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针雅会当日，沈初立于相府门前，顾夫人与另外两位姑娘皆面露诧异。
顾夫人厉声责问：“你穿的这是什么奇装异服？”
她口中的怪异，不过是沈初蓝紫罗裙裙摆缀了一圈薄纱。
沈初毫不在意，轻晃裙摆笑道：“母亲不觉得别致？”
“别致？”顾夫人眉头紧蹙，压着怒火斥道：“根本是哗众取众！”
见母亲动气，沈熹怯怯劝道：“二姐姐，不如去换身衣裙？”
沈初面色如常，目光转向沈婉：“三妹妹觉得如何？”
沈婉本想冷眼旁观，沈初却容不得她置身事外。
沈婉方才还盼嫡母拦下沈初，转瞬改了心思。
“母亲，二姐姐这身不算失礼，折返换装耽误时辰，让贵人等候不妥。”
她口中贵人，便是国君唯一胞妹，北魏长公主萧敏。
顾夫人冷瞥她：“家事何时轮到你做主？”
沈婉心头一紧，垂头后退，袖中双手攥得死紧。
“阿初，去换……”
顾夫人话音未落，沈初已提裙走向马车，登车前淡淡回：“母亲，这身正好，莫误了行程。”
顾夫人心口憋闷，正要使人把沈初拽下车，孔嬷嬷连忙拦住。
“夫人，二姑娘性子烈，真在府门前闹开，传出去难堪。”
顾夫人瞬间压下怒火，瞥了眼身侧依偎着的沈熹，可不能连累她的乖娇儿。
“罢了！”
顾夫人气得猛甩袖，拽着沈熹上了打头一辆马车。
沈婉呆立在原地，直到兰草轻声唤她，才垂着眉眼，颓然登上末尾的马车。
“姑娘已是选入东宫的贵人，夫人怎能当街训斥！”兰草愤愤不平。
沈婉垂眸苦笑。
她本以为嫁入东宫，自己与娘亲会被高看，如今看来都是枉然。
兰草又道：“您何必要为二姑娘说话？”
“我哪是为她说话。”沈婉理了理发髻，淡淡道：“嫡母既然拦不下二姐姐，她又上杆子去丢人，那我就做个顺水人情！”
相府的三辆马车依次出发，朝端睿王府驶去。
马车上，冬桃轻抚胸口，长出一口气道：“姑娘，方才婢子真怕去不了端睿王府！”
她目光转向沈初裙摆，双眼瞬间亮了几分，又道：“若是不能展示姑娘的‘佳作’，实在遗憾。”
春杏听懂冬桃话中意思，与她同时抿嘴浅笑。
她二人笑中都带着些许得意。
看着她们笑，沈初也不由勾了勾嘴角。
“姑娘，婢子瞧着三姑娘对您还是很好。”
听冬桃如此说，沈初蹙眉不解：“‘还是很好’是何意？”
重生五世，她脑中承载了不同人的记忆，多少有些模糊与混乱。
冬桃答：“姑娘忘了？以前也只有三姑娘待您亲厚。您不是一直很感激她？”
经她这么一提，沈初记起大概。
幼时，兄长与四妹妹，还有常来往的表姐妹们，都对沈初避之不及。
唯有沈婉时常瞒着薛姨娘，来寻她一同玩耍。
可随着年龄增长，渐渐地沈婉也不来了。
但不知为何，她二人即将过十七岁生辰时，沈婉与她一下子又亲密起来。
“黄鼠狼给鸡拜年！”沈初冷笑。
冬桃追问：“姑娘在说何人？”
“自然说得是三姑娘！”春杏语气笃定：“姑娘，那日在绸缎铺子，婢子就觉得不对劲。”
冬桃登时看向沈初，满脸茫然：“不是三姑娘引荐的萧灵郡主，咱们姑娘才被邀请的?”
沈初淡淡道：“那日沈婉将我介绍给萧灵几人，一是炫耀她今时不同往日；二则是想看我出丑，料我不敢应下邀约，定会仓惶逃跑！”
“三姑娘会是这样的人？”冬桃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沈初笑而不语。
以前，她也如冬桃，心思单纯，瞧谁都是好人。
可历经五世重生，几番生死辗转，早已能看透人心底下藏着的种种龌龊。
沈初看向车窗外，意味深长道：“若她只是小女儿的小心思也就罢了，若不是……”
她的话戛然而止，但春杏与冬桃都从她话语中听出忌惮与威胁。
今日的端睿王府热闹非凡。
京城但凡有头有脸家的女眷尽数出席。
“她就是相府二姑娘？”
“不是病的连床都下不了吗?”
“看来这是病好了？”
首次露面的沈初，引起不少关注。
各府的夫人姑娘不敢上前，大多装成若无其事的朝她瞟上几眼，再别过头窃窃私语。
沈初端坐如常，偶尔与她们目光相撞，也都点头微笑，未见半分羞怯。
反倒引得对方好不自在，讪讪一笑间慌忙错开眼神。
顾夫人正领着沈熹向平阳侯府上的老夫人顾氏请安，却听平阳侯夫人秦氏在感叹。
“你家二姑娘看起来并不似传闻般病弱。”
顾夫人望一眼沈初，面无表情道：“寻医问药多年，也算是保住了性命。”
平阳侯府上男丁兴旺，这代平阳侯夫人与妾室连生五位公子，却唯独没有女儿。
顾老夫人与顾氏同出一族，甚是喜爱沈熹，待其如亲孙女。
但现下，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沈初吸引。
“瞧这一身气度，半点不像常年卧病、疏于教养之人。”顾老太太满眼赞许，“容貌端丽，举止落落大方，竟与你母亲年轻时一般无二。”
顾夫人的脸登时沉下来。
其母当年受先帝盛赞，誉为北魏第一宗妇，时至今日，仍是诸宗室女眷的典范。
秦氏瞥一眼顾夫人，故作惊诧地看向顾老夫人：“母亲，你向来敬重顾姐姐的母亲，说无人可与她相比。今日怎么……”
“她是真像，天生高门主母的相貌！”
顾老夫人余光瞥见怔愣的沈熹，将视线收回，笑着握住她的手轻拍：“不过，小阿熹内外兼修，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
顾夫人面色顿时缓和。
秦氏连忙附和：“我就说嘛，母亲心尖尖上的人只有阿熹！”
“顾祖母最疼阿熹了！”沈熹娇笑着扑进顾老夫人怀中。
这番慈孝画面，旁人瞧着温馨和睦，沈初看在眼里，只觉分外刺眼。
觥筹交错，起坐喧哗，仿若唯有她冷冷清清。
沈初心下悲凉，不禁怀念起林家村时光，自己也曾是父母宠爱的娇娇女。
忽听厅外传来噪杂声，沈初转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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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端睿王妃携府中女眷，正簇拥着一位身着华丽的女子缓缓走近。
“是长公主到了。”
满堂宾客尽数起身，目光皆凝在长公主萧敏身上。
萧敏三十上下的年龄，五官艳丽张扬，气度开阔傲然，一双明眸漾着笑意却难藏锋芒，目光所及，众人皆俯首。
有人低语惊叹：“浮光锦、金镶玉头面，世间绝色好物，终归都到了长公主手中。”
相较于其她女子的艳羡，沈初却毫无波澜，她正要移开视线，忽瞥见长公主身后随行一人。
“阿……娘！”
沈初在心中惊呼，那位身着女官服饰的女子，竟与她第一次重生时的母亲徐珍儿十分相像。
她眼眶瞬间泛红，视线紧随那女子移动，整个人踉跄着迎上前。
“大胆！”
待沈初回过神，惊觉自己竟挡在长公主身前。
端睿王妃凝眉呵斥：“你是何人，竟敢挡住长公主的去路！”
“臣女沈初久居深宅，初见长公主风姿，一时失仪，还望殿下恕罪。”沈初连忙屈膝行礼。
“沈初？”长公主萧敏饶有兴趣的问：“沈相的女儿？抬头！”
沈初依令抬首，眼波浸水，双眸泛红，怯怯抬眼望向长公主，模样楚楚动人。
萧敏端详片刻，坦然赞道：“绝色容颜，正合本宫心意。”
她侧首看向端睿王妃，眉梢微挑：“瞧瞧，都把姑娘吓着了。”
萧敏的话好似嗔怪，但熟悉其脾性的人都知，她已是有些不悦。
端睿王妃垂了垂眼，嘴角微抽两下，连连躬身应和。
“殿下教训的是。”
萧敏再看向沈初，笑靥如花的脸上，皆是对她的欣赏。
“行了小丫头，下去吧！”
“是。”
沈初躬身退至一旁，抬眸时正巧对上那女官的目光。
眉眼虽与徐珍儿依稀相似，却终究不是她的阿娘。
沈初垂眸，心口阵阵抽痛。
烈火灼肤、浓烟刺目，被推出火海重获喘息的瞬间，还有葬身烈焰的林氏夫妻，一幕幕尽数涌上她心头。
“二姐姐！”
沈初回头，沈婉笑盈盈走来，身后跟着顾夫人与沈熹。
“二姐姐好福气，得了长公主青睐。”
沈初淡淡一笑，默然不语，抬眼看向神色凝重的顾夫人。
顾夫人语气冰冷，全无半分安抚：“你好大的胆子！长公主性情多变，若行之差错，沈家上下都要被你连累！”
“母亲，您所言若被长公主听到，才是会连累沈家满门！”
沈初轻飘飘吐出一句，不待顾夫人反应，便转身往自己位置走去。
顾夫人心上一惊，抬头看到长公主刚在主位坐下，根本听不到她们的对话，这才长出一口气儿。
自知方才失言，心底却仍憋着气，若非沈初行事莽撞，她又怎会情急失度。
“真是个丧门星！”顾夫人压下怨气，斜目瞥向沈婉，不满道：“看管好你二姐姐，别光顾自己玩闹！”
她瞬间把火都撒到沈婉身上。
“是，母亲！”
沈婉微微蹙眉，却还是垂首应下。
待众人落座，今日重头戏便要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