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无人小船顺着河水,慢慢朝盐船漂来。
船头的白灯没有火。
可顾栖灯越靠近,越能听见棺中传来的敲击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有人并不指望外头立刻有人来救,只是执拗地告诉所有路过的人——
这里还有人。
“别靠太近。”顾长川从前方小船上折返,船桨划开死寂水面,“我看过了,城门外的红线都连在河里。”
顾栖灯望向曲水城。
城墙上的白灯无风自动,灯下红线垂入河面,像无数根细长的针,扎进漆黑河水。
“你进城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城门关着,水路也被封了。”顾长川指向岸边,“我在西岸看见一艘翻掉的巡河船,船上没人,只有一串脚印进了城。”
“脚印有出来的吗?”
“没有。”
顾栖灯看着那只漂近的小船。
“先看这个。”
顾长川没有反对。
盐船放下小舟。顾栖灯、顾长川与沈见微一同靠近那只无人船,顾长舟留在后方,盯着河面与两岸白灯的变化。
越近,敲击声越清晰。
可等小舟靠上,顾栖灯才发现,那口黑棺并不是真的棺。
它只是被白纸扎出的棺影,悬在灯火中央。灯盏里装着半盏清水,水面映出地宫黑棺的样子,于是远看才像有一口棺材藏在灯中。
顾栖灯伸手碰了碰灯壁。
水面荡开。
棺影里的人却不是沈兰烛。
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脸色苍白,双手按在棺盖上,正是他在敲。
顾栖灯心口一沉。
“你是谁?”她问。
男孩像听不见。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顾栖灯腰间的铜灯。下一刻,棺影忽然散开,水面浮出一行血色小字:
别进城。
沈见微皱眉:“谁写的?”
顾栖灯没有回答。
字迹很稚嫩,像是用手指蘸着血一笔笔划出来的。可它出现后不过片刻,白灯中的水便开始发黑。
又一行字浮出来。
城里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白灯骤然熄灭。
小船失去支撑,缓缓沉入河中。
顾栖灯一把抓住灯盏,心灯灯芯在她掌心亮起一点。灯芯碰到水时,沉下去的小船竟停了一瞬,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手托住。
顾长川立刻伸手帮她把船拽回。
“先上去。”
顾栖灯没有逞强,借着他的力道回到小舟。
沈见微坐稳后,才低声道:“城里的人不记得自己是谁,这是什么灯?”
顾长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白灯。”
他不知何时已把盐船靠近,站在船头,脸色很不好看。
“守灯录里提过,白灯不取人的愿,也不直接牵魂。它取的是记忆。”
顾栖灯看向他。
“记忆?”
“人忘记自己是谁,便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想离开、为什么不该把灯递给别人。”顾长舟道,“白灯最适合用来管一座城。”
沈见微后背发凉。
“那曲水城的人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顾长舟道,“若全死了,白灯不会还亮着。”
顾栖灯望向紧闭城门。
城墙上挂着数百盏白灯,城内却没有一点人声。
一座活人的城,被人拿走了记忆。
“是谁在管这座城?”她问。
顾长舟摇头。
“我不知道。但从灯油气味看,不是照夜行常用的配方。里面多了一味白眠花。”
“白眠花是什么?”
“让人忘梦的药。”
顾栖灯忽然想起东院那些安神香。
人在睡梦里,会记起白日不愿面对的事;忘了梦,便容易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曲水城的灯也许正是如此——让所有人忘记自己失去过什么,于是安静留在城中,日复一日替白灯添油。
“我们得进去。”她说。
顾长川看向城门。
“城门外的红线不能碰。”
“那就不碰线。”
顾栖灯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灯残盏。
灯盏里的水已黑得像墨,却还留着一缕极浅的银色。那是男孩留下的最后一点棺影。
“他能把消息送到河上,说明城里还有人清醒。”她说。
“也可能是陷阱。”顾长川道。
“是。”
顾栖灯没有否认。
“可就算是陷阱,也说明里面的人知道我会来。”
沈见微盯着城墙:“你打算怎么进去?”
顾栖灯抬头。
曲水城有四座城门,正门临河,其余三门都被山道与密林遮住。城外红线主要集中在河面,西岸只有零星几根,像有人故意给来人留了一条路。
又是一条被摆在眼前的路。
“不能走西门。”顾栖灯道。
“为什么?”沈见微问。
“太明显。”
她蹲下身,取出铜灯中的半截灯芯。
灯芯靠近河水时,火焰微微偏向东北方向。
不是西门。
是曲水城北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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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峭山壁。
顾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北边没有门。”
“有水。”
顾栖灯道。
河道在城北拐了个弯,山壁下有一道极窄的裂口,常年被雾遮着。盐船的地图上没有标,可顾家旧河道图里曾记过一笔——曲水北涧,雨季可行小舟。
“从北涧进。”她说。
顾长舟看了看天色:“再过两个时辰涨潮,水会漫进裂口。”
“正好。”
顾长川眉头皱起:“太险。”
“险的是水,还是里面的人?”
“都是。”
顾栖灯点头。
“那我们多带绳子,多留退路。你前面探水路,二哥带药,见微看船与后路。我进城先找那个送信的孩子。”
顾长川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问:“若进城后,那个孩子让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顾栖灯想了想。
“那我问清楚,再决定。”
顾长川点头。
“好。”
涨潮前,盐船绕到曲水城北。
北涧比想象中更窄。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线灰白天光。船夫把盐船停在外河,顾栖灯一行四人换乘小舟,顺着激流钻进裂口。
水道里没有白灯。
可石壁上刻满了名字。
有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小花,有的画着一只碗,还有的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字。
顾栖灯摸过那些刻痕。
“这是城里的人刻的。”
“为什么刻在这里?”沈见微问。
“怕自己忘。”顾栖灯道。
她忽然明白,那些人不是从一开始就彻底失去记忆。
他们先忘掉一件事,再忘掉一个人,最后连自己的名字也握不住。于是有人把名字刻在石壁上,刻在离城最近、也最不容易被白灯照到的地方。
水道尽头,出现一扇半掩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盏白灯。
灯下没有红线。
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
顾栖灯取下来。
纸上依旧是稚嫩的字:
我叫阿砚。
我忘了娘亲的脸。
但我记得,不能让白灯看见你。
顾栖灯还没来得及再看,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巡灯司的甲靴。
是许多人同时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铁门另一头,有个男孩压低声音,急急道:
“快进来,我快要忘记怎么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