骨折了,我去她家看一眼小孩。”
刘兴义举着手机侧目问:“是银行的如阿姨吗?”
如阿姨是张翠心的同事,有一个四岁大的儿子,刘兴义偶尔听她说起,母子俩还来家里吃过几顿饭。
“就是她,这两年点子背得很。”
林长焱一听也跟着动起来,“我陪你去,这路太滑了……那孩子爸爸呢?”
“酒喝多摔沟里跌死了,去换一件厚的,别心疼衣服。”
林长焱赶忙回屋换了件大毛领的过膝羽绒服,母女俩挽着手准备出门。
“妈!”刘兴义在后面喊住她,挠着脑袋斟酌道:“我、嗯……我给安哥拿点煤去行不?”
家里屯煤都是几大袋的屯,白求安家的小煤炉烧得慢,所以屯得不多,基本是一袋一袋买,他一个人忙出几头身,也没料到会有这种情况。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张翠心在门口跺了两下棉鞋,凉凉道:“拿吧,别光顾着外人冻死你妈和你妹就行。记得把火封好。”
刘兴义讷讷应了,林长焱低眉顺眼地拎过袋子,回头朝他挤了挤眼睛。
“呜————”
火车丁零哐啷从铁轨轧过,汽笛声散在凝冻的冷空气里,莫名有种凄厉的嘶哑感。
各地的春运正如火如荼地行进着,泽定的客运火车站却萧条冷清,喇叭声不厌其烦地穿梭在大街小巷,菜市场有些商铺早早拉了卷帘门收摊,挑着菜的菜农仍揣着手靠在街边,靠着炭盆取暖。
在这个各自奔赴的下午,泽定真正的冬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