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岁归唐异闻 > 11. 美人面-尾声
    “因为,人心之复杂,人性之幽微,瞬息万变,既自私,又贪婪,从古至今所有过于亲近人类的非人,最后都不会有好的下场。况且,我们比起人类不过是知道得略多一些、早一些而已,但这并不代表我对任何人有任何责任,因此,我从不会无端插手普通人的事情。”

    “唉。”武椤叹了一口气,虽然岳癸的所作所为不近人情,但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看出武椤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一些,岳癸松了口气,笑道:“我就知道阿椤会理解我的。”

    “癸娘,可是我还是觉得很疑惑,难道,人类之中真的完全没有品德高尚,值得你们信任亲近的吗?”

    “也许有吧,但我和阿柏都活了很久,也见过了很多人类,的确从来没有遇到过。”

    “既然这样,你当时又为何要收留我呢?”

    “这不一样。”岳癸一愣,继而拉起她的手笑道:“阿椤是芸芸众生中最特别的一个,我和阿椤一见如故,十分投缘,也许是有前世的缘分呢。”

    武椤觉得岳癸有些过于夸张,非常不好意思,不知道该说什么。

    岳癸看到她脸红了,笑道:“嘻嘻,我开个玩笑而已,阿椤怎么害羞了?”

    武椤大窘:“不、我才没有害羞呢……”

    “咳,癸娘,”岳栢指着蹲在角落里的水缸,岔开话题道:“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岳癸想了想,道:“若是将它养在岁归堂里,对阿椤来说有些危险。阿栢,你去将它剁成肉泥吧,一定要连同血迹一起弄干净,然后装进瓦罐封存,然后送回山里交给阿趵,叫他找个隐秘的地方,暂时埋起来吧。还有,一定要告诉他切记,这里面的东西,无论是骨头还是皮肉,都绝对不能让普通人类沾到丁点,否则整个人都会被融解掉的。”

    这东西竟然这么可怕吗?武椤再次吃惊,岳癸对她道:“既然没有睡好,阿椤还是上楼去补一补觉吧,我去把龟壳收进库房里,等有空时再拿出来炮制。”

    武椤好奇道:“这龟如此害人,龟壳难道还有什么用处吗?”

    岳癸笑着解释道:“阿椤不知,这褪壳龟虽然凶戾,它自然褪下的壳却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晒干磨成粉后更是化骨妙药。如果有人身上长了毒疮,或是骨头坏死,只消抹上一点,即刻便能药到病除。”

    “唔,原来这龟壳还可以治病救人。”武椤点点头,觉得自己的确有些头昏脑涨,因此回去补眠,余下俩人则各自去忙碌了。

    武椤这一觉竟直接睡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她醒来的时候有些懵,从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太阳都快要落山了。

    她坐在床上,颇感疑惑,扭头看到一只镂空的三足博山香炉,鼻尖这才嗅到淡淡的熏香气味,其中还夹杂了一丝药石的味道,想来是岳癸点来给自己安神用的。

    “白天睡得太久了,晚上可怎么办呢?”武椤有些发愁,愣愣地自言自语地道:“算了,不想了,还是先吃饭吧。”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下楼,岳柏果然已经做好了晚饭,见她下来,便招呼她来吃饭。

    入夜之后,武椤辗转难眠,翻来覆去了半夜实在睡不着,于是轻轻地起身,披衣下楼。

    她方才就听到楼下有什么人的说话声,便循声去看,发觉里间内灯火煌煌,岳癸似乎正跪坐在桌案后招待什么人。

    今夜难道又有夜客来访?

    武椤好奇地走过去,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她这一看之下又被吓了一跳,忍不住惊呼出声:“鬼!有鬼——”

    原来,这回和岳癸相对而坐的人形状更是可怖吓人。它身形枯槁干瘪,肚腹却膨大无比,手指指甲长而尖利,身上还隐隐散发出来一股恶臭。

    岳癸没想到武椤会突然出现,赶紧站起身将她拉在自己身边安慰道:“阿椤别怕,这是阿逝,是我请来的客人。”

    突然来了一个人类,这位奇形怪状的客人扭头而视,面向武椤,双目立刻投射出惨绿色的精光,甚至还伸出乌黑的舌头舔舐了一下嘴唇,。

    武椤心惊肉跳,瑟缩了一下,没想到岁归堂居然还会有这么吓人的客人……

    岳癸瞪了一眼阿逝,道:“收起你的眼神,阿逝。”

    “啊,对、对不起……”阿逝立刻垂下了头,急忙道歉。

    “没、没关系……”武椤颤声道。

    岳癸向她解释道:“阿逝是一只啖尸鬼,我打算将姚家的事交给它来做。”

    武椤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我还以为,那件事阿柏会去做。”

    “原本是这样打算的。但我和阿柏下午商量了一下,觉得这虽然也是一件积德行善的好事,但到底污浊晦气。毕竟阿柏若是在夜里挖坟掘墓,他做的饭恐怕短时间内都没法吃了,因此还是花一些钱,交给阿逝做更加合适。”

    “承蒙岳癸大人关照生意,请您尽管吩咐便是。”阿逝满口答应:“只要您不赖账,好好付酬劳就行。”

    “放心,少不得你的。”岳癸笑道:“不过你除了要将我方才说的那位姚小姐挖出来,还要去乱葬岗将她的父母找到,再将他们三人好好安葬在一处。做好这些事,我就付你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太少了。岳癸大人,虽然你是熟客,但这回牵扯到三个人,怎么也要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太贵了,你不要坐地起价。”

    阿逝搓手,为难道:“唉,您家大业大,还是不了解我们这些底层妖鬼的难处。如今在这长安城里过日子,鬼生不易,生活艰难,家里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张嘴等着吃饭,更别说这回还要去乱葬岗找尸体,难免会和别的啖尸鬼起冲突,这三十两里面可还包含了我的医药费呢。”

    岳癸笑道:“也对,我忘记你是这长安城中最没有本事的啖尸鬼了。”

    阿逝闻言不高兴了:“岳癸大人,瞧您这话说的,在人类面前,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这样吧,若你因此事而受伤,我允许你来岁归堂拿药。”

    “唉,也行吧。”阿逝想了想,还是答应了:“那我就告辞了。”

    武椤赶紧小声道:“欸,麻、麻烦您多费心了。”

    阿逝点点头,起身离开了。

    武椤这时已经听明白了,原来岳癸不只是要将姚柯迁出来,还要帮她找回不知所踪的父母,让她们一家团聚,心中顿时感动不已,“癸娘,你果然是一个口是心非的好人。”

    “我才不是口是心非呢!”岳癸掩唇笑道:“我只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功德罢了,阿椤千万不要误会。”

    “……我才不信。”

    次日上午,崇贤坊,陆府。

    如今在府里管事的常管事虽然将陆家两位主人的横死上报了长安县衙,但陆松云并未身居要职,且陆氏一族人丁稀薄,如今在长安也没什么人了,县衙便顺理成章不再深究,这么一来,陆府这份不大不小的家业竟悉数落在了这个老管事手里。

    芸儿一大早便去找常管事,等了许久,他方才有空见她。

    常管事是府里的老人,他心里从来就瞧不上姚珂主仆二人,一向都觉得她们的作态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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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此每每看到姚珂和芸儿时他的态度都十分倨傲,但此次他却转变了态度,不但没有从前的无礼,反倒是客气了不少。

    他匆匆过来,一见到芸儿便道歉道:“芸儿姑娘莫怪,府里突遭这些变故,老夫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这才让你等了这些时间。”

    芸儿一眼便看出他如今的模样打扮已与从前的陆老爷无异,也不多说,只讷讷请求道:“您客气了,这府里的许多事奴婢都不懂,也什么都不会,既然我家小姐不再需要奴婢伺候,便请您大发善心,放奴婢出府吧。”

    常管事拈须,客气笑道:“芸儿姑娘这说的是哪里话,少夫人从前也是这陆府的主人,她留下的旧人老夫怎好擅自赶出去?若让旁人看到,岂不是要说闲话了。”

    “不会的,奴婢不过就是个小丫鬟,哪里会有人注意到呢?请您行行好,就放奴婢离开吧!”

    常管事想了想,道:“既然芸儿姑娘已经打算好了,老夫也不敢强求,只是有件事情,还希望你能给个明示。”

    “什么事情?”

    “你们主仆二人养的那怪物现下在哪里,日后可还会继续出来伤人?”

    芸儿心中一惊,赶紧否认:“什么怪物,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可听不懂。”

    “芸儿姑娘,其实那日夜里,你一开始跟上来,老夫立刻就发现了,所以才会故意说那些话让你听到。夫人原本就打算事后也将你悄悄料理掉,但没想到你小小年纪手段居然如此果决狠辣,居然反杀了老爷和夫人。为免官府介入惹来麻烦,老夫使了些银钱,又放出消息说府里不宁,因此需将老爷夫人火速下葬,这才来帮你善了后。”

    “……那真是,谢谢了。”芸儿很是意外,道:“阿墨已经被送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不必客气,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这也都是他们咎由自取。在陆府这么多年,老夫何尝不知陆家人都不是良善之辈?为了给公子治病、娶亲,他们手里过过的人命早就不知道有多少条了,就连我那儿子长风,平日也不得不听陆诩使唤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还总是挨打受气,如今总算是有个了结了。”常管事唏嘘道:“那怪物既然已经送走,老夫就放心了。芸儿姑娘,你回去收拾好东西就可以离开了,你们主仆两人自己的东西,还有你的卖身契老夫会让人尽快给你送过去。”

    “好,多谢。”芸儿长舒了一口气,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她终于自由了。

    之后日子过得飞快,初冬时节便落了场大雪,白雪皑皑,长安城很快就被纷纷扬扬的白絮覆盖。

    岁归堂,后院,廊下一架黄花梨木案上放了一个红泥小火炉和几碟细巧糕点,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黄酒,酒香四溢,芳香浓郁。

    花落煎茶水,松声醒酒风,岳癸,武椤,岳柏三人坐在后院的长廊下温酒赏雪。岳栢说道:“今日晨起,芸儿姑娘送了许多糕点来做那件事的谢礼,你们尝尝?”

    岳癸拈起一枚金乳酥咬了一口,眯着眼夸赞道:“芸儿姑娘聪慧能干,手艺当真不错。”

    “她的确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武椤道:“看来脱了奴籍之后,她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不错。”

    岳栢也赞同道:“也许吧,毕竟她的运气很好。”

    岳癸此刻已双颊绯红,带了两分醉意,武椤也不再言语,只捧着酒杯,望着大雪纷飞,静静发呆。

    忽而一阵冷风吹过,不知是哪簇积雪落下,有树枝发出了轻闷的折断声,这冬日,似乎变得愈发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