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祠堂前,灯火比昨夜更盛。
白日里本该熄灭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灯焰却不是暖黄,而是浮着一层不祥的青白色。门外守着十余名护卫,见顾承宴与顾栖灯并肩而来,皆低下头行礼。
没有人敢拦。
顾栖灯站在石阶下,先看了一眼祠堂外那根挂着第四盏灯的老槐树。
灯还亮着。
可灯焰比昨夜小了许多,风一吹便摇摇欲灭。
她腕上的灯印随之隐隐作痛。
“进去以后,跟紧我。”顾承宴低声道。
顾栖灯看着他:“大哥。”
“嗯?”
“如果长老要你把我留下,你会怎么做?”
顾承宴没有立刻回答。
祠堂门内传来木鱼声,一下一下,沉闷得让人心烦。
许久,他才道:“我会先带你出去。”
“若出去会害死全城的人呢?”
顾承宴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就先弄清楚,谁告诉你只有这一条路。”
顾栖灯怔了怔。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大哥承认,长老说的“唯一办法”未必是真的。
顾承宴没有再多说,只抬手推开祠堂大门。
门内香火浓得几乎呛人。
正中供着顾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两侧烛台上却多了许多从未见过的灯。那些灯高低错落,每一盏底下都垂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尾没入地砖缝隙,像一张无声铺开的网。
长老坐在最前方。
他穿着祭礼时那身深色长袍,手中拄着乌木杖,脸色比昨夜更显苍老。见顾栖灯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淡淡道:“四姑娘肯回来,顾家还有救。”
顾栖灯没理会他的话。
她的目光越过长老,落在祠堂右侧。
顾长川被锁在一根铜柱旁。
他双手被铁链缚着,肩上那道伤没有处理,黑衣已被血浸透一片。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顾栖灯,眉头瞬间拧紧。
“谁让你回来的?”
“你。”
顾栖灯走上前一步。
“不是你叫我来认东西吗?”
顾长川的目光落在长老身上,声音冷下来:“我没有。”
“我知道。”
她来之前就知道。
长老不会这么好心,让她“亲自去认”。他只是把顾长川摆在这里,逼她走进祠堂。
可她还是来了。
因为她不愿再让任何人替她决定,谁该被留下,谁该被放弃。
“放了他。”顾承宴开口。
长老抬眼:“承宴,你带她来,是要与老夫谈条件?”
“是。”
“你如今连祖宗规矩也不要了?”
“规矩若要拿活人去填,就不该叫规矩。”顾承宴道。
长老握杖的手紧了紧。
顾栖灯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回位?”
长老沉默片刻。
“因为临江撑不住了。”
“守灯录上说,旧阵本来不是用人命养的。”
“旧阵是旧阵。”长老声音陡然沉下来,“三百年前的临江,只有几万人,一条河,几家守灯人,尚且能靠几盏灯护住。如今临江十万人,盐道、商路、外城、内河,哪一样不是靠灯阵镇着?”
“所以就该把人送进灯里?”
“若不是灯阵,十六年前那场大水,死的就不止一百人。”
顾栖灯看着他。
“那一百人是谁杀的?”
长老脸色微变。
“是大水。”
“不。”顾栖灯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祠堂每一个角落,“是有人先把他们关进灯里,再告诉活下来的人,灯救了他们。”
祠堂内一片死寂。
长老盯着她,眼神终于彻底冷下来。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从我母亲留下的守灯录里。”
“守灯录在你手上?”
顾栖灯没有回答。
长老的目光缓缓扫过顾承宴、顾长川,最后落在她腰间的铜灯上。
“你们以为拿到一本旧册,便能推翻几百年的事?”他笑了一下,笑意却极冷,“那册子有没有告诉你,第四灯一旦不归位,三日后百灯河就会反灌?有没有告诉你,棺里的人会第一个被撕碎?”
顾栖灯的心微微一沉。
长老看见她的反应,声音放缓了些。
“栖灯,老夫不是要害你。你是沈兰烛的女儿,也是唯一能让归门安稳闭合的人。只要你回来,以血续芯,守住第四灯,临江就能继续活下去。”
“继续活下去,靠下一批被送进灯里的人?”
“总要有人承担。”
“为什么是他们?”
“因为他们没有别的用处。”
顾承宴的脸色骤然变了。
顾栖灯却安静下来。
这一刻,她终于不再需要猜。
长老不是不知道旧阵被改过,也不是被引灯人蒙骗。他什么都知道,甚至觉得那些被送进灯里的人,本就该成为维持临江的代价。
他害怕的不是城毁。
他害怕的是,若没有这套阵法,顾家多年积累的权势与秩序都会崩塌。
“你说完了吗?”顾栖灯问。
长老一怔。
“说完了,就轮到我说。”
她一步步走到祠堂中央。
第四盏灯隔着门外的风轻轻晃动,红线在脚下交错,像无数只想缠上来的手。
“我不会用我的血续灯。”她说,“我也不会替你们给任何人判死。”
长老的脸彻底沉下去。
“你没有选择。”
“我有。”
顾栖灯抬手,拔下发簪。
簪尖划开掌心,血顺着指尖滴在地砖上。长老身后的护卫立刻上前,顾承宴横身挡住,声音冷厉:“谁敢动她?”
护卫不敢再动。
血滴落在红线交织的地方。
祠堂内所有灯焰忽然一跳。
顾栖灯没有念任何咒语。
她只是盯着那些灯,想起百灯河里一张张模糊的脸,想起母亲在铜镜里说的那句话。
灯不该只照顾家的门。
“照留下的人,照生病的人,照离开的人。”她低声道,“不照你们的贪心。”
最靠近她的一盏灯忽然熄灭。
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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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内灯火接连暗下,红线像被烫到一般往地砖缝隙里缩。长老猛地起身,乌木杖重重砸在地上。
“拦住她!”
这一次,护卫动了。
顾承宴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横在顾栖灯身前。
“我说了,谁敢动她?”
他站在她前面,背脊笔直。
顾栖灯忽然意识到,大哥真正难的地方,从来不是爱不爱她。
而是他终于要在“守住顾家”与“站到她身边”之间,亲手选一次。
顾承宴没有回头。
可他的剑,没有指向她。
长老气得发抖:“顾承宴!你要为了一个外姓女子,毁了顾家?”
“她姓顾。”顾承宴道。
顾栖灯的心狠狠一震。
顾承宴的声音很稳。
“十六年前是母亲亲自将她抱进顾家;十六年里,她入的是顾家族谱,唤的是我一声大哥。今日谁要拿她祭灯,谁便先从我的剑下过去。”
长老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顾长川忽然出声:“阿灯,左边第三盏。”
顾栖灯抬头。
那盏灯一直没有熄。
它挂得很低,灯焰却比旁的灯更绿,灯底垂着一根最粗的红线,直直没入祠堂后方的地宫入口。
“那是主线。”顾长川道,“断了它,地宫的锁会松。”
“不能断!”长老厉声道。
顾栖灯看向顾长川。
他被锁在铜柱旁,神色却很清醒。
“不是让你断。”他道,“看它通向哪里。”
顾栖灯明白了。
巡灯司的灯、盐仓里的符纸、药房里的赤砂、祠堂地宫里的黑棺——所有线索都绕着灯走。可真正把它们串起来的,也许从来不是顾家,而是这根被藏在祠堂里的主线。
她没有去碰灯。
而是捡起地上一截被烧断的红线,迅速系到自己腕上的灯印旁。
长老瞳孔骤缩。
“你疯了!”
顾栖灯忍着灼痛,将另一端缠上那盏绿灯的红线。
下一刻,她腕上的灯印像被狠狠撕开。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见无数条红线从祠堂下方延伸出去,穿过顾家高墙,穿过西霞寺的铜镜,穿过旧盐仓与听潮楼,最终汇向临江城北一座高高的楼。
听潮楼。
而楼顶,挂着一盏比所有灯都更大的灯。
灯下站着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
他抬起头,隔着数十里,仿佛正与顾栖灯对视。
“引灯人……”她低声道。
幻象骤然碎裂。
顾栖灯踉跄一步,被顾承宴扶住。
长老脸色难看至极,祠堂外却忽然响起急促钟声。
不是地宫警铃。
是顾家外门示警的铜钟。
一个护卫跌跌撞撞冲进来,几乎跪倒在地。
“大公子!长老!”
“照夜行的人围了顾家,说、说要请四姑娘去听潮楼。”
顾栖灯抬起头。
她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
三日之期未到。
可引灯人已经亲自来要人了。