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砚绯微微凝眸,却没说什么。
手帕可算作贴身之物,素有年轻情人间互换帕子定情,却也做不得私人之物,常有人或借出或遗失。
即便是有胆大包天的捡了富家小姐的帕子,也不能只凭一条手帕坏人清誉,反倒要被官府缉拿,判上四十杖另游街示众。
所以,傅临川丢得不一定就是他送的那条。
楚砚绯把自己撇干净,道:“太傅慢慢找,寡人去看看皇兄。”
“陛下,”秦钺按耐不住:“晋王贼心不死,这些天日没少密谋出府,后院更是人多眼杂,臣陪您一起吧?”
楚砚绯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叫他退下。
秦钺不得不停住了脚步,他没有父兄那般处事不惊的功力,只能把矛头指向其他人。
比如说,好感度界面上明明白白写着交恶的傅临川。
论年岁,傅临川年长秦钺许多,秦钺是太子伴读,傅临川自然也是他的先生。
但秦钺对他没有半点尊敬之情,自打被点为太子伴读以来,秦钺心里就清楚自己的位置——本朝重文轻武,他是太子党,也是将军之子,文官清流年年压他们一头,唯有博得太子的信任,成为太子心腹,日后朝中大势才会向武将靠拢。
秦戈运气不好,早生了几年,当了大皇子的伴读,大皇子运气也不好,早夭了。
历届太子运气都不好,没一个顺利登基的,安排在太子身边的伴读们要么被一窝端了,要么备受打压。
唯有楚砚绯不同。
秦将军敢拿整个秦家在他身上压宝,赌他一定能登临大宝。
文官来了傅临川,武将派了秦钺,内侍里有七云,他们三个陪伴太子多年,每个人都想成为太子眼里最重要,最离不开的人。
他们赌赢了。
太子成了天子,可之后的发展却不受控制起来,傅临川被边缘化,秦钺遭了冷落,七云受罚。
宫里宫外任何消息都逃不过眼鼻耳口,秦钺不信傅临川没注意到楚砚绯的变化。
“你到底在找什么?”
傅临川目不斜视:“帕子。”
秦钺冷哼一声,双手抱臂笑眯眯说:“一条手帕值得你待到现在,我看是定情信物吧。”
“听说太傅洁身自好,身边连个知心人都没有,不知道这手帕是谁送的,叫你这么在意?”
他生的俊俏逼人,眉浓目明,早年跟随父兄上过战场,一身掩盖不住的锐利之气。
说话更是夹枪带棍:“找不到就是没缘分,太傅饱读诗书,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
傅临川抬起眼皮:“不找,怎么知道不可?二公子在战场上大可不躲不避,毕竟砍不到就是没缘分。”
秦钺“啧”了声:“太傅不妨说说那帕子长什么样,我叫府兵一起找。”
他可不是好心。
傅临川摇摇头:“我已经找到了。”
放什么屁呢?秦钺翻白眼,不想让他掺和就直说呗,这些清流真是死要面子。
他瞅了眼廊外的雨,话题一下子歪了:“听说傅景戎回京了。”
傅临川:“我也听说秦大公子归期尚远。”
同样是兄弟,秦家两个兄友弟恭,傅家两个生死仇人,可秦钺偏偏为自己不能跟随兄长一起出征而郁闷了大半年。
他被踩中了不爽的点,反讽道:“你连亲弟弟都管束不了,傅家又有多少人真心服你?怪不得陛下不爱去。”
先前太子进了太傅府,不消一刻钟便离开的事早就口口相传,无人不晓了。
太和坊没有秘密。
秦钺拍拍自己的肩,又假惺惺的笑着说:“不过嘛,傅府素得像守丧,一开门还以为住了两个鬼呢,别说陛下不爱去,就是我也不敢进去啊。”
傅临川听他冷嘲热讽,平静地问:“陛下今日与你说话了吗?”
秦钺安静了下去。
“秦二公子无需多想,圣上定然不是故意冷待你。”
丢下这句话,傅临川一手背在身后,挺直肩背走进了院落深处。
楚砚绯坐在楚怀青对面,盯着他瞧。
支线任务“注视”的进度条还卡在零,无论他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楚怀青都跟没事人一样。
难不成要看点别的吗?
楚砚绯说干就干,托腮问道:“皇兄何时沐浴更衣?”
楚怀青惊了惊,转而了然般笑道:“陛下要支开我直说就是,本王不是爱偷听的人。”
“哦。那寡人是。”
楚砚绯看着详情页面所谓的“从身到心全方面监视”,觉得自己领悟了其中的要点。
他随手指了一个侍从问:“这几天晋王都干什么了?”
“回陛下,王爷每日睡至午时,起床用膳后在院子里斗蝈蝈,赢了便吃一颗荔枝,输了便吃两颗,玩至申时回寝午睡,睡至戌时起来用膳,用完膳后于花园中散步消食,亥时沐浴,子时就寝。”
这么悠闲?
什么意思,光拿税不干活?
楚砚绯的玩家心态冒了出来,他勤勤恳恳当皇帝,大蝗虫蹲在家里吃空饷,岂有此理!
楚怀青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可怜本王空有一番抱负,却只能被困在深宅大院之中。”
楚砚绯冷笑:“什么抱负,斗蛐蛐?”
“自然是效仿太祖之风,以武定邦。”
楚怀青站着说话不腰疼:“无论拓拔还是慕容,本王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楚砚绯“呵”了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马都比你数值高。”
废物。
傅临川便是这时走进来的,恰好听到了最后一句话,心中猛地一顿。
——世间良马万千,大可以换一只省心的,不是吗?
太子所言,并非玩笑之语。
楚怀青一边想着皇帝还记挂他那匹宝马呢,一边瞟了眼傅临川,又笑:“你们俩还真是形影不离。”
楚砚绯被恶心到了。
“少斗蛐蛐,多读点书,”他语重心长的说:“皇兄,你再不努力,下一次祭祀寡人就拿你做太牢。”
楚怀青惊呆了:“我舅舅——”
“他保不了你。”楚砚绯淡淡地说:“户部尚书的位子,寡人早就想换个年轻人坐了。”
六部之首,怎么能倒向晋王。
楚怀青急了:“父皇在天之灵——”
“寡人好心送你们俩团圆,父皇还要谢谢寡人呢。”
楚怀青看向傅临川:“本王在学宫数一数二,太傅可以为本王作证。”
楚砚绯看着他堪堪四百的文学,露出了不信任的眼神。
就连他随机出来的文学都有五百多呢。
傅临川顺势说:“晋王确实一表人才,此事不假,另外,臣有一事相求,还请陛下首肯。”
细节只夸外貌不夸文采。
“太傅不妨直言。”
在楚家兄弟俩的注视下,傅临川拱手弯腰,声音平静无波:“臣年迈,乞骸骨。”
楚怀青笑了。
楚砚绯波澜不惊:“理由?”
“您既已奉祝相为帝师,臣再留下岂不是自取其辱?”傅临川知道,自己便是那匹被换掉的马。
提示音在楚砚绯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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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噼里啪啦的响,傅临川野心值忽高忽低,跟坐过山车一样。
搞半天是心里不平衡了。
烦,老男人一个比一个烦。
楚砚绯低眸瞧着他,捏住太傅的下巴,强迫对方抬起头,淡淡地问:“太傅的帕子找到了吗?”
傅临川明显僵住了。
“回陛下,还未。”
“既然如此,寡人送太傅一个新玩意儿吧。”
说罢,他戏谑地勾了勾唇,从怀中拿出一物放进太傅手中。
那物件入手冰凉刺骨,傅临川愕然看去,皇上竟找回了他那日扔掉的短剑。
剑鞘不见了,刀刃尖端仍沾着太子的血痕,锋利的表面映出少年含笑的唇角,一滴血正好在他的脸颊处,像梨涡。
傅临川忽然想后退,却被他攥紧了手。
“太傅急着辞官,就不想想自己落下了什么吗?”
二人上半身贴在一起,天子漂亮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低声说:“依照我朝律令,谋害太子,鞭六十,流放三千里。”
楚砚绯笑了声,眉目传情,“太傅不妨说说,谋害圣驾又该如何处置?”
太傅沉默,呼吸却越来越急促。
楚怀青同样惊异不已,这是要登基后清算的意思不成?
楚砚绯已经对傅临川不耐烦了,玩家的游戏时间不该浪费在这些NPC身上。
三个周目,再多的情谊也磨得干干净净,不等他回话,楚砚绯扔开剑道:“罢了,为难老人家说出去不好听。”
“太傅告老还乡的事,寡人允了。”
傅临川怔然,下意识开口:“不可!”
喊完之后,他自己又连忙后退了半步,眼神躲闪般垂下。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楚砚绯似笑非笑,看得傅临川心中羞赧万分。
“你想走,寡人许你走,怎么又不可了。”
楚砚绯瞥着他,双手环胸:“太傅到底想如何?”
傅临川矛盾得像只陀螺,转也不是,停也不是,握着鞭子的人不抽,只等陀螺自己动。
他拱手弯腰,努力维持平日的声线:“臣有一事,求陛下成全。”
“除了辞官,寡人不想成全你任何事。”楚砚绯笑讽道。
傅临川的腰压得更低,他几乎咬紧了牙关,满身的傲气在这一刻支离破碎。
“求陛下……”
喉结动了动,傅临川低声说:“求陛下将帕子还给臣。”
他的帕子不是之前落在晋王府的,而是在马车上时就被楚砚绯拿走了。
楚怀青挑眉,什么帕子?
庭院深深,骤雨不歇。
楚砚绯望着他弯下的脊梁,慢悠悠坐了回去。
他欣赏着傅临川的狼狈与失态,懒洋洋笑道:“那是寡人送的,寡人如今想收回来了,太傅要是喜欢手帕,可以去集市上买一条。”
傅临川的脸霎时间白了。
他呼吸不畅,眼前一阵发晕,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楚砚绯是真的不在乎他了。
可即使已经丢脸至此,傅临川仍旧没有停下。
可能他就是生性犯贱吧,不敢不问,又怕问到不想要的回答,相伴十几年来积累的底气一寸寸土崩瓦解。
最终,傅临川干哑着嗓音问:“您先前令臣今年生辰入宫,可还作数?”
求您。
求您。
他没有抬头,静默着等待审判,一如雪夜临死时那般,只不过这次背后打得是雨,如冰雹般猛烈的雨。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楚砚绯看着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