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3. 第 33 章
    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阿砚抱着膝盖坐在草席上,手里的木牌被捏得发白。那块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圆润,显然被他摸过很多次。

    沈见微先忍不住:“死人还会记得自己是谁?”

    顾长川把那片白鳞放在灯边。

    “我没看清全貌。”他说,“井壁很滑,水也黑。有人从水里抬头看我,像是想说话。我听见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叫什么?”

    “太快,没记住。”

    顾长舟拿起鳞片闻了闻,手指停在边缘一行小字上。

    “这不是鱼鳞。”

    “那是什么?”

    “灯罩上的碎片。”他说,“里面掺了云母和骨粉。白灯塔底下应该有一层水窖,水窖里泡着许多旧灯。”

    沈见微听得脸都皱起来:“你怎么一闻就知道?”

    “因为药房以前用云母磨粉,敷烫伤。”顾长舟把鳞片放回桌上,“骨粉不是人的,至少不是新鲜的。”

    这话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阿砚忽然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只旧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截短绳、一把生锈的小钩子,还有一盏被布包起来的灯。

    “娘亲以前下过井。”他说。

    顾栖灯接过那盏灯。

    灯很小,白瓷烧得粗糙,底部有一道被火熏黑的裂缝。里面没有灯油,只有半盏干掉的墨。

    “这是她的?”

    阿砚点头。

    “她说井里的人怕忘记名字,让我每天写一个名字进去。”

    顾栖灯把灯翻过来。

    灯底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最上头的字迹端正,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时候刻下来的。

    曲水守灯人,沈兰烛。

    阿兰。

    杜明河。

    林娘子。

    ……

    后面的字被磨平了大半。

    顾栖灯盯着第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顾长川没有催她,只把灯从她手里接过去,替她擦掉灯沿上的灰。他的手腕缠着新换的纱布,动作不太利索,擦了两下,便把布递给顾栖灯。

    顾栖灯接过。

    “我娘来过这里。”

    “嗯。”

    “她和阿兰认识。”

    “至少见过。”

    阿砚听见自己的母亲名字,凑过来问:“她们是朋友吗?”

    顾栖灯没有立刻说是。

    “我还不知道。”她把小灯放回竹篓,“但她们都做过同一件事。”

    “什么?”

    “想让人记住自己。”

    阿砚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地窖外有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天快黑了,白灯塔方向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进来,沉沉的,像有人把一只空碗扣在桌上。

    阿砚脸色一变。

    “要换灯水了。”

    “每天都有这时候?”顾栖灯问。

    “嗯。天黑以后,塔里的人会把白灯拿出来换水。井口那边的人也会少一点。”

    顾长川已经把短刀别回腰间。

    “我再去看一眼。”

    顾栖灯抬头。

    他顿了顿,说得比平时慢些:“你们就在这里。井口若有人,我回来;没人,我给你留两短一长。”

    “我跟你去。”

    “井边地方窄。”

    “我不下水。”

    顾长川看着她,显然还想再说什么。沈见微在一旁咳了一声,顾长舟低头整理药包,装作没听见。

    最后顾长川只道:“跟在我后面。”

    “好。”

    两人出了地窖。

    曲水的夜来得很快。白灯一盏接一盏亮在檐下,街上的人端着水碗往灯塔走。没人说话,脚步却很整齐,鞋底擦过青石板,像一阵细碎的雨。

    顾栖灯和顾长川贴着墙根走。

    走到塔后时,前方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砌得很高,围了一圈白石。石缝里长满黑苔,几根白线垂进井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顾长川先蹲下去,往井里丢了一粒石子。

    很久才听见落水声。

    “深吗?”顾栖灯问。

    “比我刚才看的深。”

    “刚才是从哪里看的?”

    “西边的排水沟。”

    “你没说。”

    “我回来得太快。”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顾长川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低声说:“下次说。”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静住。

    那声音很轻,像呛了水,又像有人很久没开口,嗓子已经哑了。

    顾栖灯走到井边,往下看。

    白灯的光照不进深处。她只能看见井壁上潮湿的青苔,看见水面极远处浮着一点白。

    “有人吗?”她问。

    没有回答。

    顾栖灯想了想,从袖中摸出炭笔。她没有纸,便撕下一截衣角,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们从临江来。

    阿砚还记得阿兰。

    她把布条系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

    绳子放到一半,忽然被人拽住。

    顾长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井下的人没有立刻拉走布条。

    过了一会儿,绳子轻轻动了三下。

    顾栖灯往回收。

    布条上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字,墨迹被水晕开,几乎认不清。

    别让阿砚进塔。

    顾栖灯的心往下一沉。

    她刚要再问,井里传来急促的水声。水面像被什么搅动,白线一齐绷紧。顾长川一把将她拉离井口。

    下一刻,一张苍白的脸从水里浮了上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

    他双眼睁着,脸上却没有死气。他张了张口,像想喊什么,喉咙里只涌出黑水。

    白线缠在他脖子上,慢慢将他往下拖。

    顾栖灯下意识要上前。

    顾长川拦住她:“别碰。”

    男人在下沉前,手从水面伸出来,指向白灯塔。

    他的手背上,也写着字。

    塔底。

    他沉下去后,井水很快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栖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湿透的布条。

    “他活着。”她说。

    “嗯。”

    “他为什么说不了话?”

    “灯水进了肺里,或者白线压着喉咙。”顾长川道,“不管是哪一种,他撑不了多久。”

    顾栖灯没有说话。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下。

    送灯水的人已经走到塔前。白灯塔底部开了一道小门,穿白衣的人从里面出来,一盏盏收走水碗。

    顾长川盯着那道门。

    “现在进不去。”

    “我知道。”

    “塔底有水窖。”

    “我知道。”

    “栖灯。”

    顾栖灯转头。

    顾长川的脸被白灯照得很淡。他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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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去”,也没有替她做判断,只道:“阿砚不能进去。”

    “我不会带他。”

    “那你呢?”

    顾栖灯沉默片刻。

    “我得去。”

    “好。”

    他答得很快。

    顾栖灯反而愣住。

    顾长川解释了一句:“不是现在。等换灯的人散了,我们从井里下去。”

    “你也去?”

    “你不是说,多带绳子,多留退路。”

    顾栖灯看着他。

    “我记得。”

    两人回到地窖时,阿砚正趴在墙边写字。

    他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写完以后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句:

    阿砚不进塔。

    顾栖灯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是给谁看的?”

    “给明天的我看。”阿砚认真道,“也给我娘看。她要是看见,就知道我听话了。”

    顾栖灯喉咙有些发紧。

    她伸手把阿砚写歪的最后一笔补好。

    “你娘也给我们留话了。”

    阿砚抬头。

    “她说,别让你进塔。”

    “那她呢?”

    顾栖灯没有骗他。

    “她在里面。我们去找她。”

    阿砚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想去。”

    “我知道。”

    “我不会捣乱。”

    “我也知道。”

    顾栖灯握住他的手。

    “可你留在这里,才能替她记着外头的事。等她出来,你要告诉她,这几天你怎么给我们开门,怎么记住自己的名字,怎么没有被白灯骗走。”

    阿砚吸了吸鼻子。

    “我能记住吗?”

    “能。”

    顾栖灯把自己的铜灯放在他面前。

    “你若忘了,就看它。里面的灯芯会记得。”

    阿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铜灯,没有再说要去。

    顾长舟已经把药包分好。

    “井下缺氧,水又冷。这个含在舌下,能撑一会儿;这个撒进水里,白线会松半刻钟。别多,药味太重会惊动塔里的人。”

    沈见微把短刃绑在腿侧,问:“我呢?”

    “你跟二哥留在井上。”顾栖灯道,“我们若半刻钟没动静,就用绳子拉三下,立刻把人往上拽。”

    沈见微不太高兴:“我也能下去。”

    “我知道。但上面也要有人。”

    沈见微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头。

    “行。你别给我逞强。”

    “彼此彼此。”

    夜更深时,曲水城终于安静下来。

    白灯仍挂在城里,却少了白日那种无处不在的脚步声。顾栖灯和顾长川带着绳子回到井边。

    井里黑得看不见底。

    顾长川先把绳子缠到腰上,低头试了试结。

    “我先下。”

    顾栖灯没有和他争。

    她只是把另一端绳子也系在自己腰间。

    顾长川抬眼。

    “你不是说不下水?”

    “我改主意了。”

    “理由?”

    “塔底有人等。”

    顾长川看着她,没再劝。

    他把药丸递到她掌心,又替她把袖口绑紧。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些凉。

    “跟紧我。”

    顾栖灯点头。

    井下的水声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