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处北方,冬日苦寒,北风卷着碎雪肆意飘洒。屋内却暖融融的,炭火烧得噼里啪啦,季家母女挤在一处,捧着季鹏千里迢迢送来的家书,一字一句细细读着。
信是前线回京报捷的将士顺路捎来的,传了这么远的路,虽染上了几分风雪,但信纸依然完好平整,带着被熨帖的温度,安安静静地躺在季家母女手上。
信里说前线一切都好,什么都好,我方兵力强胜,粮草充足,已经把境内大部分的流寇清理干净。近日来探得海中深岛仍藏有贼穴,他准备率兵清剿,待彻底平定匪患后,明年夏季便可返京。
又问季礼近日相看的如何?待他班师回京,季礼能否带着个便宜女婿去接他?如是,那到时候他一定要给这准女婿一个下马威!
母女二人读的又哭又笑。
季礼望着身侧的娘亲,轻声问:”娘,你当年,为什么放着京城世家子弟不要,偏要跟着爹爹去千里之外的江南?“
季夫人羞赧一笑:“你爹看着粗犷,实际上贴心的很。我当时......跟你一样,手劲大了点,不敢给外人知道,躲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生怕被人知道了去,觉得我是个怪物。”
季礼“腾”地一声站了起来。
“嘘——”季夫人竖起手指挡在嘴唇中央,“漏勺,可别往外说啊!”
“当年,我不小心捏碎了先皇赏赐的玉佩,怕的要死!是你爹爹出面替我扛了罪,他跟陛下说自己倾心于我,想要偷偷得到心爱女子之物,不慎失手才弄碎的。”
“陛下不但没有责罚,反而还下旨赐了婚。我就觉得你爹爹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欺君之罪,不是谁都有胆量扛的。”
“嗯。”季礼表示同意。“要是这段时间往咱家跑的那些公子,早就吓尿了。”
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她又问:“那日......荣贵妃说什么陛下对你另眼相看的话,是假的?”
季夫人大惊小怪起来:“想什么呢!当然是假的!”抬手在季礼脑门上敲了一下,“还不是为了挑拨咱们和皇后娘娘的关系,老把戏了!”
“现今的朝局啊,太子继承大统已是定局,本没有什么好争的,难就难在咱们太子殿下有两个妈,一个亲妈、一个嫡母。”
季夫人轻轻叹气:“这二位现在战得正酣,世家多半支持皇后正统,新贵却又支持民间出身的贵妃。日后二位的尊荣地位,全看太子心中的天平如何倾斜了。”
季礼:“娘,那咱们家是站......皇后的?”
季夫人作势揍她:“糊涂!”
“咱们季家背后是十万水师,当然只忠于陛下一人!”
”阿礼啊......”季夫人抬手抚着季礼的发丝,眼光看得很远很温柔,“若是你实在厌烦,往后的帖子咱们便先推一推罢。”
***
季礼称病,躲过了没完没了登门拜访,度过了一个相对平静的冬天。
转眼间又是一个初春,万物复苏,那些消停了没多久的京城权贵社交,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季礼双手撑在下巴上,对着小案上堆成小山的拜帖发愁。
天气好嘛,京中公子小姐们轮番举办各种活动。
一会元宵夜游,一会花季雅宴,一场接一场,好不精彩。
季礼其实是爱热闹的,也不是什么能拘在屋子里的个性。不然以前在永安城,也不会成天想尽办法溜出去。少年人嘛,哪有不爱扎堆的呢?
但一想到外面那些人打量她的目光,好像她是什么奇货可居的货品,她就出师未捷心先死了。
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季礼伸着指尖,在拜帖间点来点去。
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现在外面已经有传言,说季小姐孤傲的很,眼光也高,京城的公子们都难入其法眼,各类社交雅集也都不屑于参加。
流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传言,季将军在外打了胜仗,这季家女便居功自傲,不禁在大殿上顶撞林太傅,在后宫中也是嚣张跋扈。
季礼下定了决心。
既然爹爹在前线打了胜仗,她也不能在后方给他丢人啊,必须要支棱起来。
“点兵点将,骑马打仗.....就你了!”
季礼的手指停在了一张拜帖上,她眯缝起眼睛,展开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踏青会。
***
踏青会设在京郊一处私密小院处。
冤家路窄,一进院子,季礼便看到项琼坐在主位上,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世家小姐们。
小姐们打扮得个顶个的鲜亮,而公子们则聚集在一旁投壶,每每有公子投中,这边的小姐们便哄笑嬉闹成一团。
“无聊。”季礼暗自腹诽。
她径直而入,也不与人打招呼,挑了个偏僻的角落坐下。跟桌案上的酒杯对视,心里默默念叨:宝贝,有你陪着就够了!
刚刚饮了两杯,季礼感觉头顶上一片阴影飘了过来。
“敢问,可是季小姐?”
季礼抬头,面前立着一名蓝衣公子,风度翩翩,气韵不凡,嗯,典型的京城世家公子,表面光鲜的驴屎蛋儿。
季礼点点头,挤出一抹假笑,心里只希望对方赶紧走。
蓝衣公子躬身行礼,报上了家门:“在下钟砚,家父乃是京兆府尹钟薛,久闻季小姐大名。”
对于这番“久仰大名”的说辞季礼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就没点新鲜的?这些公子们都像統一培训好的,怎么坐怎么站、怎么说话怎么笑,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季礼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不耐烦。
“嗯,钟公子安好。”
她并不多说,抬手拿起酒杯,仰头就灌。
钟公子眼神清澈地问道:“那个,季小姐喜爱饮酒?”
季礼身子前倾,径直看着他:“对啊,我家是将门嘛,我打小就在战场上长大,死人见得多了,会害怕的!那需要壮胆的,不喝酒喝什么?”
她本意是想吓吓这朵温室里的小兰花,没想到对方一愣,随即笑了:
“季小姐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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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趣的很。”
季礼呛了一口酒。
风趣?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啊?
她眼珠子转了个圈,坏主意就来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傻子都送到面前了,我倒要看看你是真的还是装的。
于是拍拍身边的座位,说:“来,坐这!”
钟砚一脸受宠若惊:“我?真的可以么?不会打扰了季小姐的雅兴吧?”
季礼:“当然不会,我看你也有趣的很,一起聊聊?”
她本就浓墨重彩的一双眼睛愈发亮了起来,清纯的面貌莫名多了点魅惑。
钟砚一时间竟看得失了神。
季礼一仰脖子,喝光自己的酒,抬眸继续看着钟砚。
钟砚略一迟疑,也一口干了面前的酒,然后用手势示意小厮添酒。
可以啊,季礼心想,到还有点意思。
小厮上前为季礼和钟砚斟酒,不小心撒了些许,登时有点慌张,匆忙跪下。钟砚也不言语,只轻轻拍了拍小厮肩头,用手势示意他起来。
钟砚:“难得季小姐今天好兴致,钟某一定陪季小姐喝个痛快。”
季礼心道,呸,美得你!谁要你陪,不过是想看看你喝多了会不会还是这幅傻样而已。
嘴上却回道:“那钟公子请吧。”说着将起酒杯推给钟砚。
主座上,项琼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打从季礼进门起,她就格外留意着了。季礼的那些传闻项琼早有耳闻,她这么长时间没露面,今天却突然出现在这里,项琼也觉得很奇怪。这会看到钟砚居然跟季礼喝起酒来,瞬间炸毛了!
钟砚!今天的踏青会,十个媚眼九个是抛给他看的!
里面当然也包括项琼公主的。
京兆府尹家的钟公子,写得一手好字。小小年纪已有字仙之称,京城中人人以收藏他的墨宝为荣,就连自己母后房中都郑重挂着一副。更难得的是这钟公子人如其字,长得是轮廓分明,高眉深目,骨肉停匀,清秀之余自有风骨,在京城中自然很受欢迎。
众人也都留意到了角落这一幕,刚刚还围着项琼身边的世家小姐们,齐齐望向这边,叽叽喳喳讨论了起来。
“她怎么敢让钟公子坐她旁边?”
“钟公子不是我们公主殿下看中的人么?”
“我看这季小姐就是故意来出风头的!”
“怪不得拒绝了那么多人呢,原来是专门来跟公主抢人的!”
“闭嘴!”项琼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气势汹汹朝二人走去。
此时,季礼和钟砚两人已经你一杯我一杯,连续干了五六杯酒下肚。
这踏青会上的酒,本是不太烈的金华酒,供公子小姐们喝着玩的。但不知道是哪家公子嫌这酒不带劲,偷偷拿了上好的烧刀子兑了进去。两相混合,这酒的劲头陡然就上来了。
钟砚此时已经觉得有点头晕,远远看着项琼走来,连忙站起来。
本来坐久了腿就麻,这会又有点不胜酒力。踉跄了一下,居然往季礼身上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