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开得很慢。
门后站着一个十岁上下的男孩,瘦得几乎撑不起身上的旧棉袄。他左手攥着一串钥匙,右手拿着半截炭笔,手背和手臂上写满了字。
名字、日子、路线,还有一句句短得像暗号的话。
我叫阿砚。
娘亲在药铺。
不能看白灯。
北涧门只开一刻钟。
男孩看见顾栖灯,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低头看她腰间的铜灯。
“你是临江来的?”
“是。”
“你见过黑棺?”
“见过。”
阿砚像终于松了口气,侧身让开一条缝。
“快进来。白灯要转街了。”
顾栖灯一行人迅速穿过铁门。
铁门在身后合拢。
门外是曲水城最偏僻的一条窄巷。巷子两侧都是低矮木屋,屋檐挂满白灯。灯没有火,却在雾中散着柔和的白光,照得整条街像罩在一层薄纸里。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队人从远处走来。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有卖菜的妇人,有挑担的男人,也有抱着孩子的老人。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只小碗,碗中盛着清水,水面浮着一点白光。
他们走得很整齐。
经过巷口时,没有一个人转头看他们。
“他们在做什么?”沈见微压低声音。
阿砚回答得很快,像已经在心里背过无数次。
“送灯水。”
“送到哪里?”
“忘川祠。”
顾栖灯看向他。
阿砚愣了一下,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低头看了看,才继续道:“不是河,是祠。城里的人每天会去三次,早上、中午、晚上。把家里的水端过去,再从祠里带一盏白灯回来。”
“为什么要带灯回来?”
阿砚的眼神忽然有些空。
“因为……因为——”
他停住,低头去看手臂上的字。
顾栖灯看见他手腕内侧写着一行很深的炭字:
白灯会让你忘记,你为什么不想点灯。
阿砚盯着那行字,脸色一点点发白。
“因为不带灯回来的人,会忘掉家在哪里。”他说。
顾栖灯心口发紧。
曲水城的白灯,比临江的绿灯更安静,也更可怕。它不逼人做什么,只一点点抽走人对过去的记忆。等人忘了家、忘了亲人、忘了自己曾经抗拒过什么,便会自然而然地端着水,去给灯添油。
“你怎么还记得?”顾长舟问。
阿砚抬起手臂。
“我刻。”
他把炭笔递给顾长舟看。
笔杆很短,已经磨得发亮。阿砚每天把重要的事写在身上,忘了就看,字被汗水蹭掉便再写一遍。身上没地方写了,他就去北涧石壁上刻。
顾长舟的脸色很不好看。
“你娘呢?”
阿砚怔住。
他又低头看字。
这一次,看了很久。
“娘亲在药铺。”他说。
“药铺在哪儿?”
“在……在……”
阿砚的手开始发抖。
顾栖灯轻轻按住他的手臂。
“别急。你不必现在想起来。”
阿砚抬头看她。
“可我得带你们去。”
“那就先带我们去忘川祠。”顾栖灯道,“你不是说他们都去那里送灯水吗?”
阿砚愣了愣。
“可以吗?”
“可以。”
顾栖灯看着他手臂上密密麻麻的字。
“你已经记住最重要的一件事了。”
“什么?”
“你来给我们开门。”
阿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用袖口擦掉眼角一点湿意,转身钻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跟紧我。白灯照过来时,闭眼,别出声。”
曲水城并不大。
可越往城中走,白灯越密。街边的铺子全开着,蒸笼里热气腾腾,布庄的布料挂在风里,药铺门前还摆着刚晒好的药材。
城像还活着。
只是所有人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卖馄饨的人把一碗碗馄饨盛出来,却从不递给客人;布庄掌柜一遍遍量同一匹青布;药铺里的伙计把药材碾成粉,倒进一只无底的白瓷罐。
没有人饿,也没有人说话。
“他们记得怎么做事。”顾长舟低声道,“只是忘了为什么做。”
沈见微打了个寒战。
“这也太像——”
她没说完。
太像一个没有痛苦、也没有选择的世界。
顾栖灯却忽然看见街角有个年轻女人,正把一张写满字的纸藏进砖缝里。等白灯照过去,她立刻直起身,神情茫然地端起水碗,跟上送灯水的队伍。
她不是完全忘了。
她在和忘记对抗。
“阿砚。”顾栖灯问,“城里还有别人像你这样写字吗?”
“有。”阿砚点头,“可有的人后来不见了。”
“去了哪儿?”
“忘川祠。”
顾栖灯与顾长川对视一眼。
白灯不只是让人忘记。
它还会找出那些不愿忘的人。
忘川祠坐落在曲水城正中。
祠外没有围墙,只有一片铺满白石的广场。广场上立着一座巨大的白灯塔,塔身高得几乎看不见顶端。城中百姓端着水碗,排成长队,一层层将清水送进塔底。
每倒进一碗水,塔上的白灯便亮一盏。
顾栖灯数了数。
一共九层。
每一层灯下,都垂着无数细白线。白线不显眼,却从塔顶一路垂进城中每一户人家。
“主灯。”顾长舟低声道。
“怎么灭?”沈见微问。
“不能直接灭。”顾栖灯道。
她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强行熄灯,代价永远先落到被灯困住的人身上。
“要先知道白灯拿走的记忆藏在哪里。”
阿砚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
“在塔里。”
“你进去过?”
阿砚点头,又摇头。
“我……我不记得进去过。但我醒来时,手里有这个。”
他从衣领里掏出一把很小的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朵白花。
顾长舟看见那朵花,脸色微变。
“白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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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娘是药师?”他问。
阿砚茫然地看着他。
顾栖灯没有逼他。
她接过钥匙,发现钥匙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曲水守灯人,沈兰烛。
四个人都静了。
顾栖灯的指尖慢慢收紧。
“为什么会是我娘?”
顾长舟接过钥匙仔细看。
“这不是名字被写上去那么简单。”他说,“白眠花是曲水本地的药。若钥匙上刻着沈兰烛,说明这座塔的灯阵,最初可能就是她参与布下的。”
“可她十六年前才到临江。”沈见微道。
“也许她更早就在曲水待过。”顾长川说。
顾栖灯看着白灯塔。
母亲从未提过曲水。
顾夫人也没有。
守灯录里那些被撕掉的页、沈兰烛留在西霞寺的信、曲水货单上出现的名字……所有被她们以为已经解释过的事,忽然又有了新的缺口。
“我娘不可能帮他们把人困在这里。”顾栖灯道。
“我也这么想。”顾长舟说,“所以曲水这座灯阵,后来一定被人改过。”
“谁改的?”
阿砚忽然抬头。
他望着白灯塔顶,脸色白得吓人。
“一个没有右眼的人。”
顾栖灯心口一沉。
“你见过引灯人?”
阿砚摇头。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他来过药铺。他说,娘亲的药能让大家不怕。”
“后来呢?”
阿砚张了张口。
白灯塔顶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广场上的人同时停下脚步。
上百盏白灯一齐转向他们所在的巷子。
阿砚的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它看见我了。”
白光从塔顶落下。
阿砚手臂上的炭字开始一行行褪去。
他惊恐地抓住顾栖灯的衣袖。
“我叫什么?”
顾栖灯一把握住他的手。
“你叫阿砚。”
白光越来越近。
阿砚的眼神开始涣散。
“我娘亲……”
“你娘亲在药铺。”顾栖灯飞快道,“你来北涧给我们开门。你记得不能让白灯看见我们。你一直没有忘。”
阿砚望着她。
白光照到他肩上。
顾栖灯将心灯灯芯按进他掌心。
“现在记住一件新的事。”
“什么?”
“你不是一个人。”
灯芯亮起一点暖白色的光。
阿砚手臂上褪去的字,竟慢慢重新浮现。
白灯塔的嗡鸣骤然尖利。
顾长川拔刀挡在顾栖灯与阿砚身前。
顾长舟迅速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药粉,洒向半空。药粉遇到白光,化成一片浓雾。
“先走!”他喝道。
沈见微一把抱起阿砚,转身冲进巷子。
顾栖灯回头看了一眼白灯塔。
塔顶最亮的那盏灯中,浮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没有右眼。
正隔着整座曲水城,看着她。
引灯人已经知道,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