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7. 第37章
    黑暗落下来得太快。

    水窖里的人先是愣住,紧接着便有人尖叫。那声音从地底一路传上去,很快,整座曲水城都乱了。

    阿兰手里的记灯只亮着豆大一点火。

    火光照出她惨白的脸,也照出水池边那些刚刚醒来的人。他们像是同时从一场漫长的病里醒过来,先记起自己的名字,再记起自己被谁送进来,最后记起外头还有谁在等。

    有人跪在地上哭。

    有人抓着白线往自己手上绕,像只要再把线缠紧一点,刚才涌上来的那些事就能重新忘掉。

    “不能留在这里。”顾长川说。

    他先把阿兰扶到一边,又去拉那个正往水里钻的男人。男人挣得厉害,嘴里反复说着:“让我忘了,求你让我忘了。”

    顾长川没有同他讲道理,只把人从水里拖出来,按在石地上。

    “你叫什么?”

    男人愣住。

    “我问你叫什么。”

    “杜……杜明河。”

    “家在哪儿?”

    “东街……”

    “东街哪儿?”

    “东街卖纸的。”

    顾长川松开手。

    杜明河坐在地上,喘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忽然开始哭,哭得很安静。

    顾栖灯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阿兰说:“把灯带上去。”

    阿兰下意识护住记灯。

    “上面全乱了。”

    “所以更要去。”

    “可我一出去,他们会认得我。”

    “你怕他们怪你?”

    阿兰没说话。

    顾栖灯知道她怕什么。

    曲水城的人失去记忆前,是阿兰在配药、在熬醒神汤,也是阿兰最早发现白灯有问题。她被带走三天,城里的人未必记得她;可一旦记起,未必不会有人问她为什么没能救下所有人。

    这种问法很残忍,也很常见。

    好像谁先看见了灾祸,谁便该把所有人都从灾祸里背出去。

    “他们可能会怪。”顾栖灯说。

    阿兰抬头。

    “但你也可以怪他们。你不是白灯塔里的人,你只是一个想救儿子的母亲。”

    阿兰看着手里的灯。

    她沉默很久,终于把灯用衣襟裹好,抱在怀里。

    “走。”

    井口外已经没有白光。

    可黑暗里四处都是声音。有人撞倒摊子,有人拍着自家门板喊早已不在的人,还有孩子在巷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栖灯爬出井时,看见沈见微正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

    她手里举着一盏普通油灯,灯罩已经裂了。见顾栖灯出来,她从屋檐上跳下来,差点没站稳。

    “你们总算出来了。”

    “二哥呢?”

    “在药铺。”

    “怎么回事?”

    “白灯一灭,街上的人全想起来了。”沈见微抹了把脸,“有个男人记起自己把亲妹妹送去塔里,当场就撞墙。二哥在给人灌药。”

    顾栖灯心里一沉。

    “不是安神药吧?”

    “不是。”沈见微看她一眼,“他说是让人别吐得太厉害的药。”

    顾栖灯点头。

    “带我去。”

    药铺离得不远。

    门口挤满了人,里头全是呕吐声和哭声。顾长舟站在柜台后,袖子卷到手肘,正用一只大锅煮药。锅里翻着苦涩的热气,药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他看见顾栖灯,先问:“你怎么样?”

    “记得。”

    “全记得?”

    “差不多。”

    “那就好。”

    他说完,才注意到阿兰。

    阿兰站在门口,抱着灯,一时没敢进。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很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

    阿兰被打得偏过头,没躲。

    老妇人的手还抬着,却开始发抖。

    “我儿子呢?”她问,“我儿子被带去塔里那天,你说你会救他。你说你会——”

    话没说完,老妇人先哭了。

    阿兰慢慢抬起脸。

    “我没救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

    “我那天进塔,想带他一起走。可他们把我关进水窖。我没救出来。”

    老妇人看着她,像忽然不知道该再说什么。

    阿兰把记灯递过去。

    “你儿子叫什么?”

    老妇人的嘴唇动了动。

    “周小山。”

    “他喜欢什么?”

    “他……他喜欢吃糖炒栗子。”

    老妇人的眼泪一下落下来。

    阿兰低头,在灯油里放了一小片纸。纸上写着周小山三个字。记灯的火光轻轻跳了一下,不大,却稳住了。

    老妇人伸出手,碰了碰灯壁。

    她没有原谅阿兰。

    阿兰也没有求她原谅。

    可她们站在那里,终于能把周小山的名字说出来。

    顾栖灯忽然明白,沈兰烛留下记灯,不是为了让人不痛。

    是为了让那些痛有地方放。

    顾长舟把一碗药递给老妇人。

    “喝了。里面有姜,难喝也得喝。”

    老妇人接过碗,喝了一口,皱着脸骂:“这什么药?”

    顾长舟头也不抬:“让你吐不出来那么多血的药。”

    老妇人又喝了一口。

    药铺里的人慢慢开始动起来。

    有人帮着分药,有人去把哭晕的孩子抱到里间,有人跑回家找还没回来的亲人。混乱没有立刻停,可它不再只是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沈见微靠在门框上,低声道:“白灯塔那边有人出来了。”

    顾栖灯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远处灯塔顶端仍亮着一盏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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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下站着一个白衣人,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一群手里端着水碗的人,正往城中走。

    那些人没有哭,也没有乱。

    他们还没恢复记忆。

    “他想把没醒的人继续留住。”顾长舟说。

    “还有塔里的人。”顾栖灯道。

    顾长舟看向她怀里的记灯。

    “这盏灯能做什么?”

    “让人记起。”阿兰说。

    “一个一个记?”

    阿兰点头。

    顾长舟沉默片刻。

    城里这么多人。

    一个一个记,等不到天亮。

    顾栖灯走到药铺门口,看着曲水城黑沉沉的屋檐。

    每一扇门后都有人。有的人已经想起了太多事,有的人还困在白灯里,有的人怕得不敢开门。

    她想起临江听潮楼那夜。

    那时她把愿灯放到人们面前,让他们自己去问心里最想见的人。

    曲水也一样。

    她不能替他们把记忆全塞回去。

    她只能先给他们一盏能记住的灯。

    “阿兰。”顾栖灯问,“记灯能不能分火?”

    阿兰一愣。

    “可以是可以,可一分,灯就弱。”

    “弱到什么程度?”

    “若分得太多,主灯会熄。”

    “那就别分太多。”顾栖灯说,“只分给愿意记的人。”

    顾长舟抬头。

    沈见微也看着她。

    顾栖灯从药铺柜台上拿起一摞裁药用的纸,递给阿兰。

    “写名字。不是替所有人写,只写他们自己愿意写下来的名字。”

    阿兰慢慢明白过来。

    她将记灯放在柜台中央,取出炭笔,在第一张纸上写下:

    周小山。

    老妇人接过去,手指抖得厉害。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行:

    爱吃糖炒栗子。

    第二个人站过来。

    是刚才在巷口抱着水碗的年轻妇人。她写下一个名字,又写了一句“她生气时会咬嘴唇”。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

    纸条被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药铺里所有能找到的油灯里。灯火并不亮,却一点点顺着街巷延伸出去。

    有人推开门,看见灯里自己的字,站在门口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把灯提起来。

    不是往白灯塔走。

    是往药铺走。

    顾栖灯没有说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一点点灯火,慢慢在黑暗里连成一条不太整齐的路。

    就在这时,塔顶的白衣人抬起手。

    整座曲水城忽然响起钟声。

    阿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药铺外,脸色煞白。

    “他要把塔开了。”

    “开了会怎样?”

    阿砚看向远处。

    “白灯会把所有记起来的人,一起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