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俊生被扯着脖子后的衣领,身后半分不留的劲道令他往电视柜甩去,木制的柜脚“呲拉”一声滑开。
“老杂种!你咋还不死!还不死!”白求安把跛脚压在他胸前,无边无际的愤怒与怨恨将他的眼眶染红,拎起拳头砸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张贵萍似是被这场景触动,眼神微微一颤,落在两人缠斗的另一边、原来摆放着足以烘暖整个客厅的炉盘方向。
曾经摆放的炉盘上摆满了空烟盒与酒瓶,十六岁的白求安穿着校服,鼻青脸肿地倒在地上,被刘建国抓进去关了十天的白俊生怒不可遏,一时不敢对张贵萍动手。
“操他老者!打残疾人犯法,打儿子总不犯法吧?!”他一出来就去了棋牌室,想要借点钱过过手瘾,谁知没人肯借就算了,平时跟他勾肩搭背的牌友还当着面笑他。
哪有打老婆打进去蹲着的?只有他白俊生一个,不得沦为笑柄?
张贵萍抱着枕头躲在沙发后面,一点不敢探头,两岁大点的小雨靠在墙边哭个不停,朝她张开手要抱,可她不敢过去,只能与女儿隔着两步之距遥遥对视。
白求安见他打累了,想要过去抱起小雨离开,他偏头吐出一口血沫,扭过沉重的身体侧着身,一点点爬过去。
“狗杂种些,没一个帮老子说话,还帮外人来搞老子!”他只要想起这十天刘建国的耳提面命,就气得眼睛鼻子移了位。
炉盘上的杂物“哗啦啦”砸在地上,他一脚一脚在炉膛上踹出巨响,最后索性抓着脱漆的炉边角一把掀翻,连出外墙的铁皮烟管“咔嚓”一声,半人高的炉子砸向白求安。
“啊啊啊啊啊啊!!!”
乍起的惨叫连小雨都吓住,白俊生似乎醒了点酒,也被这居高不下的声调吓得绕过去,才发现炉子正好压在白求安的腿上。
小雨瞪大眼睛打了个嗝,尿骚味自她身下蔓延开去。
白求安颈边的血管突突跳动,他渐渐叫不动了,原本肿胀红紫的脸因为过载的疼痛而扭曲成淡淡的青色,要是能就这么死了也算解脱了,偏偏他的意识还在,甚至在海啸般的痛意里愈发清晰。
“妈的,又是搞哪样……”那声悲吟太过惨烈,白俊生后退两步抹了把脸,环视一圈,捡起地上洒剩的小半瓶二锅头,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小雨回过神来,拖着湿漉漉的裤腿扶着地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半昏迷的哥哥身边,摸着他肿起的脸打哭嗝。
“去……把电话拿来。”他眯缝着眼,视线与缩在沙发后面啃手指的张贵萍不期而遇。
张贵萍避开他垂死的目光,捂着脸转向另一边。
不知过了多久,警笛在周边响起,他身上的炉子被掀开,刘建国复杂的神色映入眼帘。
刘建国背起他下楼,窄窄的楼道在眼皮下眩晕成虚无的黑洞,他莫名笑了一声,昏昏然地问:“你为什么要放他出来……你为什么要害我?”
刘建国脚步一顿,没有回答,背着他赶往医院。
等他从死一般的沉睡里醒来,七月的夕阳正闪烁在山冈后,外面是窸窸窣窣的谈话声,面无表情的方如意按着游戏机坐在病床边。
“醒了?”方如意看他一眼,继续摁着按键。
他睡了一天一夜,脸上的伤消了些聊胜于无的痕迹,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感觉到些许安宁。
“如意姐。”
方如意微微偏头。
“我好累。”
“嗯……我知道。”
“我想死。”
方如意张了张嘴,没等她组织好苍白的语言,白求安便望向她诚恳地问:“如果我死了,他能被枪毙吗?”
“不能。”刘建国一脸严肃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头黄毛的刘兴义。
“刘叔叔,”方如意揣起游戏机站起身,“安仔他的腿……”
刘建国叹了口气,“先养养看吧,我跟方姐商量好了,安仔先去你家住两天,正好你俩上下学有伴。”
方如意早有预料地点点头,“要得,我舅的房间正好空着。”
“小雨呢?”白求安问。
“老赵家两口子接回去了,”刘建国上前揉了揉他的脑袋,“大人们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
刚上初中的刘兴义拎着张翠心煲的补汤,小声地喊了句“哥”,低头搓了把眼睛。
那天仍然是刘建国把他背去方如意家,还没烫头的方主任拎着新鲜的肉菜在前面开门,后面跟着刘兴义和方如意。
余晖只有一点洒在路面,白求安冻僵的手脚却久违地暖和起来,他听着后面刘兴义的低泣和方如意的安慰,收拢手臂轻轻道歉:“叔,对不起……我那天说错话了,要不是有你……”
刘建国使劲眨了两下眼睛,应付完方主任的吆喝,梗着脖子笑叹:“多大点事,你喊我一声叔,应该的。”
没过多久,白求安跛着砸坏的那条腿,最后一次穿着校服去了学校,在退学申请单上签下自己和张贵萍的名字。
班主任看着他刻苦练出的笔锋,忍不住劝:“真的不读了吗?有什么困难你跟身边的亲戚朋友商量商量,大家拉你一把……”
“不读了,”他剃了寸头,校服下的身躯单薄得可笑,脸上是近乎麻木的平静,“帮得够多了。”
帮得够多了,是他命不好。
原来他无比信服读书能改变命运,试着在一片狼藉里挣出片刻喘息,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也是需要门槛的。他命不好,够不上。
那天他走出校门,等在门口的方如意请他吃了一碗加肉的鸡丝面,在身边人都劝他继续读下去的时候,只有自小早慧的方如意同意他的抉择。
“安仔,人各有命,你信命吗?”方如意吃得满嘴辣油,抬头看着他。
他扯了张纸递过去,“现在信了。”
“哼,你肯定没信,”方如意擦着嘴,肉肉的两颊红彤彤的,她叠着纸巾笑:“大家都期待你去做的,那一定不是你的命,大家都嘲笑你的,那也不是你的命,你的命只是你的,没有人能说三道四。”
差点被打死的白求安喝了口鸡汤,“姐,我听不懂。”
方如意掏出小皮包去结账,给鸡汤撒上入味的盐——“让该死的人去死,该活的人,不管怎样都要活着,就这么简单。”
当白求安领悟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已经足以与白俊生拳脚相向,曾经砸在身上的恶意不再纯粹,疼痛也不再只是疼痛,而是成为他奋起反抗的催发剂。
没人能救他,他的命不好,只能自己挣。
他的身后空空如也,他不再期待任何救赎,烂命一条,就算死也要拖个垫背的!
可笑的是,当他血肉模糊地与命运横刀对峙时,命运反而收起了獠牙,温温吞吞地绕开了去。
只可惜,该死的人迟迟不死,该长命百岁的人却先一步离开。
“你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能不能死远点?!”白求安揪起他的衣领,他稍显涣散的瞳孔里映出白求安狰狞的面孔,喉咙里“嗬嗬”地怪笑一声:“老子就是死……也要把你们都带走哈哈……”
白求安拎起他的头狠狠磕在地上,在身后的惊呼声里微微回望,抱着小雨的林长焱贴着墙壁瑟缩一下,声气不足地喊了一声“安哥”。
他如梦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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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骂一声揪起白俊生的衣领往门外拽去,在门口和喘气的赵青阳打个照面,回头扫了眼身后,“你先进去,吓到她们了。”
离得最近闻讯赶来的赵青阳三步两跨地跑上楼,冲得太猛不得不在拐角的墙面撑一把,另一只手上的蛋糕盒晃晃悠悠。
鼻青脸肿的白俊生在白求安铁钳似的手里挣扎,赵青阳点点头,侧过身与他们擦肩而过,冲进一片狼藉的客厅里。
小雨从白求安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止住了哭声,她在林长焱肩头揩了把眼泪鼻涕,吸着鼻子听耳边颤抖的呼吸声,张开小小的掌心轻轻拍在她背上。
赵青阳与缩在墙边的林长焱对视一眼,在后者劫后余生的眼神里不忍地喉头微动,把蛋糕盒放在地上先去扶起张贵萍:“萍姨,先坐起来……”
小雨听到熟悉的声音,从她怀里挣开,泪痕未干的小脸一看到大大的蛋糕盒就笑了起来,小跑到蛋糕盒旁边守候着。
“好样的小雨,”赵青阳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转头问张贵萍:“萍姨,身上有没有哪里疼?”
张贵萍理着鬓角,时过境迁望着曾经白求安倒下的地面,嘴角颤动,“没事……妈没事……”
赵青阳无声地叹了口气,摸着脖子走到林长焱旁边蹲下,“吓到了?没受伤吧?站得起来吗?”
林长焱咽了咽口水,咚咚的心跳有所缓和,她知道自己应该收好情绪,擦干眼泪站起来,总不能连个孩子都不如。
但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那些远在电视剧和新闻里的场面无比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一旦抽去了旁观者的清高,比现实更荒谬的,还有她的绝望与无奈。
“为什么会这样……”她看着眼前的赵青阳,幸存的眼泪簌簌滚下。
这注定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赵青阳挠了挠头,挽着她的手臂把人扶起来,“没事了,还能走吗?”
林长焱一只手扶着墙,有点头晕地摇摇头,“……我和小雨没被打,你别管我,我站一会儿就好。”
“哦好……”赵青阳试探着放开手,假装没看到她打颤的双腿,熟门熟路地摸出工具,一点点收拾着台风过境的现场。
林长焱望着张贵萍入定般的背影,做了几个深呼吸,主动走过去挽起她:“萍姨,我们一起去趟卫生间,家里有药吗?”
“有,”赵青阳扶起煤炉,手里不停:“小雨,去给姐姐拿药盒来。”
小雨拍了拍蛋糕盒,冲进自己房间拉开柜子,捧出一个小纸箱。
林长焱拿了点外伤药,搀着张贵萍进了卫生间。
十分钟后,张贵萍套着外衣走出来,摸着额角回了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拿清水冲过脸的林长焱才湿着刘海和前襟出来,她把药放回纸箱里,小雨有始有终地捧着纸箱物归原处。
“又哭了?”赵青阳空出手,抽了两张纸递给她。
“哭过了。”她接过纸巾擦干脸,和赵青阳一起把移位的电视柜挪回去。
电视机重新打开,赵青阳把小雨抱到沙发上,让她和蛋糕盒挨在一起。
地上残留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赵青阳拎着拖把出来时,林长焱已经用刚刚擦脸的湿纸巾擦掉了。
她盯着在白纸上晕开的血色,低声问:“安哥和小雨……就是这么长大的吗?”
“差不多吧。”水泥地面显出湿润的水迹,他画大字地拖了一圈,一回头发现她还杵在原地发呆,走过去探头到她面前,“不是又要哭吧?”
“别哭了,会好起来的。”
“没哭。”林长焱甩手把纸巾掷到垃圾桶里,起身扫视着已然平静的客厅,“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