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42. 第42章
    那名守军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顾栖灯守在火边,手里捧着一碗温水。顾长川在外头喂马,沈见微靠着墙睡得不踏实,怀里还抱着短刃。

    守军先动了动手指。

    顾栖灯把水递过去。

    “慢点。”

    他喝了两口,喉结滚了滚,像总算缓过那阵疼。断箭已经被拔出来,伤口重新包过,药是顾长舟留下的。顾栖灯照着标签煮,煮得有些浓,守军喝第一口时眉头皱得很深。

    “药苦?”她问。

    “不是。”他嗓子哑得厉害,“是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顾栖灯没接话。

    守军看见她手边的骨牌,脸色变了。

    “你们拿到了?”

    “你塞给我的。”

    “那就别去照骨关。”他说得很急,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那边不是人能待的地方。”

    顾长川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顺手把门板关严。

    “你从照骨关出来?”

    守军点头。

    “叫什么?”

    “卫七。”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卫七笑得有些勉强:“守军里排行第七,没正经名字。关里的人都这么叫。”

    “守关的人是谁?”顾栖灯问。

    “谢停舟。”卫七道,“照骨关的守关人。”

    他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谢将军让我送骨牌南下。说若临江来人带着黑灯,叫我把牌交出去,再说一句:别进关。”

    “为什么?”

    卫七盯着木匣。

    “因为关门开了。”

    顾栖灯等他继续。

    “照骨关外有一片骨原。不是战场,是很早以前河退了,留下很多白骨。有人说是兽骨,也有人说是古时候死在那里的人的。关就修在骨原上,城墙底下全是白石。”

    “和灯有什么关系?”

    “关里有一座无主祠。”卫七说,“祠里没有供人,只供一盏黑灯。谢将军守了十年,从不许人靠近。三日前,北边起了雾,雾里有人敲关门。”

    沈见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坐起来问:“谁敲?”

    卫七摇头。

    “没人看清。起初以为是商队迷路,开了小门。出去的六个人,一个都没回来。第二天,关外的雾里开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顾栖灯想起曲水的白灯,想起临江百灯河里那些没能回家的人。

    “关门怎么开的?”

    “不是守军开的。”卫七的脸色很难看,“是祠里的门自己开了。”

    “黑灯呢?”

    “黑灯不见了。”

    屋里静下来。

    顾栖灯看向木匣。

    她们带着一盏无主灯北上,而照骨关那盏本该被守着的黑灯已经失踪。引灯人显然比她们更早一步,把线牵到了这里。

    “谢停舟还在关里?”顾长川问。

    “在。他让我们分三路往南送信。我那一路走到山口,马受惊,后面的人追来……”卫七说到这里停住,低头看自己的伤口。

    追他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顾栖灯也没问。

    有些事,等见到再问比逼一个刚逃出来的人回忆有用。

    她把水碗放下,站起身。

    “我们去照骨关。”

    卫七急了。

    “我都说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卫七看着她,“关外那雾会叫人回头。你听见谁的声音都不能回头,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骨原的白石不能踩。踩错一块,会记起不该记的事。”

    沈见微小声嘀咕:“北境的人是真喜欢把路修得不让人走。”

    顾长川站在窗边,望着外头将亮未亮的天色。

    “卫七不能跟。”

    “我能带路。”卫七说。

    “你伤没好。”

    “关里还有人。”

    顾长川转过头。

    卫七咬着牙:“我不是怕死。我只是不能躺在这儿等他们都没了。”

    顾栖灯看着他。

    他脸色仍白,手却死死抓着被角。这个人没有名字,或者说,他习惯了只用“卫七”这个称呼活着。可他记得关里的人,记得谢停舟让他送信,也记得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你带路。”顾栖灯说,“但坐马车。”

    卫七愣住。

    “我没有马车。”

    “我们有。”

    盐船留在曲水城外,没法一路北上,但曲水的药商有两辆运药的旧车。阿兰得知消息后,连夜托人把车赶到驿站。

    临走前,她给顾栖灯塞了一包晒干的白眠花叶。

    “关外有雾,闻到不对就含一片。”她说,“花能让人少做梦。别多,吃多了会头疼。”

    顾栖灯接过。

    阿砚躲在阿兰身后,没有哭,也没跑出来拦。

    他只把一张新写的纸塞进顾栖灯手里。

    上头写着:

    照骨关的人也有名字。

    顾栖灯将纸折起来,放进铜灯。

    北去的车走了两日。

    路越来越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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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枯得发白,山上没有树,只剩风在石缝里穿。卫七坐在车里,偶尔给他们指路,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养伤。

    第三日傍晚,车停在一处山坳。

    前方就是照骨关。

    关城建在两座山之间,城墙很高,墙砖被风沙磨得发白。远远望去,整座城像从骨原里长出来的。

    城门紧闭。

    城头没有旗,也没有火。

    关外起着雾。

    雾不是白的,是灰黑色,贴着地面流动。骨原上的白石在雾里忽隐忽现,像一片片露出来的牙。

    卫七脸色一下变了。

    “昨夜还没有这么近。”

    顾长川先下车,牵着马往前走了几步。

    顾栖灯跟在他身后。

    “别踩白石。”卫七在车里喊。

    顾栖灯低头。

    地上黑土和白石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里能落脚。顾长川用短刀在地上试了试,刀尖碰到一块灰石,什么也没发生;碰到另一块发白的石头时,石面忽然浮出一张模糊的人脸。

    那张脸闭着眼。

    下一瞬,顾长川猛地收回刀。

    石头又变回普通的白骨。

    “别靠近。”他说。

    雾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踩在白石上,没有一点响动。

    卫七从车里探出头,嘴唇瞬间失了血色。

    “是他们。”

    雾里走出几个人。

    穿着照骨关守军的灰甲,背着刀,步子整齐。他们的脸都还在,只是眼睛里没有一点光。

    其中一人走到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卫七。”

    卫七僵住。

    那人看着他,声音很平。

    “谢将军叫你回来。”

    卫七的手开始发抖。

    顾栖灯没回头看他,只伸手按住车辕。

    她知道这句话不对。

    谢停舟若真要卫七回去,不会让一队明显已经出了事的守军来接。

    “谢将军还说什么?”她问。

    灰甲人转头看她。

    他的脸忽然变得很熟悉。

    是卫七。

    不是眼前这个受伤的卫七,而是更年轻、更干净的模样。他站在雾里,朝顾栖灯笑。

    “他说,把黑灯留下。”

    木匣在她怀里微微发热。

    顾长川拔刀。

    雾中的人没有靠近。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照骨关紧闭的城门。

    “你们可以不进。”

    “可城里的人,等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