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 15. 第15章
    顾家祠堂前,灯火比昨夜更盛。

    白日里本该熄灭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灯焰却不是暖黄,而是浮着一层不祥的青白色。门外守着十余名护卫,见顾承宴与顾栖灯并肩而来,皆低下头行礼。

    没有人敢拦。

    顾栖灯站在石阶下,先看了一眼祠堂外那根挂着第四盏灯的老槐树。

    灯还亮着。

    可灯焰比昨夜小了许多,风一吹便摇摇欲灭。

    她腕上的灯印随之隐隐作痛。

    “进去以后,跟紧我。”顾承宴低声道。

    顾栖灯看着他:“大哥。”

    “嗯?”

    “如果长老要你把我留下,你会怎么做?”

    顾承宴没有立刻回答。

    祠堂门内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沉闷得让人心烦。

    许久,他才道:“我会先带你出去。”

    “若出去会害死全城的人呢?”

    顾承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就先弄清楚,谁告诉你只有这一条路。”

    顾栖灯怔了怔。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大哥承认,长老说的“唯一办法”未必是真的。

    顾承宴没有再多说,只抬手推开祠堂大门。

    门内香火浓得几乎呛人。

    正中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两侧烛台上却多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灯。那些灯高低错落,每一盏底下都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尾没入地砖缝隙,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长老坐在最前方。

    他穿着祭礼时那身深色长袍,手中拄着乌木杖,脸色比昨夜更显苍老。见顾栖灯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淡淡道:“四姑娘肯回来,顾家还有救。”

    顾栖灯没理会他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长老,落在祠堂右侧。

    顾长川被锁在一根铜柱旁。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肩上那道伤没有处理,黑衣已被血浸透一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栖灯,眉头瞬间拧紧。

    “谁让你回来的?”

    “你。”

    顾栖灯走上前一步。

    “不是你叫我来认东西吗?”

    顾长川的目光落在长老身上,声音冷下来:“我没有。”

    “我知道。”

    她来之前就知道。

    长老不会这么好心,让她“亲自去认”。他只是把顾长川摆在这里,逼她走进祠堂。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不愿再让任何人替她决定,谁该被留下,谁该被放弃。

    “放了他。”顾承宴开口。

    长老抬眼:“承宴,你带她来,是要与老夫谈条件?”

    “是。”

    “你如今连祖宗规矩也不要了?”

    “规矩若要拿活人去填,就不该叫规矩。”顾承宴道。

    长老握杖的手紧了紧。

    顾栖灯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位?”

    长老沉默片刻。

    “因为临江撑不住了。”

    “守灯录上说,旧阵本来不是用人命养的。”

    “旧阵是旧阵。”长老声音陡然沉下来,“三百年前的临江,只有几万人,一条河,几家守灯人,尚且能靠几盏灯护住。如今临江十万人,盐道、商路、外城、内河,哪一样不是靠灯阵镇着?”

    “所以就该把人送进灯里?”

    “若不是灯阵,十六年前那场大水,死的就不止一百人。”

    顾栖灯看着他。

    “那一百人是谁杀的?”

    长老脸色微变。

    “是大水。”

    “不。”顾栖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祠堂每一个角落,“是有人先把他们关进灯里,再告诉活下来的人,灯救了他们。”

    祠堂内一片死寂。

    长老盯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从我母亲留下的守灯录里。”

    “守灯录在你手上?”

    顾栖灯没有回答。

    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顾承宴、顾长川,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铜灯上。

    “你们以为拿到一本旧册,便能推翻几百年的事?”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极冷,“那册子有没有告诉你,第四灯一旦不归位,三日后百灯河就会反灌?有没有告诉你,棺里的人会第一个被撕碎?”

    顾栖灯的心微微一沉。

    长老看见她的反应,声音放缓了些。

    “栖灯,老夫不是要害你。你是沈兰烛的女儿,也是唯一能让归门安稳闭合的人。只要你回来,以血续芯,守住第四灯,临江就能继续活下去。”

    “继续活下去,靠下一批被送进灯里的人?”

    “总要有人承担。”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用处。”

    顾承宴的脸色骤然变了。

    顾栖灯却安静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需要猜。

    长老不是不知道旧阵被改过,也不是被引灯人蒙骗。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觉得那些被送进灯里的人,本就该成为维持临江的代价。

    他害怕的不是城毁。

    他害怕的是,若没有这套阵法,顾家多年积累的权势与秩序都会崩塌。

    “你说完了吗?”顾栖灯问。

    长老一怔。

    “说完了,就轮到我说。”

    她一步步走到祠堂中央。

    第四盏灯隔着门外的风轻轻晃动,红线在脚下交错,像无数只想缠上来的手。

    “我不会用我的血续灯。”她说,“我也不会替你们给任何人判死。”

    长老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没有选择。”

    “我有。”

    顾栖灯抬手,拔下发簪。

    簪尖划开掌心,血顺着指尖滴在地砖上。长老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顾承宴横身挡住,声音冷厉:“谁敢动她?”

    护卫不敢再动。

    血滴落在红线交织的地方。

    祠堂内所有灯焰忽然一跳。

    顾栖灯没有念任何咒语。

    她只是盯着那些灯,想起百灯河里一张张模糊的脸,想起母亲在铜镜里说的那句话。

    灯不该只照顾家的门。

    “照留下的人,照生病的人,照离开的人。”她低声道,“不照你们的贪心。”

    最靠近她的一盏灯忽然熄灭。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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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内灯火接连暗下,红线像被烫到一般往地砖缝隙里缩。长老猛地起身,乌木杖重重砸在地上。

    “拦住她!”

    这一次,护卫动了。

    顾承宴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横在顾栖灯身前。

    “我说了,谁敢动她?”

    他站在她前面,背脊笔直。

    顾栖灯忽然意识到,大哥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爱不爱她。

    而是他终于要在“守住顾家”与“站到她身边”之间,亲手选一次。

    顾承宴没有回头。

    可他的剑,没有指向她。

    长老气得发抖:“顾承宴!你要为了一个外姓女子,毁了顾家?”

    “她姓顾。”顾承宴道。

    顾栖灯的心狠狠一震。

    顾承宴的声音很稳。

    “十六年前是母亲亲自将她抱进顾家;十六年里,她入的是顾家族谱,唤的是我一声大哥。今日谁要拿她祭灯,谁便先从我的剑下过去。”

    长老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顾长川忽然出声:“阿灯,左边第三盏。”

    顾栖灯抬头。

    那盏灯一直没有熄。

    它挂得很低,灯焰却比旁的灯更绿,灯底垂着一根最粗的红线,直直没入祠堂后方的地宫入口。

    “那是主线。”顾长川道,“断了它,地宫的锁会松。”

    “不能断!”长老厉声道。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

    他被锁在铜柱旁,神色却很清醒。

    “不是让你断。”他道,“看它通向哪里。”

    顾栖灯明白了。

    巡灯司的灯、盐仓里的符纸、药房里的赤砂、祠堂地宫里的黑棺——所有线索都绕着灯走。可真正把它们串起来的,也许从来不是顾家,而是这根被藏在祠堂里的主线。

    她没有去碰灯。

    而是捡起地上一截被烧断的红线,迅速系到自己腕上的灯印旁。

    长老瞳孔骤缩。

    “你疯了!”

    顾栖灯忍着灼痛,将另一端缠上那盏绿灯的红线。

    下一刻,她腕上的灯印像被狠狠撕开。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见无数条红线从祠堂下方延伸出去,穿过顾家高墙,穿过西霞寺的铜镜,穿过旧盐仓与听潮楼,最终汇向临江城北一座高高的楼。

    听潮楼。

    而楼顶,挂着一盏比所有灯都更大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他抬起头,隔着数十里,仿佛正与顾栖灯对视。

    “引灯人……”她低声道。

    幻象骤然碎裂。

    顾栖灯踉跄一步,被顾承宴扶住。

    长老脸色难看至极,祠堂外却忽然响起急促钟声。

    不是地宫警铃。

    是顾家外门示警的铜钟。

    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几乎跪倒在地。

    “大公子!长老!”

    “照夜行的人围了顾家,说、说要请四姑娘去听潮楼。”

    顾栖灯抬起头。

    她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

    三日之期未到。

    可引灯人已经亲自来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