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栖灯没有立刻往前。
水里那张脸太像沈兰烛了。
眉眼、鼻梁,连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都一样。只是比她在铜镜和黑棺里见到的母亲更年轻,衣裳也不是临江常见的样式,袖口沾着泥,像是刚从雨里回来。
“娘?”顾栖灯试着叫了一声。
水里的女人笑了笑。
“算是。”
这个答案让顾栖灯停住。
女人隔着水看她,神情有一点无奈。
“我是她留在记灯里的一段影子。你娘当年怕自己出事,怕曲水的人把事情忘干净,便留下了我。”
“那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知道一部分。”
“我娘现在在哪里?”
女人的目光落到她胸前的铜灯上。
“还在等你。”
顾栖灯的心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已经漫到腰间。黑水冷得刺骨,白线从四面八方浮上来,贴着她的衣角游动。
井口上方,顾长川的声音传下来:“栖灯?”
“我没事。”
“水里有什么?”
顾栖灯看着那张脸。
“我娘留下的影子。”
顾长川沉默了片刻。
“可信吗?”
“我不知道。”
水里的女人听见了,倒不生气。
“你这位三哥说得没错。”她道,“灯里的东西最会说人想听的话。你先问我一件,只有你和你娘知道的事。”
顾栖灯怔住。
她与母亲真正相处的时间太少了。
少到她一时竟想不出有什么事,是只有她们知道的。
水里的女人安静等着。
顾栖灯忽然想起黑棺里那道很轻的叹息,想起母亲说“别急着救我”,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做过许多个没有脸的梦。
梦里总有一双手替她掖好被角,手指上有很淡的灯油味。
“我小时候做噩梦。”顾栖灯说,“梦见自己被水冲走。后来每次醒来,枕头边都会有一小片晒干的白眠花。”
女人眼里的笑意慢慢淡了。
“不是白眠花。”她说,“是白眠花的叶子。花会让人忘梦,叶子不能。你娘怕你把梦忘得太干净,什么都不记得,只敢放一片叶子。”
顾栖灯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说,梦里的路不好走。但记得一点,就不至于下次又走错。”
水里的女人看着她。
“现在信了吗?”
顾栖灯点头。
“信。”
“那就过来。”
女人转身,往无字碑后走去。
顾栖灯跟着她下沉。
水没过肩头时,白线终于缠上来。一根缠住她小腿,另一根绕过手腕。线很轻,轻得像水草,却一点点往肉里钻。
顾栖灯咬住牙,摸到腰上的绳子,拉了两下。
井口立刻传来回应。
绳子绷紧。
顾长川没有把她往上拉,只是稳稳拽住,给她留出往前的力。
无字碑近在眼前。
碑后那只木匣被一层白线裹得很紧。顾栖灯伸手去碰,指尖刚挨上去,水里便涌出无数断断续续的声音。
“我爹叫……”
“我住在……”
“不要忘……”
声音太多了。
像整座曲水城被拿走的记忆,全塞进了这一池黑水里。顾栖灯一阵眩晕,眼前闪过许多不属于她的画面——有人在河边埋掉亲人,有人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哭,有人拿着白灯,茫然地站在自己家门口。
她差点松开手。
一只手却从旁边伸过来,按住木匣。
是那道灯影。
“别去看全城。”她说,“先看你眼前的东西。”
顾栖灯回过神。
木匣上没有锁。
只是压着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
纸上是沈兰烛的字。
曲水记灯,不记悲苦,不替人忘。
若后来者见此,先取灯,再开碑。
不要怜悯白线。
白线知道人最想忘什么,也知道人最舍不得什么。你越可怜它,它便越会缠住你。
顾栖灯看完,将纸塞进袖里。
“先取灯。”她低声道。
她用发簪挑开最外层的线。
白线立刻收紧,缠上她手指。疼意猛地窜上来,水里的声音也更乱了。顾栖灯忍着没有松手,一根根挑开。
木匣终于露出来。
里面没有什么惊人的东西。
只有一盏最普通的旧灯。
灯盏是青铜的,灯壁上有一层细细的划痕,像被人带着走过很多路。里面存着一点早已干掉的灯油,灯芯却还在。
顾栖灯认得。
这才是真正的记灯。
灯影站在一旁,神情有些恍惚。
“你娘离开曲水那天,把它留给阿兰。”她说,“她以为阿兰会用。”
“阿兰为什么没用?”
“因为后来有人告诉她,记得太多会害死人。”
顾栖灯低头看那盏灯。
她能想象阿兰拿着它,想起城里死去的人,想起病人求救的脸,想起儿子害怕白灯时的哭声。记忆太重了,重到许多人宁愿点一盏灯,把它们全忘掉。
“她不是不肯用。”顾栖灯说。
灯影看着她。
“她是不知道怎么用。”
池水忽然晃了一下。
井口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面上。顾长川的声音隔着水变得很模糊,却还能听出急意。
“上来!”
顾栖灯抬头。
白线开始往她身上缠。
比方才快得多。
水窖里的小塔已经亮到刺眼,塔顶那盏白灯将她的影子清清楚楚投在水面上。顾栖灯看见自己的脸在水中发白,像也要变成这座城里某一盏无名的灯。
她抓住记灯,拉了三下绳子。
上方的力道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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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收。
白线缠住她脚踝,不肯放。顾栖灯整个人被拉得往上,却又被水下拽住,肩膀狠狠撞在无字碑上。
顾长川从井口跳了下来。
水花溅到顾栖灯脸上。
他没有先去斩线,只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确认她还握着那盏灯。
“拿到了?”
顾栖灯点头。
顾长川这才拔刀。
短刀碰到白线时,线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哭。
顾长川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栖灯看见他手背上青筋绷起,随即用力划下去。
线断了。
不是被砍碎,而是像一段被人从旧衣上拆下来的丝,慢慢散开。
两人被绳子拽上水面。
顾栖灯呛了几口水,趴在池边咳得眼前发黑。顾长川替她拍背,动作生硬,拍了两下又停住,像怕力气太大。
“没事。”顾栖灯说。
顾长川没说话。
他的衣袖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前,脸色比她还难看。
阿兰踉跄着走过来,看到顾栖灯手里的记灯,眼泪一下掉下来。
“真还在。”
“你会点吗?”顾栖灯问。
阿兰摇头。
“我怕。”
“我也怕。”
阿兰抬起头。
顾栖灯把灯递给她。
“但你知道这座城的人都忘了什么。你也知道,他们应该先记起什么。”
阿兰没有接。
“我记不全了。”
“那就先记一个。”
水窖里有人在低声哭,有人开始喊自己的名字。白线仍缠着他们的指尖,塔上的白灯也没有熄。
顾栖灯看着阿兰。
“先记阿砚。”
阿兰的手抖得厉害。
她终于接过记灯。
灯芯没有立刻燃。
她低头想了很久,才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阿砚今日七岁,偷吃了两块糖。
阿兰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怕黑。”她说。
灯芯亮了。
不是耀眼的光。
只是一点很小的黄,落在阿兰指尖,像一粒终于没被水冲走的火星。
白线轻轻松开了一根。
水窖上方的白灯塔随之一暗。
然而下一瞬,塔顶传来一声尖锐的裂响。
所有白灯同时熄灭。
曲水城骤然陷入黑暗。
阿兰脸上的笑意还没散去,便听见地面上传来无数人惊惶的哭喊。失去白灯照耀的街巷里,有人跌倒,有人撞门,有人像忽然想起了太多事,抱着头大叫。
顾栖灯握紧池沿。
她知道,白灯不是被她们关掉的。
有人抢在她们前面,拔掉了整座城最后一层遮掩。
黑暗里,那道没有右眼的声音从塔顶落下来。
“既然要他们记起,就让他们全都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