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30. 第30章
    那只无人小船顺着河水,慢慢朝盐船漂来。

    船头的白灯没有火。

    可顾栖灯越靠近,越能听见棺中传来的敲击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有人并不指望外头立刻有人来救,只是执拗地告诉所有路过的人——

    这里还有人。

    “别靠太近。”顾长川从前方小船上折返,船桨划开死寂水面,“我看过了,城门外的红线都连在河里。”

    顾栖灯望向曲水城。

    城墙上的白灯无风自动,灯下红线垂入河面,像无数根细长的针,扎进漆黑河水。

    “你进城了吗?”她问。

    “没有。”

    “为什么?”

    “城门关着,水路也被封了。”顾长川指向岸边,“我在西岸看见一艘翻掉的巡河船,船上没人,只有一串脚印进了城。”

    “脚印有出来的吗?”

    “没有。”

    顾栖灯看着那只漂近的小船。

    “先看这个。”

    顾长川没有反对。

    盐船放下小舟。顾栖灯、顾长川与沈见微一同靠近那只无人船,顾长舟留在后方,盯着河面与两岸白灯的变化。

    越近,敲击声越清晰。

    可等小舟靠上,顾栖灯才发现,那口黑棺并不是真的棺。

    它只是被白纸扎出的棺影,悬在灯火中央。灯盏里装着半盏清水,水面映出地宫黑棺的样子,于是远看才像有一口棺材藏在灯中。

    顾栖灯伸手碰了碰灯壁。

    水面荡开。

    棺影里的人却不是沈兰烛。

    是一个年纪很小的男孩。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褂,脸色苍白,双手按在棺盖上,正是他在敲。

    顾栖灯心口一沉。

    “你是谁?”她问。

    男孩像听不见。

    他只是抬起头,望向顾栖灯腰间的铜灯。下一刻,棺影忽然散开,水面浮出一行血色小字:

    别进城。

    沈见微皱眉:“谁写的?”

    顾栖灯没有回答。

    字迹很稚嫩,像是用手指蘸着血一笔笔划出来的。可它出现后不过片刻,白灯中的水便开始发黑。

    又一行字浮出来。

    城里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白灯骤然熄灭。

    小船失去支撑,缓缓沉入河中。

    顾栖灯一把抓住灯盏,心灯灯芯在她掌心亮起一点。灯芯碰到水时,沉下去的小船竟停了一瞬,像被一道看不见的手托住。

    顾长川立刻伸手帮她把船拽回。

    “先上去。”

    顾栖灯没有逞强,借着他的力道回到小舟。

    沈见微坐稳后,才低声道:“城里的人不记得自己是谁,这是什么灯?”

    顾长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白灯。”

    他不知何时已把盐船靠近,站在船头,脸色很不好看。

    “守灯录里提过,白灯不取人的愿,也不直接牵魂。它取的是记忆。”

    顾栖灯看向他。

    “记忆?”

    “人忘记自己是谁,便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想离开、为什么不该把灯递给别人。”顾长舟道,“白灯最适合用来管一座城。”

    沈见微后背发凉。

    “那曲水城的人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顾长舟道,“若全死了,白灯不会还亮着。”

    顾栖灯望向紧闭城门。

    城墙上挂着数百盏白灯,城内却没有一点人声。

    一座活人的城,被人拿走了记忆。

    “是谁在管这座城?”她问。

    顾长舟摇头。

    “我不知道。但从灯油气味看,不是照夜行常用的配方。里面多了一味白眠花。”

    “白眠花是什么?”

    “让人忘梦的药。”

    顾栖灯忽然想起东院那些安神香。

    人在睡梦里,会记起白日不愿面对的事;忘了梦,便容易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曲水城的灯也许正是如此——让所有人忘记自己失去过什么,于是安静留在城中,日复一日替白灯添油。

    “我们得进去。”她说。

    顾长川看向城门。

    “城门外的红线不能碰。”

    “那就不碰线。”

    顾栖灯低头,看向手中的白灯残盏。

    灯盏里的水已黑得像墨,却还留着一缕极浅的银色。那是男孩留下的最后一点棺影。

    “他能把消息送到河上,说明城里还有人清醒。”她说。

    “也可能是陷阱。”顾长川道。

    “是。”

    顾栖灯没有否认。

    “可就算是陷阱,也说明里面的人知道我会来。”

    沈见微盯着城墙:“你打算怎么进去?”

    顾栖灯抬头。

    曲水城有四座城门,正门临河,其余三门都被山道与密林遮住。城外红线主要集中在河面,西岸只有零星几根,像有人故意给来人留了一条路。

    又是一条被摆在眼前的路。

    “不能走西门。”顾栖灯道。

    “为什么?”沈见微问。

    “太明显。”

    她蹲下身,取出铜灯中的半截灯芯。

    灯芯靠近河水时,火焰微微偏向东北方向。

    不是西门。

    是曲水城北侧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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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陡峭山壁。

    顾长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北边没有门。”

    “有水。”

    顾栖灯道。

    河道在城北拐了个弯,山壁下有一道极窄的裂口,常年被雾遮着。盐船的地图上没有标,可顾家旧河道图里曾记过一笔——曲水北涧,雨季可行小舟。

    “从北涧进。”她说。

    顾长舟看了看天色:“再过两个时辰涨潮,水会漫进裂口。”

    “正好。”

    顾长川眉头皱起:“太险。”

    “险的是水,还是里面的人?”

    “都是。”

    顾栖灯点头。

    “那我们多带绳子,多留退路。你前面探水路,二哥带药,见微看船与后路。我进城先找那个送信的孩子。”

    顾长川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行。

    他只是问:“若进城后,那个孩子让你做你不愿做的事?”

    顾栖灯想了想。

    “那我问清楚,再决定。”

    顾长川点头。

    “好。”

    涨潮前,盐船绕到曲水城北。

    北涧比想象中更窄。两侧山壁几乎贴在一起,只留一线灰白天光。船夫把盐船停在外河,顾栖灯一行四人换乘小舟,顺着激流钻进裂口。

    水道里没有白灯。

    可石壁上刻满了名字。

    有的名字旁边画着一朵小花,有的画着一只碗,还有的只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回”字。

    顾栖灯摸过那些刻痕。

    “这是城里的人刻的。”

    “为什么刻在这里?”沈见微问。

    “怕自己忘。”顾栖灯道。

    她忽然明白,那些人不是从一开始就彻底失去记忆。

    他们先忘掉一件事,再忘掉一个人,最后连自己的名字也握不住。于是有人把名字刻在石壁上,刻在离城最近、也最不容易被白灯照到的地方。

    水道尽头,出现一扇半掩的铁门。

    门上挂着一盏白灯。

    灯下没有红线。

    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皱的纸。

    顾栖灯取下来。

    纸上依旧是稚嫩的字:

    我叫阿砚。

    我忘了娘亲的脸。

    但我记得,不能让白灯看见你。

    顾栖灯还没来得及再看,城内忽然响起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巡灯司的甲靴。

    是许多人同时走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白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而铁门另一头,有个男孩压低声音,急急道:

    “快进来,我快要忘记怎么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