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44. 第 44 章
    号角声一响,祠里的人都动了。

    谢停舟抓起长刀往外走,右肩的伤显然牵着他,走得很快,脸色却比刚才更白。卫七想跟,被他一眼扫过去。

    “回营房。”

    “将军——”

    “回去。”

    卫七咬着牙站住。

    顾栖灯跟在谢停舟身后。

    谢停舟回头:“你不用去。”

    “黑灯在我这里。”

    “所以更不能去。”

    “它已经听见外头了。”

    木匣里没有光。

    可一路往西门走,顾栖灯能感觉到它越来越热,像有人把手贴在她掌心里。

    谢停舟没再劝。

    照骨关的西门已经塌了一半。

    城门外的吊桥断了,灰黑色的雾从缺口里涌进来。守军点了火把,火光照不到雾深处,只能照见一双双沾着泥的靴子。

    那些人排着队,慢慢往前走。

    他们穿着照骨关的灰甲。

    有的甲胄已经锈烂,有的还带着新鲜血迹。最前头的一个男人没戴头盔,额角裂着一道旧伤。他走到城门前,抬头看城墙。

    “谢将军。”

    谢停舟握刀的手紧了紧。

    顾栖灯看见他脸上第一次有了很明显的情绪。

    “周副将。”他低声道。

    男人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将军还记得我。”

    “你死在三日前的北坡。”

    “是啊。”

    周副将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个洞,甲衣破开,里面却没有血,只是一团翻滚的雾。

    “北坡太冷了。”他说,“弟兄们都想回来。”

    城墙上的守军没人出声。

    风从城门缺口灌进来,吹得火把乱晃。顾栖灯听见有人在很轻地抽气,大概是认出了雾里某张脸。

    谢停舟往前一步。

    “你们回不来了。”

    周副将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为什么?”

    “你们已经死了。”

    “死了就不能回关吗?”周副将问,“谢将军,我们守了一辈子关。外头是骨原,里面才是家。”

    这话太像活人了。

    活人到让人难以拔刀。

    一个年轻守军从雾里挤出来,盔甲比旁人干净些,脸上还有没褪去的稚气。他仰头看着城墙,忽然喊:“卫七呢?”

    卫七从后面跑出来。

    “我在。”

    年轻守军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你没死就好。”

    卫七站在原地,眼眶通红。

    “石头。”他叫那人的名字,“你不是……你不是昨夜在西坡——”

    “我知道。”年轻守军说,“可我想回来拿我的酒壶。我娘给我的,还放在营房枕头底下。”

    他认真得像真只是忘了拿一件东西。

    沈见微站在顾栖灯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不是骂人。

    像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

    城门内外僵了很久。

    终于有个守军忍不住,从城墙上跑下来。他隔着缺口朝雾里伸手:“哥!”

    周副将回头。

    雾里有个年纪更大的男人走出来,张开手。

    “阿顺。”

    谢停舟厉声道:“别过去!”

    可已经来不及。

    那守军冲到缺口前,雾里的人一把抓住他。两人抱在一起的瞬间,雾猛地往城内卷。

    守军发出一声惨叫。

    他不是被拖出去。

    是雾里的人想往里挤,抓着他往门内压。谢停舟一刀斩过去,刀锋从那死去的男人肩头划过,黑雾炸开。

    那人松了手。

    守军跌坐在地,脸色灰白,额头却多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周副将站在雾中,脸上还是刚才那副温和的神情。

    “将军。”他说,“我们只是想回家。”

    顾栖灯盯着他。

    她忽然明白,谢停舟为什么不敢点无主灯。

    这些人记得名字,记得同袍,记得酒壶和营房里的枕头。可他们记得的不是自己要走,而是自己最舍不得的那一点。

    无主灯把他们留在了死前最后的念头里。

    他们并不是回来。

    是被“想回来”这件事拖着走。

    “他们不能进城。”顾栖灯说。

    谢停舟看她。

    “我知道。”

    “但也不能一直在外头。”

    “那你有办法?”

    顾栖灯没有立刻答。

    木匣烫得厉害。

    她低头,隔着布摸到黑灯的轮廓。它像在催她打开,又像在等她点火。只要点了,也许这些人就会安静,也许他们就能“回关”。

    可谢停舟说过,点灯后城里会少活人。

    她不能拿一座关城去换这群死者的安宁。

    顾长川忽然开口:“他们要的不是城门。”

    所有人看向他。

    顾长川望着雾里的周副将。

    “他们要的是有人承认,他们死在这里。”

    周副将的表情微微变了。

    顾长川往前走了两步。

    谢停舟想拦,顾栖灯先摇头。

    “让他说。”

    “周副将。”顾长川道,“你死在北坡。石头死在西坡。你们关外还有多少人?”

    雾里沉默。

    一个、两个、几十个人影慢慢站出来。

    顾长川没有再问他们想不想进城。

    他只是说:“把名字报出来。”

    周副将看着他。

    “报名字做什么?”

    “写下来。”顾长川道,“让城里的人知道,你们没丢在外头。”

    雾里有人笑了一声。

    “写下来就能回家?”

    “不能。”顾长川说,“但总比你们在外头把活人拖出去好。”

    这话不算好听。

    周副将的脸色沉下来。

    城墙上有人屏住呼吸,怕雾里的人发怒。

    过了很久,那个叫石头的年轻守军先开口。

    “林石。”

    卫七在旁边猛地捂住脸。

    “林石。”他哑着声音重复,“你娘住在南巷,卖肉饼。”

    雾里的年轻人像怔了一下。

    “她还在?”

    “在。”

    “那你告诉她,我酒壶没丢。”

    卫七点头,眼泪往下掉。

    林石的身影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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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没有消失,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周副将盯着顾长川。

    “你是谁?”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管什么闲事?”

    顾长川没有答。

    顾栖灯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他管的不是闲事。”她说,“他以前也把一个人留在了不该留的地方。”

    顾长川侧头看她。

    顾栖灯没有看他。

    她望着雾里的周副将。

    “你们想回来的事,我们会记。可你们不能拿活人去换。”

    周副将低下头。

    雾里有很多人,有的还在看城门,有的已经开始小声报名字。声音断断续续,被风吹散,又被城墙里的守军一个个接住。

    有人拿来纸。

    有人拿来木板。

    卫七跪在地上写,写得很慢,手一直抖。

    谢停舟站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像要把刀柄捏碎。

    “这不是办法。”他说。

    “我知道。”顾栖灯道。

    “天亮以后雾会更重。他们还会来。”

    “那就今晚先别让他们撞进来。”

    谢停舟看着城外。

    “你要怎么做?”

    顾栖灯没有回答。

    她走回祠前,打开木匣。

    黑灯安静躺着。

    灯壁上映出她的脸,又映出雾里的无数张脸。没有火,却像有一点红光埋在很深的地方。

    顾栖灯想起顾长舟说过的话。

    无主灯会照见一个人最不愿承认的念头。

    她最不愿承认什么?

    也许是她其实也想立刻把母亲从棺里放出来,想让一切结束,想不再听见任何人叫她去选。

    黑灯里的红光轻轻晃了一下。

    顾栖灯伸手盖住灯口。

    “不点。”

    她说。

    “但我可以借你一件东西。”

    她取下铜灯,把阿砚给她的那张画、顾长川母亲的信、周小山的名字、一路收下的纸条都放到长案上。

    零零碎碎,风一吹就乱。

    谢停舟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顾栖灯抬头看城外。

    “把他们的名字写进关城。”

    “写在哪里?”

    “城墙上。”

    谢停舟皱眉。

    “城墙是守关用的。”

    “那就让它先记住守过它的人。”

    雾里的周副将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意里没有方才那种湿冷的东西。

    “谢将军。”他说,“你听见了?”

    谢停舟站了很久。

    最后,他从卫七手里接过炭笔,走到城门内侧的墙上,写下第一个名字。

    周明川。

    风忽然小了。

    城外的雾没有退。

    可最前头那几个人没有再往前撞。

    顾栖灯看着那面刚写上名字的墙,心里仍旧很沉。

    这只是给死人一个暂时能停下来的地方。

    真正让他们回去的路,还没找到。

    而无主祠后方,那扇本该紧闭的黑门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敲击。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