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耳背藏刀 > 10. 永夜
    江南阮家是赫赫有名的盐商,当地的纳税大户。连永安知府见了他们家老太太都得毕恭毕敬,生怕多放个屁崩走了来年的税赋。

    阮家在永安城买下了整整一条主街,沿着街起了一座大院子,把一家整整齐齐三十七口都装了进去。

    阮家当家的是年近古稀的阮老太太,阮老太年轻的时候颇有些胆色,一个寡妇,趁着战乱看准了时机囤货敛财,愣是在这波谲云诡的商场杀了个三进三出,拼下了这样一份家业。

    阮老太不仅在外杀伐决断,在家也是说一不二。两个儿子大小事都要过问安排,全家人都得看她脸色行事,稍有不如意轻则挖苦嘲讽,重则拳打脚踢,无人敢有一丝丝的忤逆。

    阮老太的俩儿子没一个争气的。

    打小长在锦衣玉食堆里,吃不了做生意的苦,更不是那读书的料。只能捐个虚衔,挂个空名头,整日闲赋在家。

    阮大公子率先成了婚,对象自然是阮老太一手安排的。儿媳妇家是读书人。老丈人是个秀才,在城中私塾教书,学识渊博,心高气傲。

    阮老太一心想借着这门亲事,给满身铜臭味的阮家留一个有学问的种。果不其然,婚后没多久就生了一个大胖小子,阮老太喜笑颜开。

    好景不长,孩子生出来没多久,儿媳妇却疯了。

    约莫是受不了这阴沉沉的大宅,受不了判官一般的暴躁婆婆,更受不了一声不吭只知道喝酒赌钱的丈夫。

    疯媳妇被关进了佛堂,整日只知道诵经念佛,大孙子则被关进了书房,被父亲天天皮鞭抽着读书,盼他扬眉吐气。

    小小的阮阅只记得那日是中秋夜,月亮老大一个悬在深蓝色的天上。老厨娘拎来一个精巧礼盒,上面覆着透明的盖子,看的到里面整齐码放着几枚圆饼,甚是可爱。

    老厨娘对阮阅说:“老爷买的,吃一点吧。”

    五六岁的孩子正是喜欢新鲜玩意的年纪,阮阅刚伸出手,却突然缩了回来。

    他看见食盒上有一小搓落下的香灰。

    这院里人人都不信菩萨,只信银票,除了佛堂那一位,不然哪来的香灰。

    老厨娘也看到了,忙把那搓香灰掸下,陪着笑脸说道:“这点心是你爹刚拎回来的,可能是不小心掉的,这包装还没拆呢。”

    阮阅有礼貌的冲厨娘笑了一下:“嬷嬷,我刚吃过饭,你放在桌上罢,我习完字再吃。”

    那盒点心就在桌上放了一整天。

    后来,就在那一天,阮家三十七口被毒死了三十六。

    聋仆立在窗外,抬头望着天,表情漠然。

    这些往事他很久没有想起过了,许是今夜的月亮如那夜一样,也是又大又圆。

    他轻轻闭了闭眼,从腰间拎出水袋,喝了一口。

    水袋散发出清苦的中药味,他一口灌下没有丝毫犹豫,似是喝惯了的。

    随着启窍散药效的发挥,尽管钟家父子已经把声音压的极低,字字句句仍听得清清楚楚。

    “......此番进京,听闻是太子殿下亲自去城门迎接的。”

    “是啊,就连皇帝老儿都不得不给季鹏这只金钱豹几分薄面......皇帝怎么会不知道,季家女就是那诱人的饵?”

    刀背和林二是去年冬天来到京城的。

    北方冬天天气寒冷,伤口本就愈合的慢,又不知道季礼鞭子上沾的是什么药,在北风的加持下,刀背脸上的伤口愈合了又裂开,裂开了又愈合,反反复复几次,在刀背脸上留下了无数细密的疤痕。

    林二痛心疾首:“季小姐啊季小姐!你可知你毁了什么?!!是兄弟赖以吃饭的家伙什啊!”

    无奈,刀背只得继续画人皮面具示人。

    刀背此次刺杀的目标正是京兆府尹,钟启钟大人。

    连日探查下来,刀背深感混迹在京城的老狐狸,果然道行更深。

    此前庙会行刺时,他摸清了叶知府爱好雅乐,于是仿冒了乐班子里琴姑娘的笔迹,只凭一封信便轻轻松松人骗到了了后山。

    但在京城探听了这么久,他却找不到钟启的任何破绽。

    钟大人正直又仁义,在京城百姓中有着颇高的声望。朝堂之中则立场分明,不做趋炎附势的墙头草,看起来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除了工作,没有任何爱好,私生活更是无懈可击。夫妻恩爱,儿子争气,母亲长寿。一切都非常完美。

    可当刀背试图近身时,才发现一丝丝的不对劲。

    这位钟大人身边的护卫严密得不像话。

    近身暗卫自不必说,但凡出行,路径必须提前规划,沿途也寻得不起眼的地方设置岗哨,钟家府邸更似铁桶一般,连只鸟都飞不进来。

    杀手的直觉让刀背觉得,此人绝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刀背和林二在京城混了一整个冬天不得其法,盘缠也快用完了,玄谷也不是慈善机构,能给点盘缠很不错了,想要多的全靠杀手自己想办法。

    于是刀背只得当街摆起了小摊,林二则扮成半死不活的老头躺在他身后的破草席上。他称自己是个进京赶考,屡试不第的穷举子,适逢家中老父重病,为了筹钱只得卖字为生。

    没想到这京城的地头蛇欺生得厉害,见这穷举子胆敢来自己的地界抢生意。当街就围上来胖揍了书生一顿,顺带还踹了破草席中的”老父亲”几脚。

    人前刀背也不敢显露拳脚,只得用尽全力蜷紧身子,护住要害。

    俩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赖唧唧躺在寒冬腊月的地上,感叹这年头没银子连杀手都难做,却恰巧被人牙子当成叫花子捡了去。

    俩人将计就计,暗中做了手脚,让钟府中几个无人在意的小厮染上了重病,才由得人牙子引荐,因祸得福进入了钟府。

    刀背心里清楚,自己若不是有把柄捏在对方手中,钟大人是万万不可能信任自己的。于是林二这老父亲的伪装,一时半会不能卸下。

    “老父亲”终日躺在钟大人拨给他的小破茅屋里卧床不起,“儿子”刀背时不时上门熬药,熬的正是日日带在水袋里的启窍散。

    钟家父子还当自己捡了宝贝。

    刀背在京城呆了这么久,自然是听说了季礼的事情。

    百姓们都在讨论季家有女初长成,那是漂亮又聪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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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家公子能娶得季家小姐那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刀背知道自己没有那样的福气。

    季礼对他而言,永远是这惨淡世界的一抹亮色。她像初春的暖阳,明亮灼眼,却永远无法照透杀手永无天日的冰冷暗夜。

    杀手已经在永夜中无法回头了。

    他觉得传言传的没错,季礼就是那样漂亮又聪慧的。从他第一次在街上见到她时,他就这样觉得了。

    小小的女孩手握一根跟她体型不相称的鞭子,张牙舞爪的,什么都不惧怕,每一鞭都挥舞得正气凛然。

    时隔许久,今日见到季礼,他觉得这段时间她变了很多,看起来似乎有了自己的心事,又似乎把自己的小爪爪收敛了起来。

    当他见到钟砚收敛起一脸精明,装着无辜接近她的时候,他非常想把旁边这个人的皮扒下来给季礼看看,看清楚这人到底是个什么德行。

    而当酒量极好的钟砚,偏装作不胜酒力的往季礼身上倒的时候,刀背恨得牙痒痒。

    等我解决你老子,再来解决你这个孙子。

    不过这丫头还是厉害啊,聋仆脸上浮现一抹古怪的笑容。

    不仅看出了他的残障,还反手把钟砚推向了公主,反将了他一军。

    这父子俩估计得气的好几天睡不着。

    不愧是她。

    刀背心中长吁短叹起来,心像被鞭子缠绕了起来,一寸寸收紧。

    “春猎......是个好机会。”房间里面又断断续续传来了声音。

    刀背立马收回心神,警惕起来。

    “就趁这个机会,咬下这个鱼饵。”

    ***

    铁树开花,雄鸡生卵,京城中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若是瞧见过季礼的闺阁,铁定要被吓死。

    只见季礼的闺阁小院里,四周齐刷刷立了七八个木头假人,季礼鞭子呼啸着,在假人之间穿梭纷飞。

    也只有四下无人的时候,季礼才能撒欢练一练。

    季夫人快步走进来,冲季礼招手:“阿礼,快停下!过来过来!”

    少女便把鞭子缠回腰间,抹了一把汗,小跑到娘亲身边。

    季夫人把手上的帖子塞给她:“瞧瞧!春猎!”

    季礼闻言一喜,忙接过帖子凑到眼前,没错,是她喜欢的春猎。

    往年在永安,每到开春,季鹏都会带着孩子们去林子里围猎。

    经过一冬天的蛰伏,万物苏醒生发,一家人骑马纵行在山野之中,季礼会带上家中的老黄狗,和哥哥们一起撒鹰抓兔子。

    季礼目光扫过落款之处时,心却一沉,表情瞬间暗淡了下来。

    那里赫然写着:钟砚。

    “不去。”

    季礼把帖子随手放下,转头就要走。

    季夫人连忙伸手拉她,可惜道:“你这孩子,又抽什么疯呢?又不是吃茶谈诗,难得是你喜欢的,怎么说不去就不去?”

    季礼懒得细说缘由,摆摆手:“不去就是不去,寻个由头拒了吧!”

    季夫人抬手一指门口:“人在门口等着呢,要推,自己跟他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