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礼周身一松,绳子悄然滑落在地。
钟砚终于替季礼割开了绳子。
季礼整个人也随着绳子一齐跌落在地上,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钟砚没有说话,环抱住季礼,用力往肩膀上一扛,也不理会倒下的项琼,向洞穴深处走去。
季礼脑中尚存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钟砚,气若游丝道:“钟砚!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唇边吹出的细小的气流擦过钟砚耳旁。
钟砚脚下一顿,从善如流地把季礼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扶她在一块石板上躺平。
季礼长出一口气,紧绷的心弦还来不及松,钟砚却整个人都覆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嘴唇紧贴着她的耳朵,黏黏糊糊地说出了久违的第一句话:
“季礼,你跑不掉的。”
钟砚的手不住乱探,却触到一阵冰凉,摸到了季礼腰间缠着的九节鞭。
季礼只觉得全身的皮都紧了起来,她攒了全身的力气,抬起膝盖,狠狠地踹了对方一脚。
虽然中了迷药,但架不住季礼体格子好,哪怕只剩几分力气,也足以把钟砚这个单薄书生踹出三丈远。
季礼勉强撑地坐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感觉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指尖寻摸到一颗尖锐石子,便努力攥在手心里。
靠这一点点疼,维持脑子的一线清明。
钟砚重重摔在石墙上,额角磕破了,血登时涌了出来,顺着面庞淌下,本来清秀的面孔也变得狰狞了起来。
他艰难地站了起来,稳住身形,眼睛像毒蛇一般盯着季礼,朝她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季礼头皮又是一紧,呵斥道:“钟砚!你要干嘛!”
钟砚抬起鬼魅的脸,看着季礼笑:“季小姐问得好,我要干嘛?”
“我想要的东西多着呢!我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青云直上,想要支配,想要掌控,想要世人都跪在我脚下!”
季礼皱眉,不知道这人发的是什么疯。
“季礼,你好不听话啊。”
钟砚踉跄着越走越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本来水到渠成的路你不走,偏喜欢这种方式么?”
他阴恻恻一笑:“好啊!我成全你!既然不能光明正大,那我就用强制的方式,把你牢牢攥在手里!”
“你想屁吃啊!”季礼忍不住骂出了声。
钟砚却已经向他扑了过来。
季礼奋力撑手去推他:“为什么?钟砚,为什么?你明明就是京城里最受追捧的世家子第,无数姑娘倾心于你,你明明有着旁人求不来的大好前途,为什么要这样?”
钟砚双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问道:”他们喜欢的,当真是我么?我这个样子,你喜欢么?”
季礼沉默了。
见状,钟砚冷笑道:“你看!你跟他们一样!虚荣!”
“你们喜欢的只是我伪装出来的样子!一长虚假的皮而已!季礼,好好看看我,我现在的样子,你喜欢么?”
季礼抬眼,缓缓说道:“那你呢?你喜欢自己这个样子么?”
钟砚一愣。
“人其实是一面镜子。”季礼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看不起真实的自己,只选择用假面示人,实际上最虚荣的人,是你自己。”
钟砚遭雷劈一般愣在原地。
季礼的掌心已经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刺痛钻心,反而让她的脑子清醒了很多。
她放轻声音,柔声道:”钟砚,你的才名不是虚的。”
“你有天赋,还肯下功夫,人聪明又长得一副好面孔,这些真真切切都是属于你的,你根本不用刻意伪装。”
“贪婪,自负,愤怒、嫉妒,这些是世人皆会有的感情,不是什么值得惭愧的事,承认人非圣贤很难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自己呢?“
钟砚缓了很久没有动。
季礼趁机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
钟砚却骤然回过神来,眼底阴鸷翻涌,猛然朝季礼飞扑过来。
“既然你觉得我这么好,那就跟我一起去下地狱吧!”
情急之下,季礼居然挺身站了起来,转身便朝着洞穴深处狂奔而去。
她的手心不住地滴下鲜血,这放血之法果然有用,季礼心想。
她刚刚故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握紧尖石,让毒素随着鲜血流出,找回一点力量。要不是为了等这一线的脱身机会,她才懒得跟钟砚废那么多话呢,明显有病嘛!
钟砚却在她身后紧追不舍。
俩人越跑越深,洞穴里极黑,乱石越来越多,季礼脚下一绊,膝盖正好磕到了石头上,脚步却半步都不敢停。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钟砚的药很厉害,自己的力量被削弱了太多,而且钟砚毕竟是个成年男子,要是勉强她,现在的她未必能逃脱。
好在季礼从小就爱玩野的,野山野洞没少去,这会比钟砚多一点经验优势。
突然,季礼听见身后的钟砚痛呼一声,接着是人重重栽倒的声音。
她脚步一顿,忍不住回过头去,却见钟砚跌倒在地,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想到这一犹豫,却给了钟砚可乘之机。只见他突然暴起,手像鹰爪一样紧紧抓住了季礼的胳膊。
钟砚将人拖进怀里,俯身凑近她耳畔,嗫嚅道:
“季礼,如果你愿意,我其实可以装一辈子的。”
季礼却顾不上其他的,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一时间竟然生出了几分力气,把钟砚整个人翻过肩膀向后摔去。
可就在发力的一瞬间,季礼脚下一滑,居然踏空了。
原来她身后早已无路,
漆黑的斷崖高悬,两人双双向着无底的黑暗坠去。
***
等季礼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嘴唇上温凉湿软,有人正一口一口给她渡着气。
季礼脑子还懵着,来不及细想,本能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抡了出去。
那人被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出去老远。
刀背前一秒还在救人,下一秒就莫名其妙被扇飞,也是有点蒙圈。纵然有人皮面具隔着,他脸上还是一阵阵发麻。
看起来恢复得倒是挺快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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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背揉揉脸,龇牙咧嘴的想着。
“你是谁?”
季礼挣扎着坐起来,视线扫过周遭。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一眼瞥见离脚边不远处正放着一颗人头——钟启钟大人的,人头。
远处的阴影里,刚刚被打翻的人缓缓占了起来,朝她走了过来。
季礼瞬间心中警铃大响,戒备起来,悄悄抽出了腰间的鞭子。
那人走出黑暗,露出了脸来。
季礼认出来他来,瞳孔骤缩:怎么会是那聋仆?!
她稍稍放松了戒备,面色一红,问道:“你、你没有死?你到底是谁?!”
聋仆面无表情地走过来,弯腰捡起那颗人头转身就走,并不准备搭理她的样子。
“别装聋了!”季礼大着胆子拽住了他,“方才在马背上,我喊说项琼还没上来,你立马就勒紧了缰绳!我知道你能听见我说话!”
聋仆脚下一顿,依旧一言不发,只是轻柔地拨开她的手,随即迈开长腿准备开溜。
季礼脚底抹油的经验异常丰富,一见他这幅样子就知道这小子打算干嘛,反而把他的衣服攥的更紧了。
僵持之间,季礼注视着聋仆的侧脸,突然发现了一点不对劲。
他鬓边的面皮微微翘起,刚刚挨了巴掌的地方诡异的皱了起来,似乎与下方的肉并不贴合。
闪电般的念头划过季礼心头,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手已经抢先探了出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撕下了半块人皮面具!
刀背瞬间觉得脸上凉飕飕的——
瞬间想起林二尝尝念叨的那句话:怎么每回碰到季礼都这么倒霉!
本来一切都是很顺利的。
钟启乖乖依照计划,单独出现在了约定的地点。
可能是担心儿子的安危,老狐狸终于老实了一回,一个护卫都没有带。
刀背轻而易举地割下了他的脑袋,并且依照之前勘测好的路线,顺利退回到了洞穴中。
这个洞穴很大也很深,一边洞口连接着猎场的后山,一边又连接着路家坡坟头。两地看似相隔很远,若不是对地形非常熟悉,很难发现其中的玄妙。
刀背本来计划着从后山逃走。没想到途中经过洞中深潭时,却正巧撞见季礼和钟砚二人落水。
他想也没想,立马跟着跳了下去。
季礼这丫头可能是旱鸭子转世,在水中胡乱扑腾就算了,力气又大,还把来救人的刀背都差点带沟里去。
刀背不知道身上挨了多少下,直到季礼灌了几口凉水彻底晕了过去,才把人艰难拖上了岸。
她还是晕着比较可爱,刀背心想。
季礼吃惊地望着他。
面具下露出的,是公子元月那张迷死万千少女的俊俏面庞。
只是......只是本应无暇的面皮上,多了许多密密麻麻的细小疤痕。
季礼瞠目结舌,嘴巴有点结巴。
“元....元月?”
刀背转过头来,唇边勾起浅笑,手上拎着冰冷人头,对季礼笑着说:“在下刀背,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