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2. 第32章
    白灯塔的光追了整整三条街。

    顾长川在前方开路,顾长舟不时往后撒药粉,沈见微抱着阿砚跑得脸色发白。顾栖灯跟在最后,手里的铜灯一路亮着微弱暖光。

    每一次白光逼近,阿砚手臂上的字便淡一分。

    “左边!”阿砚忽然喊。

    他声音发抖,却很急。

    “巷子尽头有井,井后面能躲!”

    沈见微毫不犹豫地拐进左巷。

    巷口明明是一堵墙,墙下却有一口被木板盖住的枯井。顾长川一刀劈开木板,井底没有水,只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石道。

    几人刚跳下去,白光便从头顶掠过。

    石道里一片黑暗。

    阿砚缩在沈见微怀里,死死盯着自己手臂。

    “字还在吗?”顾栖灯问。

    阿砚看了很久。

    “在。”

    “那你叫什么?”

    “阿砚。”

    “你来做什么?”

    “给你们开北涧门。”

    “很好。”

    阿砚的呼吸慢慢稳下来。

    沈见微看着顾栖灯,一时没说话。

    她知道顾栖灯不是在随便安慰孩子。那些一问一答像把散掉的线重新系起来,让阿砚一次次确认自己是谁、做过什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

    白灯拿走的是记忆。

    那便用重复、用旁人的记得、用每一次主动回答,把记忆拉回来。

    石道尽头是一间地窖。

    地窖里点着几盏最普通的油灯,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地上摆着几张草席,角落堆着水碗、干粮和炭笔。

    里面已经躲着五个人。

    一个卖药的老妇人,一个跛脚的木匠,一个年轻妇人,还有两个十来岁的孩子。他们看见阿砚,先是一惊,随后立刻围上来。

    “阿砚?”

    “是阿砚吗?”

    “他怎么又跑出去了?”

    阿砚有些茫然。

    卖药老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塞进他手里。木牌上刻着两行字:

    阿砚,住北街药铺。

    娘亲叫阿兰。

    阿砚盯着木牌,眼泪忽然落下来。

    “阿兰……”他喃喃,“是我娘亲的名字。”

    顾栖灯心里一紧。

    她终于知道,阿砚不是单独撑到今日的。

    曲水城里还有这样一群人。他们也许每天都会忘掉许多事,却靠墙上的刻字、手里的木牌、旁人的重复提醒,把彼此从白灯里一次次拽回来。

    他们不是不害怕。

    只是没有彻底放弃。

    “你们是谁?”沈见微问。

    跛脚木匠先开口:“我们是没忘干净的人。”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像觉得这个答案不够准确,又补充道:“也可以说,是还想记得的人。”

    顾栖灯看向墙上。

    墙上刻着许多名字,有些后面画着一条横线,有些后面写着“去了塔里”“还没回来”。

    她看见最靠上的一行:

    阿兰,药铺,三日前入塔。

    阿砚的母亲就在塔里。

    “她为什么进去?”顾栖灯问。

    卖药老妇人叹了口气。

    “阿兰以前替城里人看病。白灯刚出现时,大家只是偶尔头疼、忘事,她配过几副醒神汤,救回不少人。后来塔里的人找上门,要她交出药方。”

    “她交了吗?”

    “没有。”

    “他们就把她带进塔了。”

    老妇人点头。

    顾长舟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刻字。

    “白灯什么时候开始夺走记忆?”

    “去年冬天。”跛脚木匠道,“城外发水,死了不少人。后来有人从上游运来一批白灯,说能让大家忘掉失去亲人的痛。起初真有用,点了灯的人不再哭,也能睡得着。”

    “然后呢?”顾栖灯问。

    “后来他们开始忘掉死去的人叫什么,再后来忘掉自己为什么难过。”年轻妇人接话,“等我们发现不对,白灯已经挂进每家每户了。”

    这和临江最初的灯阵一样。

    先给一点看似无害的安慰,再一点点夺走人自己做选择的能力。

    顾栖灯低头看着阿砚手里的木牌。

    “那个没有右眼的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白灯进城后不久。”老妇人道,“没人知道他从哪来。他只在塔顶出现过一次,说曲水城需要一位新的守灯人。”

    “谁是守灯人?”

    地窖里静了下来。

    跛脚木匠看向阿砚。

    “阿兰。”

    阿砚攥紧木牌。

    “我娘?”

    “她不肯。”老妇人道,“她说守灯该照人,不该叫人忘。后来塔里的人便拿阿砚威胁她。”

    顾栖灯忽然明白,为什么阿砚能从白灯中保留一点清醒。

    他不是天生不受影响。

    是阿兰一直在替他挡。

    所以她才会被带进塔。

    “塔里除了阿兰,还有谁?”顾长川问。

    “很多。”年轻妇人道,“那些不肯点灯、不肯忘的人,都被带进去了。有的再也没出来。”

    “他们还活着。”阿砚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阿砚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

    “我娘说过,塔里有很多人。他们每天把记忆倒进灯里。忘掉得越多,白灯越亮。”

    顾长舟的手指微微收紧。

    “难怪白灯油里有白眠花。”他道,“它不是单纯用药压人。塔把人的记忆抽出来,炼成了灯油。”

    沈见微吸了口凉气。

    “那塔里的人要是把记忆全忘了,会怎么样?”

    顾长舟没有立即回答。

    顾栖灯替他说了:“他们会变成只会添灯油的人。”

    像街上那些端水的人一样。

    活着,却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我们要进塔。”她说。

    地窖里的人都愣住。

    “塔外全是白灯。”跛脚木匠道,“你们进不去的。”

    “正门进不去。”顾栖灯道,“塔底有没有别的路?”

    阿砚盯着墙上自己画过的一幅歪歪扭扭的图。

    那是一座灯塔,底下画着一条河,河旁有个小洞。

    “有。”他说,“我以前跟娘去送过药。塔后有一口井,井里有梯子,可以到最下面。”

    顾长川立刻道:“我去看。”

    “我们一起看。”顾栖灯说。

    “这次不是抢路。”顾长川先一步道,“我去探井口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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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刻钟不回,你们就别出地窖。”

    顾栖灯看着他。

    顾长川停了停,又补上:“我会留信号。若安全,我回来带你们。”

    这不是擅自行动。

    是分工。

    顾栖灯点头:“好。”

    顾长川离开后,顾长舟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粉,开始让地窖里的人闻。

    “这是醒神草,能撑一阵。”他说,“但不能根治。你们要继续写字,也要彼此提醒。”

    卖药老妇人接过药粉,忽然问:“真能救曲水城吗?”

    顾长舟没有说一定能。

    “我们会先救塔里的人。”他说,“再找白灯真正的主线。”

    老妇人看着他,许久后点了点头。

    顾栖灯走到墙边,摸着那一行“阿兰”。

    她想起母亲的名字也被刻在白灯塔的钥匙上。

    曲水城原本的灯阵,或许真和沈兰烛有关;可如今塔里被困的人,却是另一个不肯交出药方的母亲。

    灯阵总爱挑选最愿意守住别人的人。

    再拿他们的守护,把所有人困住。

    “栖灯。”沈见微忽然叫她。

    地窖角落的一盏普通油灯,不知何时变成了白灯。

    灯中浮着一张纸。

    顾栖灯走过去。

    纸上是沈兰烛的字。

    阿灯:

    曲水白灯,最初不是困人之灯。

    十七年前,我曾在塔下留过一盏“记灯”,给水患后忘记亲人的人,叫他们记得自己失去了谁,也记得自己仍能往前走。

    后来有人将记灯反过来用,让人忘。

    若你到曲水,先救守灯的人。别急着灭塔。

    塔底有一面无字碑。

    碑后藏着我当年没能带走的东西。

    信到这里便断了。

    灯焰轻轻晃动,重新变回最普通的油灯。

    沈见微看着那封信,低声道:“你娘为什么总能提前留东西?”

    顾栖灯把纸折好。

    “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把灯用错。”

    “那她为什么不回来改?”

    顾栖灯沉默。

    十七年前,母亲或许也想回来。

    可十六年前,归门失控,她被困进黑棺。她留下那么多信、那么多钥匙,不是因为她什么都能预见。

    而是因为她也曾一次次来不及。

    所以才把每一点能留的路,都留给后来的人。

    地窖外传来三下轻敲。

    两短,一长。

    顾长川回来了。

    他衣摆沾着井水,脸色却比出去时更冷。

    “井口能进。”他说,“但塔后有人守着。”

    “多少人?”

    “不是人。”

    顾栖灯皱眉。

    顾长川摊开掌心。

    里面是一片从井边捡回来的白色鳞片。

    鳞片很薄,边缘却刻着一行小字。

    曲水白灯,照旧人。

    “井里有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

    顾长川抬眼。

    “我在水里看见了很多张脸。”

    “他们都没有忘。”

    “他们都记得自己是谁。”

    他顿了顿。

    “可他们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