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各府姑娘献上绣品！”
一众贵女依次上前，捧着锦袱、绣屏，向长公主敬献绣作。
针脚细密，花鸟鲜活，满座皆是赞誉。
可长公主却兴趣寥寥，连同她身后侧的女官都没太多表情。
“瞧着是一副都没看上！”
撤下的绣品陈列在偏厅长桌，各府婆子丫鬟围在一旁窃窃私语。
“别说长公主，徐姑姑方才连眼皮都没抬。”
春杏、冬桃不动声色看遍绣品，一无所获。
听见众人谈论这名女官，想起沈初适才异样，春杏上前故作好奇：“徐姑姑是谁？”
两名丫鬟看向她：“你是相府二姑娘身边的？”
春杏点头。
二人一笑：“难怪不认得。她是尚衣局掌管刺绣的女官，北魏绣艺无人能及。每回拈针雅会选魁首，长公主都要听她的意见。”
春杏谢过二人，同冬桃悄悄折回沈初身侧。
“并未发现。”
春杏俯在沈初耳边低声禀报。
沈初面色如常，余光扫过身侧的沈婉与沈熹，心中暗忖：只剩下自家人与端睿王府了。
“请郡主与相府三位姑娘展示绣品。”
萧灵、沈熹、沈婉各持绣品，唯有沈初空手伫立，格外醒目。
萧敏打量沈初片刻，见其断定自若，对她兴趣又增添不少。
“沈初，你的绣品呢？”
沈初淡然回禀：“长公主，请容臣女卖个关子，最后呈上绣品。”
“你胆子不小，也敢在本宫跟前哗众取宠？”
萧敏轻挑眉尾，把玩着手腕上的玛瑙珠串，忽而抬眼盯着沈初。
“你要想好，若你的绣品太过普通，本宫定要罚你！”
她脸上带着笑，话中却透出寒意。
沈婉凝眉低语：“二姐姐，莫要冒险！”
另一边的沈熹也是一脸担忧。
顾夫人更是坐立不安，恨不得立马起身把沈初拽下来。
沈初迎上萧敏目光，神情轻松淡然，微微一笑道：“若绣品入不了长公主眼，臣女但凭您处置！”
“狂妄！”一旁萧灵低声冷哼。
厅内众人也与她看法相同，觉得沈初太过狂妄，竟敢在长公主面前造次。
萧敏抬了抬手，徐姑姑心领神会，望向萧灵：“郡主，请您先展示绣品。”
萧灵展开火凤绣，浅笑道：“此火凤图，恭祝长公主风华威仪。”
长公主微微颔首。
沈熹呈上芍药绣，色彩淡雅，活灵活现。
沈初心头一紧，细辨针脚后，悄然松一口气。
沈婉展开锦轴，现出一副观音绣像，神韵俱佳，瞬间惊艳众人。
四下赞叹不绝，唯有沈初眼底一寒。
她看得真切，每个针脚的收尾处，都会多留半分短针。
竟真是她！
沈初压下翻涌心绪，面上不动声色。
萧灵冷冷问：“沈二姑娘，该你了吧？”
沈初朝她微微颔首，轻唤：“春杏。”
春杏上前揭去裙摆薄纱，一圈精湛的鸢尾花绣显露而出。
四下顿时寂静，众人原都以为常年抱病的沈初不通女红，万万不曾料到她绣艺这般出神入化，不由得面露惊愕，纷纷凝神望向那裙摆鸢尾。
萧灵嗤道：“绣艺尚可，却并无出奇之处。”
萧敏凝眉细看过，偏头询问徐姑姑。
“你觉得如何？”
徐姑姑凝眉怔愣半晌，面上满是疑惑神情。
她上前：“沈二姑娘，可方便换衣容奴婢细看？”
沈初从容应允：“可以。”她早有准备。
换衣归来，徐姑姑掀开裙摆背面，精妙双面绣赫然显现，即刻呈给长公主。
长公主大为惊叹：“双面绣乃是徐姑姑独门技艺，你从何处学来？”
满场寂静，众人皆注目沈初。
沈初从容答：“臣女外出养病之时，得乡间村妇徐珍儿传授。”
全场哗然。
“一个村妇会如此绝技？”
“分明是随口捏造！”
“是不是她亲手绣的都说不准！”
众人质疑声不断。
徐姑姑面色复杂，沉咛片刻，朝萧敏回禀：“殿下，徐珍儿正是奴婢多年前离宫的亲姐！”
殿内霎时寂静无声。
沈初登时看向徐姑姑，眼中满是错愕。
徐姑姑继续回禀：“但奴婢与阿姐失联多年，并不知她近况如何。”
她侧头瞥向沈初，淡淡道：“若沈二姑娘想要自证，还请现场亲绣一副。”
“可以！”沈初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沈初接过绣线锦布，即刻穿针引线，凝神落针。
不消一会功夫，她便笑盈盈起身，将锦布奉与长公主萧敏。
萧敏略一侧目，徐姑姑上前接过锦布。
瞧见布上白瓣黄蕊的小花，徐姑姑倏然红了眼眶。
她哽咽道：“这是……”
“这是雏菊。”沈初双唇微颤：“……徐师傅最爱的花。”
徐姑姑平稳心绪，向萧敏回禀：“锦上雏菊针脚细腻，栩栩如生。沈二姑娘绣功精湛，双面绣技法与奴婢阿姐的手法十分相像。”
“既如此……”萧敏望着锦布，神情微动：“那今年的魁首便是沈二姑娘了！”
萧灵立马不服：“殿下，她绣的怎能和我的火凤比？不过是双面绣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萧敏看也不看萧灵一眼，不紧不慢地说：“那你倒是绣一个，让本宫瞧瞧？”
“我……”
萧敏凝眉冷嗤：“不会就闭嘴！”
北魏皇族以嫡为尊，即便是端睿王在场，也不敢当面质疑长公主萧敏。
“长公主好眼光！”
“沈二姑娘绣功真是无与伦比。”
“……”
众人像换了副面孔，争相夸耀起沈初，更有甚者竟凑到顾夫人身前祝贺。
顾夫人面上虚与应酬，心里却恼极了沈初，只因她痛惜沈熹落败。
沈婉僵立原地，望着众星拱月的沈初，袖中双拳死死攥紧。
她自认绣艺顶尖，却因庶女身份，向来无缘魁首。
今年她满怀期许，本想借着准太子侧妃的身份博取长公主青睐，不料风头尽数被沈初夺走。
“你过来！”
萧敏朝沈初招招手，四下瞬间安静。
沈初颔首走上前，萧敏拉起她的手，将自己腕间珠串褪下，套在沈初手上。
“你今日博得魁首，这条红玉髓手串便是彩头！”
众人低声议论。
“长公主常年不离手的红玉髓手串，竟给了她？”
“往年哪有什么彩头！”
“长公主还真高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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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初垂眸瞧了瞧腕间的红玉髓，随即躬身行礼。
“臣女谢过殿下。”
沈初退回座位时，周围人看待她的眼神，已变得非常复杂。
有羡慕、有妒忌、更有怨恨！
沈初始终敛着眼，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旁人心思，她全然不在意。
路过顾夫人时，她阴着脸，看都不看沈初一眼。
沈熹见状，也垂下头，
唯有沈婉立即起身，迎上沈初，含笑祝贺：“恭喜二姐姐！”
待沈初坐下后，刚一抬眼，就瞧见沈婉一直盯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玉髓珠串。
笑问：“你喜欢？”
沈婉倏地看向她，讪讪笑了两下，道：“二姐姐有所不知，东周国素来盛产美玉，红髓玉更是其中珍品，传闻百年方能得一块。
这条手串原是东周覆灭之后，端睿王敬献国君，再由国君转赐长公主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初盯着她。
沈婉故作惋惜：“这条红髓玉手串美则美，只可惜它曾是东周亡国公主之物，是件晦气的物件。
长公主天生尊贵，鸿福深厚，自然镇得住。可姐姐你生来体弱，恐怕受不住这份不详。”
她这话分明是在恶心沈初。
沈初垂眸瞥了眼腕间手串，抬眼淡淡看向沈婉：
“亡国公主之物便是晦气？按你这般说法，东周疆土尽归北魏，莫非江山也带着不祥？长公主赐我，是她心意。我身子如何，不必劳三妹妹费心揣测。”
沈婉脸色一白，一时语塞，勉强挤出笑意。
“二姐姐误会了，我只是忧心姐姐。”
周遭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暗含打量。
她自知失言，只得低下头，掩去眼底不甘。
“殿下，午宴已备好，还请移步。”
端睿王妃引萧敏往宴客厅而去，众人遂起身跟随。
沈初走在人群末尾，心中暗暗思忖：父亲所说的那件事会发生吗？
宴客厅外，端睿王萧连城与世子萧墨，已是等候多时。
“皇妹。”
萧连城拱手笑起。
“八哥，何必如此客气。”
萧敏微微颔首，算是回了礼。
照理说，萧连城年长萧敏，即便是庶出，也不必对皇妹这般恭敬。
沈初蹙了蹙眉，满脸不解，但看周遭人的反应，似是就该如此。
“你是不是觉得，端睿王太过卑微？”
清冷低语贴耳而至，沈初心头微惊，倏地转头。
身侧女子身形高挑，高出她半头，令她一时怔愣。
“你是……”
女子侧首淡淡道：“宋悦，镇国公之女。”
镇国公世代武将，与三子皆驻守军中，唯幺女宋悦与镇国公夫人留居京中。
“沈初。”
两女相互躬身行礼。
因她二人皆在人群最后，故并没有人注意到她们。
“端睿王生母出身低贱，母子二人一直生活在冷宫中，直到他年满七岁，被确定送往东周为质子，才被前国君承认。”
宋悦人生的端庄大气，说话也极为利落，三言两语就将端睿王的身世说了大概。
“可若没他冒险送出东周战备图，主君也不会半年就灭了东周。”
沈初不解，立下赫赫战功之人，地位怎就比不上一位嫡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