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8. 第38章
    钟声一响,药铺里的灯先灭了三盏。

    写着名字的纸条被一阵无端的风卷起来,打着旋往门外飞。老妇人追出去,刚跨过门槛,脚腕便被一道白线缠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又来了。”

    白线从街尽头拖来。

    一根、两根,沿着石板缝贴地游走。被记灯照过的人都看见了,有人慌忙关门,有人抱住身边的人,也有人站在原地,像被那根线牵住了魂。

    阿兰先冲出去。

    她把手里的记灯按在老妇人脚边,灯火一亮,白线便停了一下。老妇人趁机往后退,脚腕却已经被勒出一圈血痕。

    “这样撑不了多久。”阿兰说。

    顾长舟把药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盖子一掀,热气冲得人睁不开眼。

    “城里的白线都动了。主塔在收灯水。”

    “要收多久?”沈见微问。

    “我不知道。”

    阿砚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炭笔。他听见这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

    “钟响三次。”

    “什么?”

    “我娘说过,钟响三次,塔门就会开。”阿砚说,“门开以后,没灯的人也会被带进去。”

    第一声钟刚落。

    远处白灯塔底下,人群已经开始聚拢。那些还没醒的人端着水碗,排着队往塔里走;刚刚记起事情的人被白线拖着,也一点点往那边挪。

    顾栖灯看着街上横七竖八的线。

    她本来想让人先躲进屋。

    可白线从门缝、窗棂、地砖底下钻过去,躲到哪里都没用。

    “得去塔里。”她说。

    顾长川看向她。

    “我去开路。”

    “你跟我进塔。”顾栖灯道,“二哥留在这里,带着阿兰把记灯分出去。见微去北涧,把地窖里的人和盐船上的绳子都带来。”

    沈见微皱眉:“我走了,你们塔里怎么办?”

    “塔里有长川。”

    顾长川没有说话,只把短刀从腰后抽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

    沈见微咬了咬牙。

    “行。你们别死。”

    “你也别翻墙翻到河里去。”顾栖灯说。

    “我水性比你好。”

    “那更别翻。”

    这种时候还能拌两句嘴,反而让人喘了口气。

    顾长舟已经在拆药包。

    他把醒神草、白眠花叶和一小包盐混在一起,分成十几份,递给阿兰。

    “灯火若压下来,就撒在灯下。别往人脸上撒,会伤眼。”

    阿兰接过药包。

    “我不会配药。”

    “你会认人。”顾长舟说,“比药重要。”

    阿兰愣了一下,低头把药包收好。

    顾栖灯蹲到阿砚面前。

    “你跟二哥待在药铺。”

    阿砚立刻摇头。

    “我知道塔后面的路。”

    “我知道。”

    “我不会进塔。我在外面指路。”

    顾栖灯看着他。

    这孩子害怕得厉害,嘴唇都白了,却没再说“我要救我娘”。他只是把自己能做的事一件件数出来,像怕别人觉得他没用。

    顾栖灯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她也总觉得,若不能替谁解决什么,便不该添麻烦。

    “好。”她说,“你带我们到塔后。到了以后,立刻回来。若我们半个时辰没出来,你就去北涧找沈见微,不准自己进去。”

    阿砚用力点头。

    “我会写下来。”

    “写在哪儿?”

    阿砚抬起手臂。

    顾栖灯笑了笑。

    “行。”

    第二声钟响起。

    街上的白线猛地一收。

    药铺门口那位老妇人没站稳,被拖出去几步。阿兰扑过去抱住她,手里的记灯差点摔了。

    顾栖灯不再耽搁。

    她和顾长川跟着阿砚穿过两条巷子。曲水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左边是提着白灯往塔里走的人,右边是拿着小油灯、抓着彼此不放的人。

    有人在喊名字。

    有人把名字写在门上、写在袖口、写在掌心。

    白线从他们脚边游过,拖不动的,便在地上留下细细的血痕。

    塔后的小井旁没有守卫。

    原本守在那里的白衣人都去了前门,正引着送灯水的人进塔。阿砚把他们带到井边,指着一块松动的石板。

    “从这里下去,能到水窖旁边。”

    顾长川掀开石板,下面是一段很窄的石梯。

    他先看了顾栖灯一眼。

    顾栖灯点头。

    阿砚却突然抓住她袖子。

    “姐姐。”

    “嗯?”

    “我娘会记得我吗?”

    顾栖灯没法说一定。

    她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她刚才还在写你的名字。”

    阿砚的眼睛一下红了。

    “真的?”

    “真的。”

    他松开手,站在井边没再跟。

    石梯一路向下。

    越往下,钟声越重,像直接敲在胸口。顾栖灯扶着墙走,忽然听见顾长川问:“冷不冷?”

    “有点。”

    他把外衣脱下来递给她。

    顾栖灯没接。

    “你肩伤还没好。”

    “我不冷。”

    “你每次说不冷、不疼、没事,都不可信。”

    顾长川停住。

    石梯逼仄,两人离得很近。他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衣裳重新披回去。

    “那你抓着我。”

    顾栖灯看了看他伸出来的手。

    掌心有旧伤,腕上还留着被红线勒过的痕。

    她握住了。

    顾长川的手很凉。

    到了塔底,石门已经开了一半。

    门后是白茫茫的光。顾栖灯先听见很多人说话,声音并不大,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书。

    “我叫……”

    “我住在……”

    “我不想忘……”

    一句句名字和愿望被白灯卷起来,贴到塔壁上。

    顾栖灯走进去。

    塔底是一座圆形的大殿。正中央有一口很深的井,井上悬着那座半人高的小塔。白线从井中升起,穿过小塔,向四周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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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兰和水窖里的六个人都被带到了这里。

    他们仍坐在水边,手浸在白瓷碗中。白线缠过他们手腕,正一点点往上爬。

    阿兰看见顾栖灯,张了张口。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栖灯跑过去,想把她拉开,却发现她的手像被钉在碗里。

    顾长川一刀斩向白线。

    刀刃刚碰到,塔顶便落下一道白光,直接打在他肩上。

    顾长川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别砍。”顾栖灯扶住他。

    白光消失后,他抬起头,脸色有些发白。

    “它在护线。”

    “那就不砍。”

    顾栖灯看向小塔。

    塔底开着一扇小门,门里有火。

    那火并不大,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芯。可白线就是从那里长出来的。

    “记灯。”她低声说。

    顾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不是你拿出来那盏?”

    “不是。”

    顾栖灯忽然想明白了。

    阿兰手里的记灯只是沈兰烛留下的一盏副灯。真正的记灯还在塔心,原本用来替人存下不愿忘记的事。引灯人把它倒过来,让它替人带走记忆。

    只要塔心还亮着,曲水的人便逃不掉。

    第三声钟响了。

    大殿上方传来沉重的机关声。

    塔门彻底打开。

    城外的风灌进来,裹着无数白线。顾栖灯回头,透过塔门看见街上的人正一批批往里走。

    有人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哭。

    有人忘了身边拉着的是谁。

    顾长川撑着地面站起来。

    “你想怎么做?”

    顾栖灯看着那团火。

    她没有马上回答。

    塔心旁边挂着一块无字碑,碑后那只木匣已经被人取走了。原先压着木匣的位置,留下一道细小的凹槽。

    和她铜灯里那截心灯灯芯,一模一样。

    引灯人早就知道她会来。

    甚至已经替她留好了位置。

    白光落在顾栖灯身上。

    塔顶传来那道没有右眼的声音。

    “把灯芯放进去,曲水城的人会立刻安静。”

    “他们会忘掉什么?”顾栖灯问。

    “忘掉让他们痛苦的事。”

    “然后呢?”

    “然后活下去。”

    顾栖灯站在原地。

    阿兰的手腕已经被白线缠到手肘,顾长川的伤口重新渗出血,塔外还有数不清的人在往里走。

    引灯人给出的办法简单得近乎诱人。

    只要把灯芯放进去。

    所有人都会安静。

    可顾栖灯想起药铺里那位老妇人写下“周小山”时的手,想起阿砚一次次把名字写在胳膊上,也想起母亲留在信里的那句话。

    记灯不记悲苦,不替人忘。

    她取出灯芯。

    没有放进凹槽。

    而是走到阿兰身边,将灯芯塞进她握着炭笔的手里。

    “写。”

    阿兰抬头。

    顾栖灯看着她。

    “把阿砚的名字写在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