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29. 第29章
    临江的雨停了七日。

    第八日清晨,顾栖灯推开东院的窗,第一次看见槐树上的第四盏灯没有亮。

    它安静挂在枝头,灯盏仍是旧的,红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没有幽绿火焰,没有刺痛的灯印,也没有人隔着祠堂门槛告诉她,什么能问、什么不能碰。

    一切都安静得近乎不真实。

    顾栖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才转身去洗漱。

    东院仍是那座东院,只是门没有再锁。廊下那盆死去的兰花被换成了新栽的白梅,顾夫人让人送来时,只留了一张纸条:

    若不喜欢,随时换。

    顾栖灯把纸条压在铜灯底下。

    她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

    但每天清晨,都会记得给那盆白梅浇一点水。

    “栖灯!”

    沈见微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身后还跟着顾长舟。顾长舟背着药箱,像是刚从外头回来,衣摆上沾着露水。

    “城南新开的点心铺。”沈见微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我排了半个时辰才买到。”

    “你不是去看苏晚了吗?”顾栖灯问。

    “看了。她让我给你带的。”

    顾栖灯一怔。

    “苏晚呢?”

    “她在城南住下了。”顾长舟道,“租了间小院,替附近的孩子写字。她说不想立刻离开临江,也不想回顾家。”

    顾栖灯点头。

    这很好。

    苏晚不必回顾家证明自己还活着,也不必急着原谅任何人。她可以先住进一间有阳光的院子,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她还让我带了这个。”

    沈见微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银铃。

    铃身已经发黑,边缘刻着一道水纹。顾栖灯接过来,发现铃里塞着一张卷得极细的纸。

    纸上只写了两行字:

    北河上游,曲水城。

    灯未灭,人未归。

    顾栖灯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顾长舟也看见了纸条。

    “曲水城?”他皱眉,“那是临江上游的一座小城,去年冬天刚闹过水患。顾家盐船会经过,却不靠岸。”

    “为什么?”

    “那里河道太窄,船难行。加上这些年总传闹鬼,商船都绕着走。”

    沈见微抱臂:“苏晚怎么会有这个?”

    “她说是今早有人塞进她院里的。”顾长舟道,“那人没露面,只留下一句:‘她既能让临江的灯归人,也该去看看其他地方的灯。’”

    顾栖灯捏着那张纸。

    这显然不是普通求救。

    引灯人逃进百灯河深处后,临江的绿灯熄了,可这并不意味着整张网已经断掉。顾家守灯录里记着许多早已消失的姓氏和地方,临江或许只是最显眼的一盏灯。

    而曲水城,可能是下一盏。

    “顾承宴知道吗?”她问。

    “知道。”顾长舟道,“他在前厅等你。”

    顾栖灯换了衣裳,带着铜灯往前厅去。

    顾承宴正在看一封刚送来的商信。

    桌上摊着临江上游的河道图,曲水城被朱笔圈了出来。顾长川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块苏晚送来的银铃,神情很安静。

    “你们都知道了。”顾栖灯道。

    顾承宴点头。

    “今早顾家盐船也收到一封信。曲水城三日前封城,城门外挂满了白灯。送信的人只说,‘临江第四灯既亮,曲水该等的人也该回来了。’”

    顾栖灯看向河道图。

    临江、曲水、上游。

    像一根被人重新牵起的线。

    “盐船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顾承宴抬眸。

    “你要去?”

    “嗯。”

    “曲水城情况不明。”

    “所以才要去。”

    顾承宴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从前他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一定是拦。可如今他只是将桌上一枚通行令推到她面前。

    “盐船午后出发。”他说,“我让人备了两条船,一条走明面,一条走旧河道。”

    顾栖灯拿起通行令。

    “你不去?”

    “顾家需要人留下。”顾承宴道,“临江刚稳,账册和照夜行残下的人都要清。曲水那边,你们先查,我随后带人接应。”

    他顿了顿。

    “若情势不对,立刻回来。”

    “好。”

    顾承宴看着她。

    “这是商量,不是命令。”

    顾栖灯笑了笑。

    “我知道。”

    顾长舟把药箱放到桌上。

    “我跟你们去。”

    顾栖灯看他:“临江的药路不是还没理清?”

    “我已经查到一半。”顾长舟道,“照夜行的灯油有一味药,只有曲水上游的黑水苔能长出来。若曲水也有灯阵,我能找到源头。”

    “我也去。”沈见微立刻道。

    顾栖灯还没说话,她已经先道:“别想把我留下。曲水城有鬼,我正好去看看鬼长什么样。”

    “你是去查线索,不是看鬼。”

    “都一样。”

    顾长川终于从窗边转过身。

    “我去前面探路。”

    顾栖灯抬眉。

    顾长川停了一下,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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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想起她的规矩。

    “不是一个人。”他补充道,“带两个船夫,半个时辰传一次信。若到曲水城外有异,就在码头等你们。”

    顾栖灯点头。

    “好。”

    顾长川的神情松了一点。

    顾承宴看着他们,忽然道:“还有一件事。”

    他从商信底下抽出一张极薄的纸。

    纸上画着一盏白灯。

    灯下有一个名字。

    顾栖灯凑近看。

    那两个字是——沈兰烛。

    “曲水城传出的最后一份船货单上,写着这个名字。”顾承宴道,“不是活人的名册,是一盏灯的名字。”

    顾栖灯的手指微微一颤。

    母亲明明还在顾家地宫的黑棺里。

    为什么曲水城会出现她的名字?

    “可能是同名。”沈见微说。

    顾长舟却摇头:“守灯人名字不会轻易写进货单。尤其是沈兰烛这个名字。”

    顾栖灯看着那盏白灯。

    临江的归门只是开了一道缝。

    而门后那些被偷走的灯火,或许早已被送往更远的地方,以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方式,继续困住别的人。

    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等所有该回来的人,都找得到归路。

    这条路比她想象中更长。

    午后,顾家盐船离开临江。

    顾承宴站在码头上,身后是顾家护卫与一箱箱清点好的药材、粮食。顾长舟在船舱里核对药单,沈见微趴在船头看水,顾长川则站在另一艘小船上,已经准备先行。

    顾栖灯最后登船。

    她回头望了一眼临江城。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仍然没有亮。

    可她腰间的铜灯里,那截心灯灯芯却在轻轻发热。

    像在指向上游。

    船离岸后,临江城一点点退进雾里。

    行至傍晚,河道忽然变窄。

    两岸山影压下来,水面静得没有一丝波纹。盐船上的船夫放慢了桨,脸色有些发白。

    “前头就是曲水界。”他说。

    顾栖灯走到船头。

    雾里,隐约出现一座城。

    城门紧闭,城墙上挂满白灯。

    那些灯没有火。

    可每一盏灯下,都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的另一头没入河水。

    河面上漂着一只无人小船。

    船头摆着一盏白灯。

    灯中映出的,不是人影。

    是一口漆黑的棺材。

    而棺盖上,正有人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敲。

    笃。

    笃。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