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的“卫七”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不想进去?”
顾栖灯没答。
她把木匣抱紧些,低头看脚边。灰黑色的雾贴着地面流,绕过车轮,又绕过顾长川的靴尖,却始终不碰那块骨牌。
骨牌还在她手里。
谢停舟让卫七带出来的东西。
雾里的人刚才说的是“把黑灯留下”,没提骨牌。
顾栖灯抬起头。
“谢停舟左手还是右手使刀?”
雾里的卫七顿了一下。
“什么?”
“你在照骨关当差几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真正的卫七在车里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左手。他右手旧伤,雨天会疼。”
雾里的卫七没有答。
顾栖灯又问:“他让你送骨牌时,说了哪句话?”
灰甲人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们可以不进。”
他说。
“可城里的人等不了。”
“这不是原话。”顾栖灯道。
风从骨原上吹过。
雾忽然散开一点。
灰甲人脸上的皮肤像被水泡过的纸,缓缓皱起来。那张“卫七”的脸没掉下来,却变得很模糊,轮廓被风吹得一层层散开。
顾长川的刀已经横在顾栖灯身前。
“退。”
雾里的人没有退。
他抬起手,关城方向便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很多人同时拍在门板上,又像有人拿头去撞。
卫七扶着车辕,脸色白得厉害。
“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顾栖灯说。
“那就别和它耗。”卫七咬着牙,“照骨关西边有条运骨道。早些年关里修墙,从骨原挖石头,留了一道小门。谢将军封关前让人从那边走过一次。”
顾长川看向西侧。
那里雾最浓。
“你确定?”
“我从那边回来过。”卫七说,“可现在不一定还在。”
“有路就够了。”顾栖灯道。
雾里的灰甲人忽然笑起来。
“你们真要去?”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卫七了,变得很轻,像从白骨缝隙里冒出来。
“你带着无主灯来,却不肯把它留下。到了里面,你会发现它比我们更想回家。”
顾栖灯没有理他。
她转身上车,把卫七扶下来。
“能走吗?”
“能。”
“你指路。见到白石就停,见到雾里有人叫名字,不许回头。”
卫七愣住。
“你……”
“你刚才自己说的。”
卫七扯了下嘴角。
“好。”
车没法再往西走。
骨原上的地太软,轮子陷进去便拔不出来。顾栖灯一行人只带了水、药、绳子和木匣,弃车步行。
沈见微拿了根长树枝走在最前。
她不踩石头,只用树枝先探。灰土能落脚,白石一碰便会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有人在石头底下磨牙。
走出一段后,雾里的声音开始变多。
有人叫卫七。
有人叫顾长川。
顾栖灯甚至听见沈兰烛在不远处喊她:“阿灯,回来。”
声音很像。
像到她脚步都慢了一下。
顾长川在旁边低声道:“别回头。”
“我知道。”
“你刚才停了。”
“我只是听听。”
“听也别听太久。”
顾栖灯侧头看他。
雾把顾长川的侧脸遮去一半。他握着刀,神情很紧,显然也听见了什么,却没有问她。
“你听见谁了?”她问。
顾长川沉默。
“没谁。”
“你撒谎。”
“……”
“苏晚?”
顾长川没回答。
沈见微在前面“咳”了一声,假装自己耳朵不好。
过了很久,顾长川才道:“我娘。”
顾栖灯没再说话。
他生母留给他的信刚看完不久。雾里的声音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实在称不上巧。
顾长川的脚步没有乱。
可他握刀的手一直没松。
顾栖灯从袖中摸出那张阿砚画的小纸。纸已经有些皱了,画上的三个人和灯歪歪斜斜。
她把纸递给顾长川。
“看这个。”
顾长川低头。
“阿砚画得真难看。”
“他听见会生气。”
“他画你头发像草。”
“你像一根杆。”
顾长川终于笑了下。
那笑意很短。
可雾里的声音好像因此远了一点。
西边的运骨道藏在一片断崖后。
卫七说得没错,那里有扇很小的铁门,门被乱石挡住大半,外头还压着几具不知多少年前的兽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孔。
卫七从怀里摸出半截骨哨。
“谢将军给的。”
他把骨哨插进孔里,往左转了两下。
门内传来“咔”的一声。
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眼下全是青黑。
“谁?”
“卫七。”卫七把骨牌从顾栖灯手里接过去,塞进门缝,“我带了临江来的人。”
里面的人看见骨牌,半晌没说话。
铁门终于开了。
门后是照骨关的城墙夹道。
夹道里铺着灰沙,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焰很小。空气里有血腥味和烧焦的布料味。两个守军守在门边,盔甲上都是尘土,见到卫七时,先是惊,再是骂。
“你还活着?”
卫七没力气回嘴,只问:“谢将军呢?”
“在无主祠。”
守军看向顾栖灯怀里的木匣,眼神明显变了。
“这就是他说的黑灯?”
顾栖灯没有解释。
有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照骨关比她想象中小。城墙高,里头的街却窄,两旁房屋多是石砌的。城里的人几乎都躲在屋内,窗缝里偶尔露出一双眼睛,见到外头有人走过又很快缩回去。
有个孩子趴在门后,问身边的大人:“外面的人是回来的吗?”
大人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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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栖灯听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地方的人已经分不清来的是活人、死人,还是雾里借来的脸。
无主祠在关城最北。
祠门半掩,门口没有香火,地上却堆着许多熄灭的黑灯。每一盏都很小,像白石滩木匣里的那一盏。
顾栖灯停住。
“这里原来有这么多无主灯?”
领路的守军摇头。
“昨夜才有的。”
顾长川蹲下去看了一眼。
灯盏里没有灯芯,只有一点发黑的灰。
“是空壳。”他说。
顾栖灯抱紧木匣。
真正的无主灯还在她手里。
祠内有人说话:“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顾栖灯跨过门槛。
里面没有神像。
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北境地图。一个男人站在地图前,穿着黑色甲衣,左手压着一把长刀。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
卫七见到他,先低头行礼。
“将军。”
那人抬眼,看向顾栖灯。
“谢停舟。”他说,“照骨关守关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她是不是顾家的姑娘。
目光落到木匣上时,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沈兰烛把灯交给你了?”
“她留了信。”顾栖灯道。
谢停舟沉默片刻。
“那她大概也没告诉你,这盏灯本来该由谁守。”
“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爹守了一辈子,临死前只说,灯不能离开照骨关。我没守住。”
祠里安静下来。
谢停舟把一张地图推到顾栖灯面前。
地图上,照骨关外的骨原被圈出一大片。圈中央画着一个黑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归骨。
“雾是从这里起来的。”他说,“三日前,祠里的黑灯自己灭了。第二日,骨原开始有人回来。”
“回来的人是谁?”顾长川问。
谢停舟看了他一眼。
“照骨关历代守军。”
卫七的脸色变了。
“死人?”
“有些死了几十年,有些才死三日。”谢停舟道,“他们记得自己叫什么,也记得怎么走回关城。可他们进不了门,只会在外头敲。”
顾栖灯想起雾里的灰甲人。
他不是完全假的。
他或许真记得自己曾是照骨关的守军,只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你们为什么不点无主灯?”她问。
谢停舟抬起头。
“因为点了,回来的人就会全部进关。”
“进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爹点过一次。那年关里死了四十七个人。天亮以后,城里多了四十七盏黑灯,少了四十七个活人。”
木匣里的黑灯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在灯壁上划过。
祠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
一名守军冲进来,脸上全是血。
“将军!西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