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4. 第34章
    井壁滑得厉害。

    顾长川先下,脚尖踩住一块凸出的石头,确认稳当后才松开绳子。顾栖灯跟在他上方,掌心蹭过湿苔,凉意一路钻进骨头里。

    下到一半,井口的光已经只剩一个指头大小。

    顾栖灯低头,看见顾长川提着一盏没有点火的风灯。风灯里装的不是灯油,是顾长舟配的药水,轻轻一晃,便泛出一点淡青色。

    “还能往下吗?”她问。

    “有落脚处。”

    “你刚才没看到?”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顾长川沉默了一下。

    “猜的。”

    顾栖灯差点笑出来。

    他向来不像会承认自己在猜的人。

    绳子忽然往下滑了一寸。

    顾栖灯心里一紧,脚尖却踩空了。她还没来得及抓住井壁,腰上的绳便被猛地绷住。顾长川在下面拽住了另一端,声音隔着黑暗传上来:“别动。”

    “我没动。”

    “那是井在动。”

    井壁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

    像很多根线同时从石缝里收紧。

    顾栖灯抬手摸了摸,指腹碰到一根白线。线很细,浸了水,贴在石头上几乎看不出来。

    她正要缩手,那根线忽然缠上来。

    顾长川的风灯亮了一下。

    淡青色的光照出井壁上密密麻麻的白线。它们不是从上方垂下来的,而是从下方一路往上爬,缠过每一块石头,像有人在井里织了一张网。

    “别碰。”顾长川说。

    顾栖灯已经看见了。

    白线尽头不是石头。

    是手。

    井底有一片很浅的水,水中浮着十几个人。他们被线缠着手脚,身体半沉半浮,脸朝上,眼睛却都睁着。

    其中一个男人顾栖灯认得。

    是方才从井水里冒头、手背上写着“塔底”的那个。

    他看见她们,嘴唇动了动。

    顾栖灯加快速度往下。

    “慢一点。”顾长川在下面说。

    “他们还活着。”

    “我知道。”

    “要先把他们拉出来。”

    “线还没断。”

    “那就想办法断。”

    顾长川抬头看她。

    井底水面映着一点淡青色灯光。他的脸很冷静,像在极快地算什么。

    “白线不是绑在他们身上。”他说,“是从他们身上长出来的。直接斩,会伤人。”

    顾栖灯落到最后一块石阶上。

    水只没过脚踝,冷得像雪。那些人的呼吸都很浅,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她蹲在男人身边,先摸了摸他的颈侧。

    有脉。

    “他们被拿走的不是全部记忆。”顾长川低声道,“大概是最容易让他们挣扎的那一部分。”

    顾栖灯看向男人手背上的字。

    塔底。

    这两个字已经被水泡得发白,他还在尽力记着。

    她取出顾长舟给的药粉,倒了一点在掌心。药粉遇水没有散,反而结成细小的颗粒,贴到白线上。

    白线缩了一下。

    男人的眉头也皱起来,像是从极深的梦里听见了什么。

    “有用。”顾栖灯说。

    “别太多。”顾长川提醒,“线松得太快,他们未必撑得住。”

    顾栖灯点头。

    她没有再往下撒药,只将沾着药粉的手指按在男人手背上。

    “你叫什么?”她问。

    男人没有回答。

    “你手上写着塔底。你记得是谁写的吗?”

    过了很久,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

    “为什么写?”

    “阿兰……说……不能忘。”

    顾栖灯心里一动。

    “阿兰在里面?”

    男人的眼珠慢慢转向水道尽头。

    那边有一道半开的石门。

    门后透出极淡的白光。

    “她……进去三天了。”

    顾长川走到门边,没急着推。

    石门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白线从门缝里钻出。门旁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像是被人反复用手擦过。

    忘川祠,记灯水窖。

    “水窖在这里。”他说。

    顾栖灯站起来。

    “我进去。”

    “我先看。”

    “顾长川。”

    他回头。

    “我们一起下来的。”

    顾长川看着她,最后侧身让开一点。

    石门很重。

    两人合力推开时,水从门后涌出来,带着一股很重的药味。不是腐臭,也不是血腥,是白眠花混着陈年墨汁的味道。

    门内比井底宽得多。

    四周砌着白石,中央是一方圆形水池。池上架着一座矮塔,塔身只有半人高,却和曲水城上那座白灯塔一模一样。无数根白线从小塔底部伸进水池,又从水池下方钻出去。

    水池周围坐着七个人。

    他们没有被绑。

    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只白瓷碗,碗中浸着自己的手。白线从他们指尖钻出来,落进水里。

    其中一个女人穿着药铺常见的青布裙,头发散了,脸上有道已经结痂的伤。她低着头,一遍遍用炭笔在手背上写字。

    阿砚。

    写完,字迹很快被水泡开。

    她便再写一遍。

    顾栖灯站在门边,没有出声。

    阿兰写到第三遍时,炭笔终于断了。

    她愣愣看着手背,像一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顾栖灯走过去,把阿砚那块木牌放到她面前。

    阿兰抬头。

    “这是……”

    “阿砚的。”顾栖灯说。

    阿兰盯着木牌上的字。

    她的嘴唇动了动,先是念出“阿砚”,随后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他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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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在地窖里,等你回去。”

    “地窖……”

    阿兰抬起手,按住额头,脸色很白。

    “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被带进塔三天了。”顾栖灯道,“你还记得什么?”

    阿兰的视线缓慢地从木牌移到水池。

    “我来找白灯的药方。”她说,“他们让我做守灯人,我不肯。后来……后来他们说阿砚在他们手里。”

    她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向顾栖灯。

    “你是临江来的?”

    “是。”

    “那你娘是不是叫沈兰烛?”

    顾栖灯一怔。

    “是。”

    阿兰的神情一下变了。

    她猛地抓住顾栖灯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快走。”

    “为什么?”

    “他不是要曲水城。”阿兰声音发颤,“白灯塔只是他试出来的一盏灯。他在等你来,等你带着心灯灯芯来。”

    顾长川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引灯人在哪?”

    阿兰摇头。

    “我没见过他。每次都是白灯里有人说话。”她看向水池中央的小塔,“可他留了一样东西,在无字碑后面。沈兰烛当年也找过。”

    顾栖灯想起母亲的信。

    塔底有一面无字碑。

    碑后藏着她没能带走的东西。

    “无字碑在哪儿?”

    阿兰指向水池下方。

    池底隐约立着一块黑色石碑,碑面光滑,没有一个字。

    “你不能下去。”阿兰抓着她不放,“白线会记住你。你一碰碑,它就会把你的灯息送到塔顶。”

    顾栖灯看着池水。

    水很静,静得能看见底下那块碑。

    也能看见碑后似乎压着一只细长的木匣。

    “那就先让线不记得我。”她说。

    阿兰怔住。

    顾长川看向她。

    顾栖灯从袖中取出那截心灯灯芯。

    “白灯拿走记忆,是要让人忘。”她轻声道,“那我让它先忘一小会儿。”

    顾长川皱眉:“你能做到?”

    “没试过。”

    “又是猜的?”

    顾栖灯抬头看他。

    “嗯。”

    顾长川沉默片刻,从药包里取出顾长舟给的那袋药粉。

    “那我陪你猜。”

    阿兰还想阻拦,水池上的小塔却忽然亮了。

    塔顶一盏白灯缓缓转向顾栖灯。

    灯中传出一道没有起伏的声音。

    “归灯人入城。”

    白线开始从池里抬头。

    顾长川一把将顾栖灯往后拉。

    晚了一步。

    一根白线缠上她的脚踝,冰冷地没进皮肉。

    顾栖灯脑中一空。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灯,忽然想不起它是从哪里来的。

    也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