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耳背藏刀 > 11. 春猎
    季礼出门前就想好了说辞,很简单的嘛,说自己病了累了瘸了都可以,理由多的是,扯谎她擅长。

    可是一出门,看见站在熹光中的人,她无端的不忍心起来。

    钟砚眼神清澈,一脸紧绷,像是一个正在等待被审判的罪人。

    他满怀祈求地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季礼,带着点不知所措的局促。像林间第一次见到猎人的小鹿,用湿漉漉的眼神怯懦地希望对方能给他一个机会。

    季礼楞在门口,想好的措辞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人是知道怎么拿捏她的。

    口硬心软的季礼叹口气。

    “钟公子怎么来了?”季礼率先开了口。

    钟见深吸一口气,一路小跑到了季礼跟前。又脚下一顿,突然想起礼数来,九十度躬身拱手道:“季小姐安好!我、我是来送拜帖的!”

    季礼看着他后脑勺支棱起来的几根碎发,说:“嗯,我看见了。”

    没有再提踏青会上的事。

    钟砚维持这个姿势没有动:“下月春猎,请季小姐一定赏光!”

    季礼没有说话。

    钟砚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季小姐......会去么?”

    季礼望着他额角沁出来的涔涔薄汗,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看见对方被拒绝后失望的表情。

    钟砚长须一口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眉眼一弯:“太好了!我还以为季小姐会一口回绝,方才可吓死我了!”

    季礼没好气:“我又不吃人,有什么好怕的?”

    钟砚见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摆手:“不不不,是我说错话了,季小姐怎么会可怕,是我...是我.....”

    后面的话说实在不出口,憋的满脸通红。

    季礼看着对面的洋柿子头,叹了一口气:“你知道我会拒绝还敢来?”

    “那个,我猜......你说不定会喜欢呢。”钟砚不好意思的挠挠头,“我想着,季小姐既豪爽又有趣,京城里这整日的吟花赏月的没个新鲜,我都觉得闷,季小姐不愿意参加也是应该的。”

    又傻乐道:“这不巧了么,今年陛下的春猎活动由太子殿下主办,太子殿下又将邀请宾客等杂务交给我父亲,我就斗胆跟父亲提了一嘴。没想到父亲成全,所以就让我送来一封贴子,看季小姐有没有兴致。”

    季礼听了怔怔的。

    来京城这么长时间了,包括自己的父母在内,每个人都在告诉她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对的,应当怎么做,但鲜少有人去理会她真的喜欢什么。

    钟砚是头一个。

    季礼低头,无声地笑了:“那,谢谢你了。”

    ***

    大晋朝是马背上发的家,春猎是每年开春最重要的皇家盛事。每到这日,皇帝会亲自率文武百官,连带着后宫女眷们一同入山围猎。

    整片林场附近都由皇家禁卫军把手,只在划定的区域内进行。

    春猎上最重要的彩头,便是射鹿。谁能射中当年第一只鹿,不仅能可得到丰厚赏赐,还会被皇帝亲封为当年的“逐鹿官”,代表着此人当年必定风调雨顺,万事顺利,是人人争抢的好彩头。

    参加春猎的人数众多,除了皇帝、太子、公主和后宫家眷外,一品以上的文臣武将也统统都在列。每个人都配有两匹马以备不时之需,由随行的小厮或者宫女看管,汇成浩浩汤汤的一只队伍。

    季礼也是头一回参加这么正式的皇家围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心里按捺不住地有点激动,暗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队伍中领头的自然是皇帝和太子,后面跟着的是诸位大臣和各家公子,最后才是公主和各家女眷。

    一声号角响起,天子首发一箭,谓之御射,天子开射之后,围猎正式开始。

    季礼按身份是排在队伍末尾的,远远看着前面的人四散开去,便依据经验选了西边的林子直奔而去。春季盛行北风,西坡大多是背风面,风力小又暖和,最适合动物躲藏。

    她骑术好,跑得快,没多久就把众女眷抛在了身后,横冲直撞地跑进了公子哥们所处的位置。

    京城的世家公子虽然打小学骑射,但大多惜命的很,在家里马场上跑得多,荒郊野岭的地方去得少,到了此处不免十分谨慎,彼此都十分有默契,跑得都并不快。队伍被季礼一匹马单刀冲入,惊得四周马儿一阵慌乱,队伍登时四下散开。

    钟砚本来在队伍的顶头,听闻背后的动静回头望去,见是季礼,便放慢了速度,想要跟她并驾齐驱。

    季礼却并不领情,抖动缰绳,一马窜了出去,直朝密林深处跑去。

    钟砚连忙策马追赶,却听见风中似乎有人在呼喊。

    他回头去看,远远瞧见项琼在马背上踉跄着,马窜的飞快,她勉强伏马背上一动不敢动,只冲着他的方向喊着:“钟公子,等等我”。

    钟砚不免一个脑袋两个大,索性假装耳背,挥鞭催马跟着季礼冲进了密林。

    密林中树木盘根错节,枝叶茂密,好几回,季礼都差点被树上的藤蔓绞住脖子,她干脆俯身贴在马背上,任由马儿自由奔跑。

    马儿撒欢儿跑了一阵,停在了一处水草丰美的水畔。低着头打着鼻响,开始啃着地上的青草。

    季礼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捋了捋马儿的鬃毛。

    磨刀不误砍柴工嘛,想吃就吃一会吧。

    季礼一回头却望见旁边的一汪溪水,感觉有点不太自在,腿不自觉地撇开了两步。

    她不喜欢水。

    小时候曾经有次也是骑马,她见溪水平浅,便想策马淌水淌过去。没成想这看似平静的溪流,水下却另有乾坤。她眼看着溪水前一秒还只堪堪没过马腿,下一秒马蹄踏空,连人带马一齐坠入水中。

    总之等她有意识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岸边,浑身湿透。要不是正好有路过的村民瞧见了将她捞起来,永安城的小霸王怕是要命丧黄泉。

    打那以后,季礼变成了一只十足的旱鸭子,别提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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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水都要绕路走。

    “晦气!”季礼暗骂一声。

    当即翻身上了马,扯住了缰绳,想要掉头走开。

    “呼——你在这啊!”

    钟砚的声音突然在空空荡荡的林子里响起,季礼吓了一跳。

    她本就因为这溪水有点不安,又被这一嗓子叫的浑身一紧,攥缰绳的手劲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身下马儿陡然前蹄直立,昂首发出了一声清亮的嘶鸣。

    就在这时,溪水旁边的灌木丛里被嘶鸣惊动,闪出了一只野鹿的身影。

    季礼和钟砚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俩人对视了一下双双策马追了出去。

    此时,在无人察觉的密林高处,有一张劲弓拉得饱满,闪着寒光的箭尖正直直地对着季礼策马的身影。

    野鹿狂奔了一阵,见身后无人,便停了下来,但仍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季礼已经弃了马,俯身隐入浓密的灌木丛中。

    她屏息凝神,眼睛死死地盯着野鹿,身体拱了起来,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小兽。

    另一个方向,钟砚也有样学样,低身埋伏了下来。

    俩人非常有默契的形成了包抄之势。

    季礼手掌一翻,手心里赫然出现了一枚精巧吹弩。她缓缓塞进嘴里,悄无声息地将小弩吹了出去。

    这小吹弩是季礼自己做的。季礼经验所得:寻常的弓箭动静太大,林间的小兽大多胆小又警觉,弓还没拉满就会被发觉。但这小吹弩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又好携带,所以季礼以往打猎经常随身带着。

    细小的弩矢没入了鹿身,鹿似乎没有什么察觉,只细微的一颤。随后没事鹿一样走了两步,突然间四肢却软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地。

    季礼这小吹弩虽然小,但箭尖上提前浸了麻药,只要渗入一丁点的到血口子里,药力便会迅速蔓延,瞬间麻痹全身。

    季礼站了起来,探头看向野鹿,没想到对面的钟砚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张大嘴巴吃惊地看着野鹿。

    等回过神来,他向季礼挥舞着双手大喊:“季礼——!你太厉害了!”

    季礼也抬手向对面挥了挥,嘴角抑制不住向上弯。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密林里的空气清新香甜,美景怡人,几个月来的阴霾心情一扫而空。季礼心想,这世界上还是有我擅长的事情嘛,还是有人夸我厉害的。

    过了片刻,季礼见躺在地上的野鹿彻底没了声响,便纵身从灌木丛里跳出来,朝着野鹿倒下的地方跑去。

    就在这时,密林暗处的弓弦发出一丝细微弦震,一支凌厉劲弩破空而出,直直射向季礼!

    电光石火之间,钟砚不顾一切地朝季礼飞扑过来,厉声大喊:“让开——”

    一把抱住季礼滚了出去。

    俩人摔在地上,惊魂未定地转头望去。

    却骇然僵住。

    就在季礼刚刚待过的地方,项琼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胸口上插着一支银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