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43. 第 43 章
    雾里的“卫七”站了一会儿,见没人动,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你不想进去?”

    顾栖灯没答。

    她把木匣抱紧些,低头看脚边。灰黑色的雾贴着地面流,绕过车轮,又绕过顾长川的靴尖,却始终不碰那块骨牌。

    骨牌还在她手里。

    谢停舟让卫七带出来的东西。

    雾里的人刚才说的是“把黑灯留下”,没提骨牌。

    顾栖灯抬起头。

    “谢停舟左手还是右手使刀?”

    雾里的卫七顿了一下。

    “什么?”

    “你在照骨关当差几年了,连这个都不知道?”

    真正的卫七在车里咳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左手。他右手旧伤,雨天会疼。”

    雾里的卫七没有答。

    顾栖灯又问:“他让你送骨牌时,说了哪句话?”

    灰甲人的脸一点点僵住。

    “你们可以不进。”

    他说。

    “可城里的人等不了。”

    “这不是原话。”顾栖灯道。

    风从骨原上吹过。

    雾忽然散开一点。

    灰甲人脸上的皮肤像被水泡过的纸,缓缓皱起来。那张“卫七”的脸没掉下来,却变得很模糊,轮廓被风吹得一层层散开。

    顾长川的刀已经横在顾栖灯身前。

    “退。”

    雾里的人没有退。

    他抬起手,关城方向便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像很多人同时拍在门板上,又像有人拿头去撞。

    卫七扶着车辕,脸色白得厉害。

    “里面还有人。”

    “我知道。”顾栖灯说。

    “那就别和它耗。”卫七咬着牙,“照骨关西边有条运骨道。早些年关里修墙,从骨原挖石头,留了一道小门。谢将军封关前让人从那边走过一次。”

    顾长川看向西侧。

    那里雾最浓。

    “你确定?”

    “我从那边回来过。”卫七说,“可现在不一定还在。”

    “有路就够了。”顾栖灯道。

    雾里的灰甲人忽然笑起来。

    “你们真要去?”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卫七了,变得很轻,像从白骨缝隙里冒出来。

    “你带着无主灯来,却不肯把它留下。到了里面,你会发现它比我们更想回家。”

    顾栖灯没有理他。

    她转身上车,把卫七扶下来。

    “能走吗?”

    “能。”

    “你指路。见到白石就停,见到雾里有人叫名字,不许回头。”

    卫七愣住。

    “你……”

    “你刚才自己说的。”

    卫七扯了下嘴角。

    “好。”

    车没法再往西走。

    骨原上的地太软,轮子陷进去便拔不出来。顾栖灯一行人只带了水、药、绳子和木匣,弃车步行。

    沈见微拿了根长树枝走在最前。

    她不踩石头,只用树枝先探。灰土能落脚,白石一碰便会发出细微的响声,像有人在石头底下磨牙。

    走出一段后,雾里的声音开始变多。

    有人叫卫七。

    有人叫顾长川。

    顾栖灯甚至听见沈兰烛在不远处喊她:“阿灯,回来。”

    声音很像。

    像到她脚步都慢了一下。

    顾长川在旁边低声道:“别回头。”

    “我知道。”

    “你刚才停了。”

    “我只是听听。”

    “听也别听太久。”

    顾栖灯侧头看他。

    雾把顾长川的侧脸遮去一半。他握着刀,神情很紧,显然也听见了什么,却没有问她。

    “你听见谁了?”她问。

    顾长川沉默。

    “没谁。”

    “你撒谎。”

    “……”

    “苏晚?”

    顾长川没回答。

    沈见微在前面“咳”了一声,假装自己耳朵不好。

    过了很久,顾长川才道:“我娘。”

    顾栖灯没再说话。

    他生母留给他的信刚看完不久。雾里的声音偏偏挑这个时候来,实在称不上巧。

    顾长川的脚步没有乱。

    可他握刀的手一直没松。

    顾栖灯从袖中摸出那张阿砚画的小纸。纸已经有些皱了,画上的三个人和灯歪歪斜斜。

    她把纸递给顾长川。

    “看这个。”

    顾长川低头。

    “阿砚画得真难看。”

    “他听见会生气。”

    “他画你头发像草。”

    “你像一根杆。”

    顾长川终于笑了下。

    那笑意很短。

    可雾里的声音好像因此远了一点。

    西边的运骨道藏在一片断崖后。

    卫七说得没错,那里有扇很小的铁门,门被乱石挡住大半,外头还压着几具不知多少年前的兽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拳头大的孔。

    卫七从怀里摸出半截骨哨。

    “谢将军给的。”

    他把骨哨插进孔里,往左转了两下。

    门内传来“咔”的一声。

    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门缝里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疲惫,眼下全是青黑。

    “谁?”

    “卫七。”卫七把骨牌从顾栖灯手里接过去,塞进门缝,“我带了临江来的人。”

    里面的人看见骨牌,半晌没说话。

    铁门终于开了。

    门后是照骨关的城墙夹道。

    夹道里铺着灰沙,墙上挂着几盏油灯,火焰很小。空气里有血腥味和烧焦的布料味。两个守军守在门边,盔甲上都是尘土,见到卫七时,先是惊,再是骂。

    “你还活着?”

    卫七没力气回嘴,只问:“谢将军呢?”

    “在无主祠。”

    守军看向顾栖灯怀里的木匣,眼神明显变了。

    “这就是他说的黑灯?”

    顾栖灯没有解释。

    有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照骨关比她想象中小。城墙高,里头的街却窄,两旁房屋多是石砌的。城里的人几乎都躲在屋内,窗缝里偶尔露出一双眼睛,见到外头有人走过又很快缩回去。

    有个孩子趴在门后,问身边的大人:“外面的人是回来的吗?”

    大人没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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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栖灯听见,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地方的人已经分不清来的是活人、死人,还是雾里借来的脸。

    无主祠在关城最北。

    祠门半掩,门口没有香火,地上却堆着许多熄灭的黑灯。每一盏都很小,像白石滩木匣里的那一盏。

    顾栖灯停住。

    “这里原来有这么多无主灯?”

    领路的守军摇头。

    “昨夜才有的。”

    顾长川蹲下去看了一眼。

    灯盏里没有灯芯,只有一点发黑的灰。

    “是空壳。”他说。

    顾栖灯抱紧木匣。

    真正的无主灯还在她手里。

    祠内有人说话:“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顾栖灯跨过门槛。

    里面没有神像。

    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北境地图。一个男人站在地图前,穿着黑色甲衣,左手压着一把长刀。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脸色很差,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

    卫七见到他,先低头行礼。

    “将军。”

    那人抬眼,看向顾栖灯。

    “谢停舟。”他说,“照骨关守关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她是不是顾家的姑娘。

    目光落到木匣上时,他的脸色变得很复杂。

    “沈兰烛把灯交给你了?”

    “她留了信。”顾栖灯道。

    谢停舟沉默片刻。

    “那她大概也没告诉你,这盏灯本来该由谁守。”

    “没有。”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爹守了一辈子,临死前只说,灯不能离开照骨关。我没守住。”

    祠里安静下来。

    谢停舟把一张地图推到顾栖灯面前。

    地图上,照骨关外的骨原被圈出一大片。圈中央画着一个黑点,旁边写着两个字:归骨。

    “雾是从这里起来的。”他说,“三日前,祠里的黑灯自己灭了。第二日,骨原开始有人回来。”

    “回来的人是谁?”顾长川问。

    谢停舟看了他一眼。

    “照骨关历代守军。”

    卫七的脸色变了。

    “死人?”

    “有些死了几十年,有些才死三日。”谢停舟道,“他们记得自己叫什么,也记得怎么走回关城。可他们进不了门,只会在外头敲。”

    顾栖灯想起雾里的灰甲人。

    他不是完全假的。

    他或许真记得自己曾是照骨关的守军,只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

    “你们为什么不点无主灯?”她问。

    谢停舟抬起头。

    “因为点了,回来的人就会全部进关。”

    “进来会怎样?”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爹点过一次。那年关里死了四十七个人。天亮以后,城里多了四十七盏黑灯,少了四十七个活人。”

    木匣里的黑灯轻轻响了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在灯壁上划过。

    祠外,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

    一名守军冲进来,脸上全是血。

    “将军!西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